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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蹤影，人去樓空，花滿樓亦是關門大吉。此事一時間在江湖中被傳得沸沸揚揚，謹娘亦在江湖中沒了下落。然隔了數十年之久花滿樓卻又重新開張，雖是舊人不在，然新人亦至，才子佳人，再度譜寫一段風流艷史，重現昔日繁華。
少恭與屠蘇在告別千觴之後，攜手沿著江邊石徑緩緩向花滿樓行去，事隔數十載，昔日的亭臺畫廊猶在，還若記憶中那般風景，讓人平添回到舊時之感。
來到主樓前，自有女子前來迎接，少恭報上姓名後，便被領進主樓。片刻後便有一婦人自裏屋走出，雖已兩鬢染霜，然依舊可辨天姿國色，風韻猶存，正是花滿樓樓主謹娘。
謹娘手持一把錦扇，上前便道：“少恭，想不到真是你！剛剛雲姬那個丫頭來告訴我是你來訪的時候，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恭對謹娘揖了一揖道：“五十載未見，謹娘別來無恙。然在下觀之卻是依舊姿色未老美貌如舊。”
謹娘聞之掩唇笑道：“少恭這話可真是中聽，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美貌常在的？然我畢竟亦是年紀近百之人，即便我不服老，然還是歲月不饒人。” 說罷嘆息一聲又接著說道，“今方看來少恭才是如五十年前那般絲毫未變呢，真真令人眼紅！”
少恭對曰：“在下不過昏迷了五十載，僥幸逃脫了歲月的侵蝕罷了。”
謹娘聽罷問道：“昏迷五十載，可是出了何事？而今我觀你之氣色卻是大不如前了，可是身體染恙？”
“謹娘切勿擔心在下，在下既為醫者，於自身之事亦是冷暖自知。”
“如此我便不多問了，那此番少恭前來，是所為何事？”
“此番前來卻是無他，僅為探訪故人爾。而我料想蘇蘇則是有事欲請問謹娘吧。”
聞罷此言，謹娘方才將目光轉到立於少恭身旁一直未曾開口的屠蘇身上。只見此時的屠蘇身著一身黑色錦緞長袍，長發披散，以薄紗掩面，僅餘雙眼與額前朱砂，在打量了片刻後方才驚道：“竟是百裏公子？！公子此番可是重生？”
屠蘇抱拳招呼道：“謹娘姑娘。因他人相助幸得死而覆生。”
“公子雖是容貌未變而今這打扮卻是……”
“……”
“我未曾想到如今你卻是與少恭一道……”說罷謹娘神色覆雜地望了一旁的少恭一眼，又對屠蘇說道，“公子此番是想向謹娘詢問何事？”
“想請教姑娘有關阿翔……”
聽到這裏謹娘的神色變得淒然：“不瞞公子，自公子將阿寶托付於我之後，阿寶便一直在等待公子前來接它回去。它的傷雖好，但卻一直悶悶不樂，身體也逐漸消瘦下去。而之後的某一日公子的故友前來江都告訴我公子身故的消息，阿寶聞之便……便撞柱而亡了……”
“撞、撞柱？！阿翔怎會……”乍聽這個消息，屠蘇幾近站立不穩，眼中頓時升騰起一陣水霧，幸而少恭於一旁伸臂將其扶住。
“百裏公子，我很抱歉，當時來不及阻止它就……”
而屠蘇似根本未聽見這話，只在口中喃喃自語：“怎會、怎會如此？！當初我不該將它留下的……應該帶它走……”
見此情景，一旁少恭緩緩開口道：“蘇蘇亦無需如此難過，雖說當初它隨你而去，然我想此番它的心願定是已得償。”
聽罷這話屠蘇擡頭用疑惑的眼神望著少恭：“此話怎講？”
“於它那一世，它是只海東青，與你結下深厚的情誼，聞說你身故便決心追隨你而去；然由於前世執念太深，有未能得償之心願，我想阿翔之心願便是作為人伴於你身側吧，這、應該已經實現……”
屠蘇驚道：“這你如何得知？”
“其實蘇蘇亦是知道的，你想想在你身邊誰擁有你曾經給予阿翔的獨一無二的信物？”
屠蘇扶額思考了一陣，恍然大悟：“玉玨？！”
少恭點頭：“我想他應當便是阿翔的轉世。”
屠蘇頓時百感交集，說不清當下心裏是個什麽滋味：“玉玨竟是阿翔的轉世……我、我竟一直未曾發現，當初看見玉玨戴於頸上之飾物只覺眼熟，他告訴我那是他從小便戴在身上的，未想到竟是當初我與阿翔的……”
見屠蘇沈浸於回憶中，心生感慨的模樣，少恭笑而不語。
“……許久不見，亦不知道此番他與師兄若何，還有阿飛……”屠蘇心下盼望若能再見一面該多好，但亦知於目前的他而言不過癡心妄想。
半晌後屠蘇擡頭面對少恭，望著他的表情有些覆雜，然眼中亦流露出感激的神色，似是感激他將此番事實相告。
讀懂屠蘇眼神的少恭嘴邊浮出一縷笑意，於一旁悠然開口道：“我打算於江都城西面置一處房舍作為我們於江都的臨時居所。”
聽罷這話謹娘道：“少恭欲在江都停留，老娘這樓子亦不比別處差，不如就在此處住下，又何需費心勞神……”
少恭對曰：“在下多謝謹娘好意，然卻也不便勞煩謹娘，於你多有不便，我與蘇蘇還是另尋他處……”
謹娘聞之嘆息一聲：“唉，這不便卻是從何說起？不過我知你顧慮，老娘這裏畢竟是煙花之地，於你倒是……”
聽到此處少恭連忙解釋：“謹娘卻是誤會在下意思了，並非是嫌棄了此處，只是今後怕是少不了來江都小住，有一處獨立的居所也算有備無患了。”
“我知你意，你性子大概也不喜此處喧鬧，我便不留你了，你與百裏公子請自便。”
少恭再次道謝後轉向屠蘇道：“蘇蘇，所謂君子愛竹，竹舍雅致，就建成竹舍如何？”
屠蘇答：“我無甚意見，一切隨你。”
“那我們再在小院中養兩只蘆花雞怎樣？”
屠蘇：“……”
作者有話要說：
25
25、貳拾 榣山舞劍和琴曲 ...
在密集的雨線中，一雙人沿著青龍鎮的石板路緩緩行來。由於陣雨忽至，街上行人因未攜傘而紛紛加快腳步趕往可以避雨的地方，不多時平日裏喧鬧的街道便少有人往來。然此二人卻依舊不慌不忙地緩步走著，其中一身穿白色長袍之人一手牽著身旁身著黑色錦緞長袍之人的手，另一手則撐著一把題有山水詩畫擁有六十四道傘骨的油紙傘。雖說二人衣裾繁覆，卻未有被雨水浸濕之處。
期間白衣之人緩緩開口道：“雖說此次來得不是時候，恰逢雨季，然能觀看一番雨中的大海，亦是不虛此行了。”
身旁黑衣之人對曰：“記得多年前曾來過青龍鎮數次，有一次亦逢下雨，不過卻是因事未留心該處景致，只觀過晴日下的大海。”
“蘇蘇可知大海於晴日之下只覺風平浪靜，一派平和，然水下卻暗藏洶湧，若逢下雨或刮風，則一反常態而本性畢現，掀起千層海浪，其勢可令沿海房屋俱毀，數千性命俱喪……”
“……”身旁之人聞罷沈默，若有所思。
“蘇蘇此番可是走得累了？不如我們先行回客棧休息。”路經客棧之時少恭開口問道。
屠蘇卻答：“不，不累。我欲去對岸船廠拜訪向老板，他曾助我良多。”
“如此我們便去岸邊坐船。”
片刻後屠蘇問道：“上次聽千觴言說他會來青龍鎮居住，你不想去看看？”
這次換少恭沈默不答。
然待他二人來到船廠之際，卻發現船廠早已易主。新任船主告訴他們向天笑已於十年前身故，而後船廠便易了主，而他的義弟延枚也因此不知去向……
離開船主居住的小屋後，屠蘇便駐足在海灘上、雨幕中，一手撐著傘，一邊有些楞楞地註視著海岸邊停靠的由新船廠所建造的普通大船，眼神感慨萬千。身後少恭攬住屠蘇的腰身，臉頰貼著屠蘇頸部的肌膚，半晌開口問道：“蘇蘇，在想何事？”
“……曾經為出海而來此尋向老板租船，他於那時剛好造成淪波舟，可於水下行船，我們出海之時便是乘坐此船……”
“淪波舟？我亦於典籍之中讀到過，據記載此船舟形似螺，浮沈海底，而水不侵入……”
屠蘇聽罷少恭之言，心下感嘆一番此人的博學，隨即又伸出空閑的那只手指了指海灘的某處道：“我記得就在那一處，淪波舟便停靠在那裏……可如今觀之，卻似再無人可以建造此船……”
“……”
“少恭，我記得由此處出發可前往祖州？”似想起一事般屠蘇問道。
“哦，”少恭聞之反問，“蘇蘇此番可是欲往祖州？”
“嗯，”屠蘇點頭以示肯定，“我記得祖州有一處景致與你所造之幻境極為相似……”
少恭聞罷此話卻是斂下臉上神情，若有所思。
祖州雖是海上仙山，然運起騰翔之術亦只需少頃的功夫便到達。從島上的入口進入，卻是別有洞天。一路沿著散發潔白熒光的道路緩緩前行，雖在途中邂逅不少精魅，亦被少恭輕易除去。在穿過有天火降落的數個山洞之後，便望見前方有一畦唯一有植株生長的田地。只是少恭並未過多地在意眼前的仙芝，只覺來此之後氣息驟變，雖心生疑惑，卻並未開口。然身旁的屠蘇卻指著另一條路對他道：“這邊。”
兩人穿行於各色植株密布的林間小徑，參天大樹遮去了不少由林外滲進的陽光使周遭的光線略顯晦暗不明，亦掩去了林外之景讓人不知此番身在何處，只餘從不遠處傳來的潺潺的水流之聲。然待行至樹林缺口處，眼前之景便豁然開朗，屬於白日的陽光頓時迎面撲來。
此處正是位於祖州的榣山。
駐足於水邊石臺之上的少恭在目見眼前之景的剎那，便怔在當場，臉上露出極少會出現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情，口中喃喃道出的話語竟與當初屠蘇初來乍到之時不謀而合：“此處、此處是榣山？！可這裏分明是祖州？！……千百年來滄海變桑田，曾經的榣山又豈會尚存於世間？！”
身旁屠蘇知他疑惑開口解釋道：“當初我有感於此處氣息於無意中來此並發現此處景致，遇到了居於此處的天界戰龍慳臾，它雲水神女子獻知它思念故人心切，便造了此處幻境供它休憩，只可惜那時它已時日無多……”
“竟是，慳臾嗎？……”聽罷屠蘇一席話，少恭心下已了然，隨即斂下了震驚的神色，變得有些淒然。此番故地重游，竟讓他產生時光倒錯之感，恍惚間似又回到命運之輪轉動之前的那段平靜歲月，身具太子長琴完整魂魄的自己於水邊撫琴，而坐於身側的正是還未化龍的水虺……
此時因已步行了一段不短距離，屠蘇漸覺體力不濟，便於少恭身後一步之遙處席地而坐。他舉目四望，只覺白日的榣山與當日夜間所見卻是大不相同，記憶之中的那夜是朗月星稀，而此番卻是日光大好。明日高懸，於石壁山間暈起一輪七彩光環，分外奪目。而日照的充足亦使此處霧氣俱散，視野更為開闊，令此景平添一種大氣磅礴之感。只是當屠蘇再度將目光轉回身前佇立的身影上之時，眸中卻帶上了幾分淒然。陽光迎面射來卻只讓他背對著陽光的一面更顯陰暗，身後的黑影長長地投於地面，宛如他心下那抹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的黯然。
不知過了多久，背對著自己站立的身影終於坐下，取出隨身攜帶之九霄環佩琴置於身前，雙手撫上琴弦卻並未彈奏，而是轉過臉來對身後的屠蘇說道：“千百年的歲月，竟如白駒過隙般轉瞬即逝……只是景還是舊時景，人卻已非當時人……”
那一刻，屠蘇只直直地望著少恭，竟覺有些恍惚了。只見陽光投於他外側的半張臉，而另一半卻依舊隱沒於暗處，明暗交錯的陰影便如此般鋪展在眼前這張精致如玉的面容之上，就如此時他那驅不散憂傷與愴然的淡笑，讓人心下悲傷難過頓生。
只是不多時少恭便轉過臉再度背對著屠蘇，低頭撫琴，曲子一遍又一遍流瀉而出的卻始終是兩人深感熟稔的《榣山遺韻》，期間少恭緩緩開口：
“蘇蘇可知，千百年的時光，對於一個人而言，或許真的太過漫長，漫長到足夠讓人體會太多的生離與死別，而世間最悲痛之事莫過於此，直到最終只剩你一人……”
“……”屠蘇聽罷未答，心下卻暗自思忖少恭之言，亦有所感悟。他雖活過的時日不長，未曾經歷太多生離死別，然之前與陵越的生生分離，卻已讓他有肝腸寸斷、生不如死之感。
此時琴音似亦有感於主人心境般變得低回幽咽，如泣如訴：“一次又一次，目睹身邊之人離去卻無能為力，曾經的相識相守換來的卻是又一次離別又一次痛徹心扉，如此般回環往覆，令人不禁開始懷疑人生中，到底是幸福更多還是痛苦更多……”
“……”
“失去了太多，於是便會渴望活得更久一點，千年以來靠渡魂令生命得以延續，哪怕期間過程再過痛苦，依舊不想放棄，惟願與心愛之人相守更久一點，再多一日，一月抑或一年，看如此這般是否能終有一日換來永恒……”聽到這裏，即便身後的屠蘇無法目見此刻背對著自己的少恭的表情，亦能想象其淒愴。
“可是世間又有何事是永恒？”屠蘇反問，“又何必強求？”
少恭聽罷答曰：“是啊，或許永恒於個體而言不過是一個美好而並不真實的幻象，人之軀體終得消散，本以為與之相關的記憶會長久地得以保存，卻未想隨著渡魂次數的增加，連記憶也隨之失去了。哼，一個人連唯一能證明其存活的證據也失去了，不再被人記得，這樣活過一世又有甚意義？！”琴音於此時由舒緩轉為急促，猶如少恭此時的語氣，“可即便如此，又如何能讓人甘心？！就因為曾經擁有過令人懷念之事，不過是期望這些東西能保持得更久一些，這種對永恒的期盼與渴望又有何錯？！”
“……”
少恭說罷這話吸口氣，似欲平覆自己的心情一般，然這之後神情卻又添上些許苦澀：“蘇蘇年紀尚輕，很多美好之事還未經歷，當不會對人生有太多執念，又豈可體會我所言之悲哀？”
“非也，我並非不能理解……”說到這裏，屠蘇驟然間心生一念，從地上站起身，焚寂於手中凝聚成形。少恭有些詫異地目視著少年持劍步於他身前，不解其意，只聽其言道：“曾經慳臾與我道願聽故人彈奏一曲，我便以葉為笛吹與它聽。此番我願和你之琴舞劍一曲，只是……此乃我生平第一次舞劍，與平日裏練劍大為不同，粗陋之處還望見諒。”
少恭聞罷此言，面上漾出微笑：“既是蘇蘇欲舞劍與我，在下當是好生伴奏此曲以待蘇蘇了~”言畢修長十指於七弦之上勾抹覆剔挑，《榣山遺韻》再度傾瀉而出。
而手持暗紅長劍的少年亦隨之起舞，兩人雖從未就此合作過，彼此間的默契卻宛若天成一般，琴音徐，舞姿緩，琴音急，舞姿馳，每一步均踩踏著一段節奏。少年身著之寬衣雲袖亦隨著他的身形翻飛舞動，卻是分外飄逸靈動。不若平日裏那淩厲逼人之劍勢，而是帶上了幾分柔緩，然其柔韌的身姿跳躍騰挪間卻若空中翺翔九天展翅高飛之雄鷹，又如滄海裏乘波禦浪深游淺戲之巨龍，於榣山山水之間舞動堪堪令天地為之失色，時光亦於此刻靜止。
註視著少年隨長劍翻轉的身影以及其上的專註神情，知他此番只為自己一人而舞，少恭只覺心中一角的寒冰竟如此般悄然融化，低垂眉眼，一絲淡笑輕輕浮上嘴角，心知於此時方了悟琴心劍魄的真諦，亦不過在爾。古來琴劍本為一家，彼此相通，然亦只有半身之間，方能通達如斯吧。
一段高潮落幕，琴聲趨緩，少恭剛想出口讚嘆，卻見少年出人意料地跌坐在地，屠蘇面色微紅，氣息略喘，有些窘迫地開口道：“抱歉，力氣耗盡了。”
琴音方止，少恭見罷笑曰：“此曲雖未完，然亦可見蘇蘇劍術之精美絕倫，舉世無雙，此番我能得蘇蘇舞一曲，一睹其妙，實乃甚幸之至。”
“多謝。”聽罷此言屠蘇答道，調息片刻後屠蘇擡頭面對少恭，直視的目光異常專註，“或許少恭，生命的確太過短暫，許多美好之事稍縱即逝，而往往痛苦亦多於快樂。可不正因人生短暫，生命方才顯得無比珍貴嗎？若人的壽命長至無限，那人難得經歷的快樂又有何價值可言？！不過是些司空見慣之物罷了……”
少恭沈默地聽完此言，心念起伏，不禁又一次為之嘆服，就如屠蘇曾在宮殿山頂與他言之的那番話，少年雖總是言語不多，自言不善言談，然內心卻空明澄澈，對事自有其見解，往往是語出驚人。
笑容帶上些許自嘲，亦帶上幾分釋然，心道真是敗給少年了：“蘇蘇你此番又一次令我刮目相看了……不過得君一語，足矣！”轉念之間笑容竟換上幾許認命的味道，“或許有人相伴，即便再過短暫，亦好過一個人孤獨地活上千萬年……”
頭頂日光灑落，將席坐二人之身影投於身後的巖石，不知何時竟悄然融為一體。
作者有話要說：
26
26、貳壹 甘泉焚琴遇故人（一） ...
少恭與屠蘇此番來甘泉村居住，完全是源自一次小小的意外。
於山間行路，山路崎嶇，蜿蜒曲折，且常常山路一側是峭壁，而另一側則是深淵。而此時在並不十分寬敞的道路上，一前一後行來兩個人影。少恭在前，一手挎著一只藥箱，以便能將沿路采集到的草藥裝入帶走，另一手則牽著身後的屠蘇，一路緩緩行來。他們此次除去尋覓一些草藥之外，還為尋找位於附近的一處溫泉而來。雖說騰翔之術亦可省去不少腳力且倏忽萬裏，然於尋找之事卻是多有不便，於是他們只得徒步前來。
行不多久，他們便來到一處斷崖邊，剛席地而坐打算就此處休憩片刻，便赫然聞聽一聲呼喚傳來，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在喚“救命”。兩人當即起身，來到斷崖附近向下探視，只見崖間的一棵獨木上正懸掛著一個少女，少女雙手正死命拽著樹幹，然見其姿態，卻似已堅持不了多久，便會因無力而跌落山下萬丈深淵。
屠蘇見罷此景，便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少恭，意思很明確，欲少恭前去救人。他深知以如今自己的情況不說已無內力運起輕身之法，即便是伸手將少女拉上來，都不能做到，所以此番可仰仗之人唯有少恭。
然少恭卻是不慌不忙地轉過頭對屠蘇說道：“蘇蘇可是望我下去救人？”
屠蘇重重點頭以示肯定。
“那我可否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作為條件？”
屠蘇聞罷驚訝地望著少恭心道：“在此種情況之下竟還有心情提出條件？！”
似看懂了屠蘇的眼神般少恭慢條斯理地解釋道：“此本不幹你我之事，但既然蘇蘇要我去做，總應給我一點獎勵不是？”
屠蘇不願就此多費時間爭執，咬咬牙問道：“是何要求？”
少恭笑答：“其實很簡單，我只要蘇蘇喚我一聲‘夫君’即可~”
聽罷此話屠蘇不可思議地瞪視著眼前的少恭，只見他微笑亦如往常，只是怎麽看怎麽帶著一絲捉弄人的意味。這叫什麽要求？！讓身為男子的自己喚他“夫君”，把他當成了什麽？女人嗎？即便他倆的確有那種關系，亦不可如此對待自己！
屠蘇當即便自動無視了這個要求。
然少恭卻是一副根本不在意崖下女子死活的樣子，繼續逗弄屠蘇：“蘇蘇，我這一要求並不難辦到，雖然我並不在意給蘇蘇時間考量，但太久的話恐崖下女子會等不及了~”
此話捉弄意味明顯，屠蘇本不打算理會，然從下傳來的少女的呼救一聲比一聲緊急，似已快無力支持，若再不救她恐怕……比起被少恭占口頭便宜，被他捉弄調戲一番，人命更顯可貴。在內心掙紮了片刻，雙頰亦因羞赧而漲得通紅，屠蘇終是咬了咬牙，低聲喚了一聲“夫君”，叫出之後卻是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而少恭聽罷露出滿意的神情道：“不錯，當真不錯，再喚一聲，大聲些~”
努力克制住自己一瞬間欲抽出焚寂的沖動，屠蘇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又喚了一聲。
少恭微笑著點點頭，伸出一手略略動了動手指，一陣風便將懸於半空中的少女的身子托起飄回到地面上。
見跌坐在地上的少女驚魂未定的模樣，卻已再無危險，屠蘇有些忿忿地提步便走，不想搭理身後的少恭。就是從那時開始的吧，事後每當屠蘇想起當日的情景均會忍不住扶一下額。之後若是再逢他人有難需少恭救助之時，已無需少恭開口，屠蘇便知只需喚他一聲“夫君”，少恭便會欣然前往。
然向前走了一段路之後，屠蘇才恍然發覺平日裏緊跟而上的少恭卻沒了蹤影，停下腳步，屠蘇偏頭喚了聲“少恭”，卻無人應答。屠蘇轉身向來路望去，只見少恭正駐足在原地，與方才救下的女子交談著什麽。
少恭本欲在救人之後隨屠蘇一道離開，卻在目見女子面容的瞬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以為此番自己已身回若幹年前，蓬萊國尚存之時，而眼前的女子，正是自己曾經的妻子巽芳。然思緒一轉，思及自己方才忙於逗弄屠蘇，竟險些令該女子喪命於眼下，心中一時間五味參雜，道不明是何滋味。
“巽芳，真是巽芳？！”少恭望著眼前熟悉的容顏，竟有些恍惚了，隨即便急切地問道。
女子聽罷卻睜大一雙包裹著長睫毛的水杏眼疑惑地對曰：“公子怕是認錯人了。小女子並不叫巽芳，小女子名叫承露，就住在附近，此番多謝公子搭救。”說罷起身對著少恭優雅地福了一禮。
少恭怔在當場還未從突見少女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耳邊傳來屠蘇淡淡的詢問的聲音曰“出了何事”，方才意識到據千觴所言巽芳已逝於宮殿山上的那場大火之中，此番這一面目相似的女子應該只是她的轉世，真未想到她竟投胎在這裏，與自己以此種機緣得以相遇。
斂下心中覆雜的所思所想，少恭對著女子揖了一揖道：“此乃區區小事，姑娘毋需言謝。請教姑娘此處是何地？”
少女答曰：“回公子的話，此處靠近甘泉村，甘泉村正是位於此山之中，此處乃村子的後山，離村子尚有一段距離，因山路崎嶇，道路多有不便，由此村中之人進出村子多走村前的清泉小徑。承露此番是為采藥來此，卻不慎失足跌落。”
“原來如此。”少恭聽罷點點頭，隨即又問道，“姑娘家住附近，可否向姑娘打聽一事？”
“公子請講。”
“聽聞此處有一靈泉，能愈白芨百疾，姑娘可知該泉在何處？”
承露答道：“不錯，此處正有一湯泉，實不相瞞正是位於我所居住的甘泉村中的一神秘山洞中。若公子無其他要事，請隨我到村中，我自會將湯泉之事詳細告知。”
少恭道：“如此便有勞姑娘了。”
承露將二人一路領至村中自己家裏，一進入小院便有一老丈迎上前來，承露為他倆介紹道：“這位是我父親，甘泉村的村長。”又對老丈解釋：“爹，先前孩兒不慎滾落斷崖，便是這兩位公子救了我。哦對了，還未請教二位公子大名。”
少恭道：“在下歐陽少恭。”
屠蘇：“百裏屠蘇。”
承露聞罷向二人行禮道：“歐陽公子，百裏公子。”
村長聽罷事情經過對二人感激涕零：“兩位公子對小女的大恩大德老朽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才是，老朽只此一女，她娘又過世得早，若是此女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有何面目下去見她啊……”
少恭開口對曰：“村長嚴重了，我等當時正巧路過，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能救下姑娘也算我等積德了。”
承露於一旁說道：“爹，兩位公子在尋湯泉。”
村長聞之問道：“不知二位尋湯泉作何之用？”
少恭答曰：“在下聽聞此處有一靈泉，有溫通經脈、暢通氣血、平衡陰陽、防病養生之功效，如今深秋將至，蘇蘇之身體一直氣血不暢，體質不佳，在下欲借此令他調養身體。”
村長聽完嘆息一聲道：“公子此願乃好事，只是……”
觀村長面有難色，少恭問道：“請教村長，可有不便之處？”
承露答道：“其實湯泉就在村中山上的一隱秘山洞中，只是一年前村中來了一花精，將山洞霸占，村民便再無人敢靠近此處。若公子想進入洞中，需解決洞中精怪。”
聽罷此言屠蘇問道：“此地有妖物作祟，可有傷及村中之人畜？”
村長答：“這倒沒有，只是其霸占了湯泉，令村民亦無法使用。”
一旁少恭言：“想必是形成泉水之洞穴靈力充沛，此妖便借此地修煉。無妨，除妖乃區區小事，我定為此村除此禍患。”
村長父女聞之大喜，承露道：“如此便有勞公子，承露願為公子帶路。”
然見屠蘇起身欲跟去，少恭阻止道：“山路難行，蘇蘇無需前往，去亦無用，你留在此處待我，我去去便回。”
說罷又轉而對村長道：“蘇蘇便托付與您了，莫讓他隨處走動，徒增意外。”
村長應承。
屠蘇見罷頓了頓，還是說道：“如此，你且當心。”
少恭聞之笑答：“蘇蘇放心，有蘇蘇在此待我，我又怎會令自己出事~”
話說該村本僅是一個擁有十數戶人家的小村莊，村民大多以狩獵為生，且青壯年多已外出謀生，村中能讀書識字之人並不多，除了村中一名年近古稀的老先生以及一名巫師外，便是村長及其獨女承露了。而村長本非該村之人，曾參加鄉試未及第，後來不知因何緣故便攜了家人來此小村中居住，略通醫術，倒是為村民造福不少，被村民推舉為了村長。膝下之女承露亦生得水靈動人、容貌俏麗，加之有先生以及親父教授識字讀書，雖不及城中大家閨秀，亦頗有小家碧玉之風範，在村中被多少青年人暗自許為夢中佳人。然此女亦有不凡之志，村中獵戶莽漢均入不了眼，年過二八卻從未聽聞其有嫁人之想。村長亦為此事煩惱頭疼不已，不知為之奈何。
然而此番在前領路的承露心情卻分外愉悅，身後傳來的衣裾摩挲之聲與一股若有似無的幽香總在提醒她此時與她一道的是位偏偏佳公子，而非村中尋常可見的農夫。路上少恭問起村子與少女家中的一些情況，事無大小不分巨細，似是對此分外關心的模樣，而少女亦樂於應答，身後公子舉止優雅談吐不俗，給她以如沐春風之感，是理想的交流對象。而之後少恭亦詢問此地可有住處，他欲在此居住些許時日。承露欣然答曰離她家不遠處有一房屋本為她家親戚所有，不過近年來其全家均外出謀生由此房子便空下了，若不嫌棄可於此處暫住，少恭同意道“如此在下便先行謝過了”。
待二人行至山洞口，少恭在確知附近並無妖物存在之後便令承露留於洞外，他則進入洞中探查除妖。然獨自守於洞外的少女只覺從洞中傳出陰風陣陣，洞口處雜草植株竟像被賦予了生命一般令人不安地搖擺晃動；其間更有獸類穿行而過，眼神兇惡泛著幽幽綠光。少女越待越害怕，終於下定決心，不顧少恭叮囑鼓起勇氣進入洞中。只是剛入了洞裏，便耳聞一陣高亢尖銳的震弦之聲，一長截藤條狀的物體便向一旁飛了出去。然待少女細細一看，只見占據了整個洞穴的是一個巨大的立於肥碩花盤之上的人身狀怪物，伸展著有數丈長的觸手，一只已斷，正揮舞著另一只試圖反擊。從未見過此等情形的少女早已駭得手足無措，縱身一撲便躲在了少恭的身後，雙手拽住其衣衫，將臉埋進身前之人的後背之上。覺察少女舉動的少恭有片刻的失神，只覺仿若又重回舊時歲月，由他保護巽芳的日子。只是須臾間他便斂下心神，擡手運起一招殘魂引，花精頃刻間便被攝魂奪魄，神形俱滅。
精怪既除，少恭勸回驚慌失措的少女，與之一道返回村長家，待告知村長花精已除的消息之後，村長頓時喜形於色，欲將此事廣泛通知村裏人。然少恭又道：“還請村長告知村中之人，洞中妖物雖除，但卻瘴氣彌漫，尋常人等怕是無法承受其毒，需得待一年之後瘴氣消散方能使用，在此期間切勿靠近洞穴。”
村長聞罷道謝，點頭稱是。
然一旁屠蘇聽罷此話於少恭耳畔低聲說道：“區區瘴氣於你而言亦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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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恭與屠蘇在告別千觴之後，攜手沿著江邊石徑緩緩向花滿樓行去，事隔數十載，昔日的亭臺畫廊猶在，還若記憶中那般風景，讓人平添回到舊時之感。
來到主樓前，自有女子前來迎接，少恭報上姓名後，便被領進主樓。片刻後便有一婦人自裏屋走出，雖已兩鬢染霜，然依舊可辨天姿國色，風韻猶存，正是花滿樓樓主謹娘。
謹娘手持一把錦扇，上前便道：“少恭，想不到真是你！剛剛雲姬那個丫頭來告訴我是你來訪的時候，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恭對謹娘揖了一揖道：“五十載未見，謹娘別來無恙。然在下觀之卻是依舊姿色未老美貌如舊。”
謹娘聞之掩唇笑道：“少恭這話可真是中聽，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美貌常在的？然我畢竟亦是年紀近百之人，即便我不服老，然還是歲月不饒人。” 說罷嘆息一聲又接著說道，“今方看來少恭才是如五十年前那般絲毫未變呢，真真令人眼紅！”
少恭對曰：“在下不過昏迷了五十載，僥幸逃脫了歲月的侵蝕罷了。”
謹娘聽罷問道：“昏迷五十載，可是出了何事？而今我觀你之氣色卻是大不如前了，可是身體染恙？”
“謹娘切勿擔心在下，在下既為醫者，於自身之事亦是冷暖自知。”
“如此我便不多問了，那此番少恭前來，是所為何事？”
“此番前來卻是無他，僅為探訪故人爾。而我料想蘇蘇則是有事欲請問謹娘吧。”
聞罷此言，謹娘方才將目光轉到立於少恭身旁一直未曾開口的屠蘇身上。只見此時的屠蘇身著一身黑色錦緞長袍，長發披散，以薄紗掩面，僅餘雙眼與額前朱砂，在打量了片刻後方才驚道：“竟是百裏公子？！公子此番可是重生？”
屠蘇抱拳招呼道：“謹娘姑娘。因他人相助幸得死而覆生。”
“公子雖是容貌未變而今這打扮卻是……”
“……”
“我未曾想到如今你卻是與少恭一道……”說罷謹娘神色覆雜地望了一旁的少恭一眼，又對屠蘇說道，“公子此番是想向謹娘詢問何事？”
“想請教姑娘有關阿翔……”
聽到這裏謹娘的神色變得淒然：“不瞞公子，自公子將阿寶托付於我之後，阿寶便一直在等待公子前來接它回去。它的傷雖好，但卻一直悶悶不樂，身體也逐漸消瘦下去。而之後的某一日公子的故友前來江都告訴我公子身故的消息，阿寶聞之便……便撞柱而亡了……”
“撞、撞柱？！阿翔怎會……”乍聽這個消息，屠蘇幾近站立不穩，眼中頓時升騰起一陣水霧，幸而少恭於一旁伸臂將其扶住。
“百裏公子，我很抱歉，當時來不及阻止它就……”
而屠蘇似根本未聽見這話，只在口中喃喃自語：“怎會、怎會如此？！當初我不該將它留下的……應該帶它走……”
見此情景，一旁少恭緩緩開口道：“蘇蘇亦無需如此難過，雖說當初它隨你而去，然我想此番它的心願定是已得償。”
聽罷這話屠蘇擡頭用疑惑的眼神望著少恭：“此話怎講？”
“於它那一世，它是只海東青，與你結下深厚的情誼，聞說你身故便決心追隨你而去；然由於前世執念太深，有未能得償之心願，我想阿翔之心願便是作為人伴於你身側吧，這、應該已經實現……”
屠蘇驚道：“這你如何得知？”
“其實蘇蘇亦是知道的，你想想在你身邊誰擁有你曾經給予阿翔的獨一無二的信物？”
屠蘇扶額思考了一陣，恍然大悟：“玉玨？！”
少恭點頭：“我想他應當便是阿翔的轉世。”
屠蘇頓時百感交集，說不清當下心裏是個什麽滋味：“玉玨竟是阿翔的轉世……我、我竟一直未曾發現，當初看見玉玨戴於頸上之飾物只覺眼熟，他告訴我那是他從小便戴在身上的，未想到竟是當初我與阿翔的……”
見屠蘇沈浸於回憶中，心生感慨的模樣，少恭笑而不語。
“……許久不見，亦不知道此番他與師兄若何，還有阿飛……”屠蘇心下盼望若能再見一面該多好，但亦知於目前的他而言不過癡心妄想。
半晌後屠蘇擡頭面對少恭，望著他的表情有些覆雜，然眼中亦流露出感激的神色，似是感激他將此番事實相告。
讀懂屠蘇眼神的少恭嘴邊浮出一縷笑意，於一旁悠然開口道：“我打算於江都城西面置一處房舍作為我們於江都的臨時居所。”
聽罷這話謹娘道：“少恭欲在江都停留，老娘這樓子亦不比別處差，不如就在此處住下，又何需費心勞神……”
少恭對曰：“在下多謝謹娘好意，然卻也不便勞煩謹娘，於你多有不便，我與蘇蘇還是另尋他處……”
謹娘聞之嘆息一聲：“唉，這不便卻是從何說起？不過我知你顧慮，老娘這裏畢竟是煙花之地，於你倒是……”
聽到此處少恭連忙解釋：“謹娘卻是誤會在下意思了，並非是嫌棄了此處，只是今後怕是少不了來江都小住，有一處獨立的居所也算有備無患了。”
“我知你意，你性子大概也不喜此處喧鬧，我便不留你了，你與百裏公子請自便。”
少恭再次道謝後轉向屠蘇道：“蘇蘇，所謂君子愛竹，竹舍雅致，就建成竹舍如何？”
屠蘇答：“我無甚意見，一切隨你。”
“那我們再在小院中養兩只蘆花雞怎樣？”
屠蘇：“……”
作者有話要說：
25
25、貳拾 榣山舞劍和琴曲 ...
在密集的雨線中，一雙人沿著青龍鎮的石板路緩緩行來。由於陣雨忽至，街上行人因未攜傘而紛紛加快腳步趕往可以避雨的地方，不多時平日裏喧鬧的街道便少有人往來。然此二人卻依舊不慌不忙地緩步走著，其中一身穿白色長袍之人一手牽著身旁身著黑色錦緞長袍之人的手，另一手則撐著一把題有山水詩畫擁有六十四道傘骨的油紙傘。雖說二人衣裾繁覆，卻未有被雨水浸濕之處。
期間白衣之人緩緩開口道：“雖說此次來得不是時候，恰逢雨季，然能觀看一番雨中的大海，亦是不虛此行了。”
身旁黑衣之人對曰：“記得多年前曾來過青龍鎮數次，有一次亦逢下雨，不過卻是因事未留心該處景致，只觀過晴日下的大海。”
“蘇蘇可知大海於晴日之下只覺風平浪靜，一派平和，然水下卻暗藏洶湧，若逢下雨或刮風，則一反常態而本性畢現，掀起千層海浪，其勢可令沿海房屋俱毀，數千性命俱喪……”
“……”身旁之人聞罷沈默，若有所思。
“蘇蘇此番可是走得累了？不如我們先行回客棧休息。”路經客棧之時少恭開口問道。
屠蘇卻答：“不，不累。我欲去對岸船廠拜訪向老板，他曾助我良多。”
“如此我們便去岸邊坐船。”
片刻後屠蘇問道：“上次聽千觴言說他會來青龍鎮居住，你不想去看看？”
這次換少恭沈默不答。
然待他二人來到船廠之際，卻發現船廠早已易主。新任船主告訴他們向天笑已於十年前身故，而後船廠便易了主，而他的義弟延枚也因此不知去向……
離開船主居住的小屋後，屠蘇便駐足在海灘上、雨幕中，一手撐著傘，一邊有些楞楞地註視著海岸邊停靠的由新船廠所建造的普通大船，眼神感慨萬千。身後少恭攬住屠蘇的腰身，臉頰貼著屠蘇頸部的肌膚，半晌開口問道：“蘇蘇，在想何事？”
“……曾經為出海而來此尋向老板租船，他於那時剛好造成淪波舟，可於水下行船，我們出海之時便是乘坐此船……”
“淪波舟？我亦於典籍之中讀到過，據記載此船舟形似螺，浮沈海底，而水不侵入……”
屠蘇聽罷少恭之言，心下感嘆一番此人的博學，隨即又伸出空閑的那只手指了指海灘的某處道：“我記得就在那一處，淪波舟便停靠在那裏……可如今觀之，卻似再無人可以建造此船……”
“……”
“少恭，我記得由此處出發可前往祖州？”似想起一事般屠蘇問道。
“哦，”少恭聞之反問，“蘇蘇此番可是欲往祖州？”
“嗯，”屠蘇點頭以示肯定，“我記得祖州有一處景致與你所造之幻境極為相似……”
少恭聞罷此話卻是斂下臉上神情，若有所思。
祖州雖是海上仙山，然運起騰翔之術亦只需少頃的功夫便到達。從島上的入口進入，卻是別有洞天。一路沿著散發潔白熒光的道路緩緩前行，雖在途中邂逅不少精魅，亦被少恭輕易除去。在穿過有天火降落的數個山洞之後，便望見前方有一畦唯一有植株生長的田地。只是少恭並未過多地在意眼前的仙芝，只覺來此之後氣息驟變，雖心生疑惑，卻並未開口。然身旁的屠蘇卻指著另一條路對他道：“這邊。”
兩人穿行於各色植株密布的林間小徑，參天大樹遮去了不少由林外滲進的陽光使周遭的光線略顯晦暗不明，亦掩去了林外之景讓人不知此番身在何處，只餘從不遠處傳來的潺潺的水流之聲。然待行至樹林缺口處，眼前之景便豁然開朗，屬於白日的陽光頓時迎面撲來。
此處正是位於祖州的榣山。
駐足於水邊石臺之上的少恭在目見眼前之景的剎那，便怔在當場，臉上露出極少會出現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情，口中喃喃道出的話語竟與當初屠蘇初來乍到之時不謀而合：“此處、此處是榣山？！可這裏分明是祖州？！……千百年來滄海變桑田，曾經的榣山又豈會尚存於世間？！”
身旁屠蘇知他疑惑開口解釋道：“當初我有感於此處氣息於無意中來此並發現此處景致，遇到了居於此處的天界戰龍慳臾，它雲水神女子獻知它思念故人心切，便造了此處幻境供它休憩，只可惜那時它已時日無多……”
“竟是，慳臾嗎？……”聽罷屠蘇一席話，少恭心下已了然，隨即斂下了震驚的神色，變得有些淒然。此番故地重游，竟讓他產生時光倒錯之感，恍惚間似又回到命運之輪轉動之前的那段平靜歲月，身具太子長琴完整魂魄的自己於水邊撫琴，而坐於身側的正是還未化龍的水虺……
此時因已步行了一段不短距離，屠蘇漸覺體力不濟，便於少恭身後一步之遙處席地而坐。他舉目四望，只覺白日的榣山與當日夜間所見卻是大不相同，記憶之中的那夜是朗月星稀，而此番卻是日光大好。明日高懸，於石壁山間暈起一輪七彩光環，分外奪目。而日照的充足亦使此處霧氣俱散，視野更為開闊，令此景平添一種大氣磅礴之感。只是當屠蘇再度將目光轉回身前佇立的身影上之時，眸中卻帶上了幾分淒然。陽光迎面射來卻只讓他背對著陽光的一面更顯陰暗，身後的黑影長長地投於地面，宛如他心下那抹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的黯然。
不知過了多久，背對著自己站立的身影終於坐下，取出隨身攜帶之九霄環佩琴置於身前，雙手撫上琴弦卻並未彈奏，而是轉過臉來對身後的屠蘇說道：“千百年的歲月，竟如白駒過隙般轉瞬即逝……只是景還是舊時景，人卻已非當時人……”
那一刻，屠蘇只直直地望著少恭，竟覺有些恍惚了。只見陽光投於他外側的半張臉，而另一半卻依舊隱沒於暗處，明暗交錯的陰影便如此般鋪展在眼前這張精致如玉的面容之上，就如此時他那驅不散憂傷與愴然的淡笑，讓人心下悲傷難過頓生。
只是不多時少恭便轉過臉再度背對著屠蘇，低頭撫琴，曲子一遍又一遍流瀉而出的卻始終是兩人深感熟稔的《榣山遺韻》，期間少恭緩緩開口：
“蘇蘇可知，千百年的時光，對於一個人而言，或許真的太過漫長，漫長到足夠讓人體會太多的生離與死別，而世間最悲痛之事莫過於此，直到最終只剩你一人……”
“……”屠蘇聽罷未答，心下卻暗自思忖少恭之言，亦有所感悟。他雖活過的時日不長，未曾經歷太多生離死別，然之前與陵越的生生分離，卻已讓他有肝腸寸斷、生不如死之感。
此時琴音似亦有感於主人心境般變得低回幽咽，如泣如訴：“一次又一次，目睹身邊之人離去卻無能為力，曾經的相識相守換來的卻是又一次離別又一次痛徹心扉，如此般回環往覆，令人不禁開始懷疑人生中，到底是幸福更多還是痛苦更多……”
“……”
“失去了太多，於是便會渴望活得更久一點，千年以來靠渡魂令生命得以延續，哪怕期間過程再過痛苦，依舊不想放棄，惟願與心愛之人相守更久一點，再多一日，一月抑或一年，看如此這般是否能終有一日換來永恒……”聽到這裏，即便身後的屠蘇無法目見此刻背對著自己的少恭的表情，亦能想象其淒愴。
“可是世間又有何事是永恒？”屠蘇反問，“又何必強求？”
少恭聽罷答曰：“是啊，或許永恒於個體而言不過是一個美好而並不真實的幻象，人之軀體終得消散，本以為與之相關的記憶會長久地得以保存，卻未想隨著渡魂次數的增加，連記憶也隨之失去了。哼，一個人連唯一能證明其存活的證據也失去了，不再被人記得，這樣活過一世又有甚意義？！”琴音於此時由舒緩轉為急促，猶如少恭此時的語氣，“可即便如此，又如何能讓人甘心？！就因為曾經擁有過令人懷念之事，不過是期望這些東西能保持得更久一些，這種對永恒的期盼與渴望又有何錯？！”
“……”
少恭說罷這話吸口氣，似欲平覆自己的心情一般，然這之後神情卻又添上些許苦澀：“蘇蘇年紀尚輕，很多美好之事還未經歷，當不會對人生有太多執念，又豈可體會我所言之悲哀？”
“非也，我並非不能理解……”說到這裏，屠蘇驟然間心生一念，從地上站起身，焚寂於手中凝聚成形。少恭有些詫異地目視著少年持劍步於他身前，不解其意，只聽其言道：“曾經慳臾與我道願聽故人彈奏一曲，我便以葉為笛吹與它聽。此番我願和你之琴舞劍一曲，只是……此乃我生平第一次舞劍，與平日裏練劍大為不同，粗陋之處還望見諒。”
少恭聞罷此言，面上漾出微笑：“既是蘇蘇欲舞劍與我，在下當是好生伴奏此曲以待蘇蘇了~”言畢修長十指於七弦之上勾抹覆剔挑，《榣山遺韻》再度傾瀉而出。
而手持暗紅長劍的少年亦隨之起舞，兩人雖從未就此合作過，彼此間的默契卻宛若天成一般，琴音徐，舞姿緩，琴音急，舞姿馳，每一步均踩踏著一段節奏。少年身著之寬衣雲袖亦隨著他的身形翻飛舞動，卻是分外飄逸靈動。不若平日裏那淩厲逼人之劍勢，而是帶上了幾分柔緩，然其柔韌的身姿跳躍騰挪間卻若空中翺翔九天展翅高飛之雄鷹，又如滄海裏乘波禦浪深游淺戲之巨龍，於榣山山水之間舞動堪堪令天地為之失色，時光亦於此刻靜止。
註視著少年隨長劍翻轉的身影以及其上的專註神情，知他此番只為自己一人而舞，少恭只覺心中一角的寒冰竟如此般悄然融化，低垂眉眼，一絲淡笑輕輕浮上嘴角，心知於此時方了悟琴心劍魄的真諦，亦不過在爾。古來琴劍本為一家，彼此相通，然亦只有半身之間，方能通達如斯吧。
一段高潮落幕，琴聲趨緩，少恭剛想出口讚嘆，卻見少年出人意料地跌坐在地，屠蘇面色微紅，氣息略喘，有些窘迫地開口道：“抱歉，力氣耗盡了。”
琴音方止，少恭見罷笑曰：“此曲雖未完，然亦可見蘇蘇劍術之精美絕倫，舉世無雙，此番我能得蘇蘇舞一曲，一睹其妙，實乃甚幸之至。”
“多謝。”聽罷此言屠蘇答道，調息片刻後屠蘇擡頭面對少恭，直視的目光異常專註，“或許少恭，生命的確太過短暫，許多美好之事稍縱即逝，而往往痛苦亦多於快樂。可不正因人生短暫，生命方才顯得無比珍貴嗎？若人的壽命長至無限，那人難得經歷的快樂又有何價值可言？！不過是些司空見慣之物罷了……”
少恭沈默地聽完此言，心念起伏，不禁又一次為之嘆服，就如屠蘇曾在宮殿山頂與他言之的那番話，少年雖總是言語不多，自言不善言談，然內心卻空明澄澈，對事自有其見解，往往是語出驚人。
笑容帶上些許自嘲，亦帶上幾分釋然，心道真是敗給少年了：“蘇蘇你此番又一次令我刮目相看了……不過得君一語，足矣！”轉念之間笑容竟換上幾許認命的味道，“或許有人相伴，即便再過短暫，亦好過一個人孤獨地活上千萬年……”
頭頂日光灑落，將席坐二人之身影投於身後的巖石，不知何時竟悄然融為一體。
作者有話要說：
26
26、貳壹 甘泉焚琴遇故人（一） ...
少恭與屠蘇此番來甘泉村居住，完全是源自一次小小的意外。
於山間行路，山路崎嶇，蜿蜒曲折，且常常山路一側是峭壁，而另一側則是深淵。而此時在並不十分寬敞的道路上，一前一後行來兩個人影。少恭在前，一手挎著一只藥箱，以便能將沿路采集到的草藥裝入帶走，另一手則牽著身後的屠蘇，一路緩緩行來。他們此次除去尋覓一些草藥之外，還為尋找位於附近的一處溫泉而來。雖說騰翔之術亦可省去不少腳力且倏忽萬裏，然於尋找之事卻是多有不便，於是他們只得徒步前來。
行不多久，他們便來到一處斷崖邊，剛席地而坐打算就此處休憩片刻，便赫然聞聽一聲呼喚傳來，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在喚“救命”。兩人當即起身，來到斷崖附近向下探視，只見崖間的一棵獨木上正懸掛著一個少女，少女雙手正死命拽著樹幹，然見其姿態，卻似已堅持不了多久，便會因無力而跌落山下萬丈深淵。
屠蘇見罷此景，便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少恭，意思很明確，欲少恭前去救人。他深知以如今自己的情況不說已無內力運起輕身之法，即便是伸手將少女拉上來，都不能做到，所以此番可仰仗之人唯有少恭。
然少恭卻是不慌不忙地轉過頭對屠蘇說道：“蘇蘇可是望我下去救人？”
屠蘇重重點頭以示肯定。
“那我可否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作為條件？”
屠蘇聞罷驚訝地望著少恭心道：“在此種情況之下竟還有心情提出條件？！”
似看懂了屠蘇的眼神般少恭慢條斯理地解釋道：“此本不幹你我之事，但既然蘇蘇要我去做，總應給我一點獎勵不是？”
屠蘇不願就此多費時間爭執，咬咬牙問道：“是何要求？”
少恭笑答：“其實很簡單，我只要蘇蘇喚我一聲‘夫君’即可~”
聽罷此話屠蘇不可思議地瞪視著眼前的少恭，只見他微笑亦如往常，只是怎麽看怎麽帶著一絲捉弄人的意味。這叫什麽要求？！讓身為男子的自己喚他“夫君”，把他當成了什麽？女人嗎？即便他倆的確有那種關系，亦不可如此對待自己！
屠蘇當即便自動無視了這個要求。
然少恭卻是一副根本不在意崖下女子死活的樣子，繼續逗弄屠蘇：“蘇蘇，我這一要求並不難辦到，雖然我並不在意給蘇蘇時間考量，但太久的話恐崖下女子會等不及了~”
此話捉弄意味明顯，屠蘇本不打算理會，然從下傳來的少女的呼救一聲比一聲緊急，似已快無力支持，若再不救她恐怕……比起被少恭占口頭便宜，被他捉弄調戲一番，人命更顯可貴。在內心掙紮了片刻，雙頰亦因羞赧而漲得通紅，屠蘇終是咬了咬牙，低聲喚了一聲“夫君”，叫出之後卻是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而少恭聽罷露出滿意的神情道：“不錯，當真不錯，再喚一聲，大聲些~”
努力克制住自己一瞬間欲抽出焚寂的沖動，屠蘇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又喚了一聲。
少恭微笑著點點頭，伸出一手略略動了動手指，一陣風便將懸於半空中的少女的身子托起飄回到地面上。
見跌坐在地上的少女驚魂未定的模樣，卻已再無危險，屠蘇有些忿忿地提步便走，不想搭理身後的少恭。就是從那時開始的吧，事後每當屠蘇想起當日的情景均會忍不住扶一下額。之後若是再逢他人有難需少恭救助之時，已無需少恭開口，屠蘇便知只需喚他一聲“夫君”，少恭便會欣然前往。
然向前走了一段路之後，屠蘇才恍然發覺平日裏緊跟而上的少恭卻沒了蹤影，停下腳步，屠蘇偏頭喚了聲“少恭”，卻無人應答。屠蘇轉身向來路望去，只見少恭正駐足在原地，與方才救下的女子交談著什麽。
少恭本欲在救人之後隨屠蘇一道離開，卻在目見女子面容的瞬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以為此番自己已身回若幹年前，蓬萊國尚存之時，而眼前的女子，正是自己曾經的妻子巽芳。然思緒一轉，思及自己方才忙於逗弄屠蘇，竟險些令該女子喪命於眼下，心中一時間五味參雜，道不明是何滋味。
“巽芳，真是巽芳？！”少恭望著眼前熟悉的容顏，竟有些恍惚了，隨即便急切地問道。
女子聽罷卻睜大一雙包裹著長睫毛的水杏眼疑惑地對曰：“公子怕是認錯人了。小女子並不叫巽芳，小女子名叫承露，就住在附近，此番多謝公子搭救。”說罷起身對著少恭優雅地福了一禮。
少恭怔在當場還未從突見少女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耳邊傳來屠蘇淡淡的詢問的聲音曰“出了何事”，方才意識到據千觴所言巽芳已逝於宮殿山上的那場大火之中，此番這一面目相似的女子應該只是她的轉世，真未想到她竟投胎在這裏，與自己以此種機緣得以相遇。
斂下心中覆雜的所思所想，少恭對著女子揖了一揖道：“此乃區區小事，姑娘毋需言謝。請教姑娘此處是何地？”
少女答曰：“回公子的話，此處靠近甘泉村，甘泉村正是位於此山之中，此處乃村子的後山，離村子尚有一段距離，因山路崎嶇，道路多有不便，由此村中之人進出村子多走村前的清泉小徑。承露此番是為采藥來此，卻不慎失足跌落。”
“原來如此。”少恭聽罷點點頭，隨即又問道，“姑娘家住附近，可否向姑娘打聽一事？”
“公子請講。”
“聽聞此處有一靈泉，能愈白芨百疾，姑娘可知該泉在何處？”
承露答道：“不錯，此處正有一湯泉，實不相瞞正是位於我所居住的甘泉村中的一神秘山洞中。若公子無其他要事，請隨我到村中，我自會將湯泉之事詳細告知。”
少恭道：“如此便有勞姑娘了。”
承露將二人一路領至村中自己家裏，一進入小院便有一老丈迎上前來，承露為他倆介紹道：“這位是我父親，甘泉村的村長。”又對老丈解釋：“爹，先前孩兒不慎滾落斷崖，便是這兩位公子救了我。哦對了，還未請教二位公子大名。”
少恭道：“在下歐陽少恭。”
屠蘇：“百裏屠蘇。”
承露聞罷向二人行禮道：“歐陽公子，百裏公子。”
村長聽罷事情經過對二人感激涕零：“兩位公子對小女的大恩大德老朽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才是，老朽只此一女，她娘又過世得早，若是此女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有何面目下去見她啊……”
少恭開口對曰：“村長嚴重了，我等當時正巧路過，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能救下姑娘也算我等積德了。”
承露於一旁說道：“爹，兩位公子在尋湯泉。”
村長聞之問道：“不知二位尋湯泉作何之用？”
少恭答曰：“在下聽聞此處有一靈泉，有溫通經脈、暢通氣血、平衡陰陽、防病養生之功效，如今深秋將至，蘇蘇之身體一直氣血不暢，體質不佳，在下欲借此令他調養身體。”
村長聽完嘆息一聲道：“公子此願乃好事，只是……”
觀村長面有難色，少恭問道：“請教村長，可有不便之處？”
承露答道：“其實湯泉就在村中山上的一隱秘山洞中，只是一年前村中來了一花精，將山洞霸占，村民便再無人敢靠近此處。若公子想進入洞中，需解決洞中精怪。”
聽罷此言屠蘇問道：“此地有妖物作祟，可有傷及村中之人畜？”
村長答：“這倒沒有，只是其霸占了湯泉，令村民亦無法使用。”
一旁少恭言：“想必是形成泉水之洞穴靈力充沛，此妖便借此地修煉。無妨，除妖乃區區小事，我定為此村除此禍患。”
村長父女聞之大喜，承露道：“如此便有勞公子，承露願為公子帶路。”
然見屠蘇起身欲跟去，少恭阻止道：“山路難行，蘇蘇無需前往，去亦無用，你留在此處待我，我去去便回。”
說罷又轉而對村長道：“蘇蘇便托付與您了，莫讓他隨處走動，徒增意外。”
村長應承。
屠蘇見罷頓了頓，還是說道：“如此，你且當心。”
少恭聞之笑答：“蘇蘇放心，有蘇蘇在此待我，我又怎會令自己出事~”
話說該村本僅是一個擁有十數戶人家的小村莊，村民大多以狩獵為生，且青壯年多已外出謀生，村中能讀書識字之人並不多，除了村中一名年近古稀的老先生以及一名巫師外，便是村長及其獨女承露了。而村長本非該村之人，曾參加鄉試未及第，後來不知因何緣故便攜了家人來此小村中居住，略通醫術，倒是為村民造福不少，被村民推舉為了村長。膝下之女承露亦生得水靈動人、容貌俏麗，加之有先生以及親父教授識字讀書，雖不及城中大家閨秀，亦頗有小家碧玉之風範，在村中被多少青年人暗自許為夢中佳人。然此女亦有不凡之志，村中獵戶莽漢均入不了眼，年過二八卻從未聽聞其有嫁人之想。村長亦為此事煩惱頭疼不已，不知為之奈何。
然而此番在前領路的承露心情卻分外愉悅，身後傳來的衣裾摩挲之聲與一股若有似無的幽香總在提醒她此時與她一道的是位偏偏佳公子，而非村中尋常可見的農夫。路上少恭問起村子與少女家中的一些情況，事無大小不分巨細，似是對此分外關心的模樣，而少女亦樂於應答，身後公子舉止優雅談吐不俗，給她以如沐春風之感，是理想的交流對象。而之後少恭亦詢問此地可有住處，他欲在此居住些許時日。承露欣然答曰離她家不遠處有一房屋本為她家親戚所有，不過近年來其全家均外出謀生由此房子便空下了，若不嫌棄可於此處暫住，少恭同意道“如此在下便先行謝過了”。
待二人行至山洞口，少恭在確知附近並無妖物存在之後便令承露留於洞外，他則進入洞中探查除妖。然獨自守於洞外的少女只覺從洞中傳出陰風陣陣，洞口處雜草植株竟像被賦予了生命一般令人不安地搖擺晃動；其間更有獸類穿行而過，眼神兇惡泛著幽幽綠光。少女越待越害怕，終於下定決心，不顧少恭叮囑鼓起勇氣進入洞中。只是剛入了洞裏，便耳聞一陣高亢尖銳的震弦之聲，一長截藤條狀的物體便向一旁飛了出去。然待少女細細一看，只見占據了整個洞穴的是一個巨大的立於肥碩花盤之上的人身狀怪物，伸展著有數丈長的觸手，一只已斷，正揮舞著另一只試圖反擊。從未見過此等情形的少女早已駭得手足無措，縱身一撲便躲在了少恭的身後，雙手拽住其衣衫，將臉埋進身前之人的後背之上。覺察少女舉動的少恭有片刻的失神，只覺仿若又重回舊時歲月，由他保護巽芳的日子。只是須臾間他便斂下心神，擡手運起一招殘魂引，花精頃刻間便被攝魂奪魄，神形俱滅。
精怪既除，少恭勸回驚慌失措的少女，與之一道返回村長家，待告知村長花精已除的消息之後，村長頓時喜形於色，欲將此事廣泛通知村裏人。然少恭又道：“還請村長告知村中之人，洞中妖物雖除，但卻瘴氣彌漫，尋常人等怕是無法承受其毒，需得待一年之後瘴氣消散方能使用，在此期間切勿靠近洞穴。”
村長聞罷道謝，點頭稱是。
然一旁屠蘇聽罷此話於少恭耳畔低聲說道：“區區瘴氣於你而言亦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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