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隱愛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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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12-17 9:31:20 字數:5733

她疑惑的舉目望著他。他只是靜靜靠在騰椅上,像是睡著了。強忍著全身乏力感,她站起身,腳步悄悄朝門口移。

“去哪?”

被發現了。墨月驚得回頭。他仍舊閉著眼睛,姿勢不變。“我去洗手間,怕吵到你,就沒跟你說。”

“去吧。”他像是松了一口氣,輕聲道。

墨月吐了吐舌頭,調皮的笑。

她當然不是去洗手間,而是勘察去了。沿著廊道看過去,發現每一間貴賓包廂間的桌上,有各種時令植景,各種花色,就是沒有月蘭。就連上次跟秦昭旭去過的那間包廂,也換成了其它的花。

她心裏疑惑重重。走回去時,差點撞到一個人。擡頭一看,卻是隆英明。

她眸光一閃,拉住他:“隆經理,月蘭花呢?怎麽都換下去了?”

隆英明狐疑地看著她:“月蘭,早沒了。”

“這麽快就過花季了嗎?”

“什麽過了花季?不是,上次的事,你不知道?”

“上次?哪次,快說說。”

隆英明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憶,苦著臉道:“莫小姐,你不會忘了吧?就是上次你跟秦先生來的那次,為了一株月蘭,古先生與秦先生都動手了。當時你沒在現場嗎?”

“竟有這樣的事?”墨月大吃一驚。

“說來都是我的錯。那間包廂本來就是古先生訂了一年期限的。但那天秦先生來時,已經只剩那間了。秦先生跟我是老熟人,我得給他一個面子。想著古先生反正也不常來,就僥幸心理帶你們去了那間包廂。誰知道那晚古先生好巧不巧就來了。古先生要秦先生立即撤走,秦先生不甘被人打發,於是就起了爭執。過程中秦先生無意中撞倒了月蘭,古先生一怒之下,揍了秦先生。最慘的是我,不但賠了秦先生的醫藥費,還雙倍償還了古先生一年的訂金,那株月蘭本來就是進口貨,摔爛了之後,老板把那筆帳也算在我的頭上。唉,可憐我六年的積蓄,連老婆本都沒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哪。”隆英明說著話,細長的眼睛竟然濡濕了:“我以為古先生不會再來了,沒想到今晚會再次見到他,謝天謝地。誒,莫小姐,你得給我在古先生面前多說兩句好話。還有,幫我跟秦先生也多美言兩句,他從那時候起就再也沒來過這裏了。”

這時,樓下傳來一聲呼喚,隆英明應了一聲,抓住墨月的手晃了晃:“莫小姐,拜托你了。這次你跟古先生的消費我給你打六折,先謝謝了。”

怎麽覺得,自己變成皇上身邊的當紅太監了?墨月看著他悲催的背影,想笑又笑不出,心裏怪怪的,說不說是什麽感覺。

回到貴賓包廂間,發現清粥和點心,都已呈上來。

古尚雲正自顧自的幫她把一包細細的調味粉灑在那一小罐粥裏面,她坐回位子上,立即聞到了一股香味。那是炒過的花生碾成粉末的味道,很誘人。

“謝謝。”墨月咬了咬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說什麽?”他攪勻自己面前的罐粥,並不看她。

墨月想說的太多,但不知從何說起,話一出口,卻變成:“我以為你會點那道兔肉罐……”

“每個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招牌菜,不要拿別人的套在我身上。”他淡淡的道。

墨月驀然擡首,楞楞的看著他,細細回味他話裏的含意。

心裏隱隱歡喜。

難得他願意放下以前的過節對她這麽好。她竟有點受寵若驚起來。

低頭嘗了一口,她突然看了他一眼。

古尚雲慢慢吃著粥,一派的氣定神閑:“又想說什麽?”

連他自己也沒發現,他今天特別的有耐心。

墨月低聲道:“謝謝你。”

古尚雲不明所以,神色莫名的看她一眼:“謝什麽?”

“上次在香露天地……是你送我去醫院的吧?那天我喝的粥,味道跟今天的一樣。”她那時竟沒有想到會是他。這世界上,能稱作她的家屬的人,除了他,還能有誰?她一度以為是阿旭,現在回想,阿旭那麽熱烈的性格,怎肯喝這清心寡欲的湯粥呢?

他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想要的招牌菜。阿旭的是兔肉罐,而古尚雲的是清粥。

此時的心情,讓她忽然想起一句詩來:眾人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身上還殘存她尋盼了許久的溫暖,並不完全是冷漠。

岑姨說的對,他並沒有那麽絕情,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麽冷。甚至,她竟感覺到他隱藏於心底柔軟的心。墨月本是該喜極而泣的,畢竟他的態度讓她那麽在意,這一碗粥足以釋懷那麽多個日夜裏,心裏隱隱的失落和那糾成心結的傷害。

“我只是救了個路人甲。”

“就算是路人,我也該感謝。”她笑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她沒忘記自己答應過他父親的事,她怎麽能忘記當初的約定?

他也許,就是念在昔日兄妹情深,念在一個熟悉的陌生人的份上,對她稍微有了些憐憫,她怎麽能依仗這一份如浮雲般的好,就能胡思亂想呢?

他該有自己最美好的未來,該有一個站在他身邊讓他事業順邃的賢內助,該有美滿幸福的人生。而她,則是他人生規劃之外的人物。以前種種,只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此而已。

她開始責怪自己心門不夠緊讓他在心裏面肆意侵虐。責怪自己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把心門鑰匙弄丟了,而撿到鑰匙的人偏偏是他。

粥還冒著熱氣。墨月聞著粥的香味,眼前浮起昔日溫情,他的笑臉,他的關切,他有呵護。又在瞬息間切換成他的冷漠,他的疏離,他的公事化語氣。墨月吃了一口,摻雜在粥的裊裊熱霧中,撲面而來,不知道是幸福還是委屈的淚又盈出眼眶。

味道還是初嘗的味道,感覺卻已經不是當初的感覺了。多了一味,鹹澀。

看到她垂頭掉淚,他以為自己那句話中傷她了。心裏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沖撞在胸口。假裝漫不經心的道:“嘗嘗點心,聽說很不錯。”

“嗯。”墨月偷偷抹掉眼淚,仍然低著頭。

奴隸主對奴隸的這種自然而然的關心,大概是史無前例的吧?

她不能任由事態發展下去。

“這是我吃過最好喝的粥,原來一碗粥還可以做到這種美味境界,不愧為禦品軒啊。”在奇怪的氛圍喝完粥,墨月嘆息著說。

她的情緒忽然變得高昂,甚至有些大驚小怪起來。像是故意要驅散某種情愫,破壞掉那種暖昧不明的氛圍。

古尚雲皺眉看她兩眼,若有所思,微揚下巴,示意她品嘗那兩份點心。

“這份叫紫玲瓏?”墨月看著紫圓光潤如珍珠一樣的美麗點心,好奇的問。

古尚雲淡淡點頭。

墨月嘗了一口,露出欣喜的笑容:“真好吃,好像是麻署做成的,怎麽會這麽好吃呢?真是色香味俱全,奇珍美味。”

沒等古尚雲回答,她又瞄到另一盤點心。

“你剛才說,這個叫綠蘿妃子笑?”墨月看著光滑的陶瓷碟子上,一串小巧翠綠的綠葉藤,每一片葉下均藏有一顆白色糕點,糕點下端如包子圓滑,頂端如喇叭張開,露出煙紅沙餡。

“果然像是藏在綠葉後調皮嬌笑的美人!”這回,墨月是真心驚嘆。

這廚師果真功夫了得,點心的名字也取得恰如其名,富詩意,而不失美韻。小心翼翼的咬一口,餡味清甜不膩,香糯爽口。

古尚雲微瞇著眼,斜斜靠在吊椅上,看著她孩子氣的樣子和她豐富多彩的表情。投註在她臉上的目光覆雜,讓人看不透。

兩人從禦品軒出來,已經十二點多了,繁星閃爍,像鋪嵌在夜空中熠熠生輝的寶石,異樣的美麗。兩人並肩走在越發安靜的小道,向停車位走去。

返程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車子開得並不快,還是很快就到了望月居。墨月看了一眼天空,這是一個美麗的夜晚,許多年不曾見過如此皎潔的月兒了。

按開客廳的燈,空空蕩蕩。

以往再晚歸來,家裏總有岑姨候在門口,溫馨而體貼。現在雖然僅僅少了一個人,就像換了個世界一樣。

古尚雲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怔怔的看著客廳。

墨月站在他身後,輕聲道:“我去給你放洗澡水。”

“不用了,你早點休息吧。”古尚雲顯得很疲憊,邊走邊雙手揉著額頭。

“你看起來很累,要不要緊?”墨月心裏一陣擔憂。

“沒事。”

“……我之前有在養生館做過兼職,稍懂一些緩解疲勞的穴位按摩,你……”墨月拐彎抹角的表達著她的意思,又怯於說出口。

古尚雲是個聰明人,當然明白墨月想說什麽。只是,他卻背對著她,站在那裏。不答應也不反對。

“……我的意思是說,你如果覺得很累,我可以小試身手。”墨月越說越小聲,瞥見古尚雲轉身望過來的視線,忽然後知後覺的怕他誤會,臉上一片緋紅。

試想,三更半夜,女人和男人,孤男寡女的獨處一室,女人主動提出來要為一個男人按摩,這代表什麽呢?

古尚雲沒有讓她繼續尷尬,語氣很淡:“很想試試,不過實在太晚,早點睡。”

“是。”墨月緊繃的弦,終於松了。她暗暗籲了口氣。

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墨月這才走進自己房裏,簡單洗漱一番,便鉆進被窩。

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再看時間,淩晨一點多了。可能是吃了甜點的原故,有些口渴。索性起床,去客廳倒了一杯開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走回去時,瞥見二樓書房的門縫裏,透出隱隱燈光。

這麽晚了,他居然還在工作。

猶豫了片刻,返回客廳,精心煮了一杯紅茶。輕手輕腳走到書房門口,剛要敲門。卻發現門並沒關緊。

房間裏男人穿著睡袍,背對著她,怔怔看著手上一幅裝幀精美的畫。

墨月定睛一看,手上的茶水差點灑下來——那不正是房東太太問她要走的那幅《滄月》嗎?

似乎感覺到她的存在,男人突然放下畫轉過身來。

她趕緊裝作剛上來的樣子,舉手敲門。

他戴著眼鏡,靜靜的看著她。這樣的他看上去斯文而性感,渾身散發出清新卻濃郁書卷的男人氣息,眼神清轍毫無情緒。這是墨月從來沒見過的樣子,她怔怔看著他,差點忘了自己來的目的。

“怎麽還沒睡?”他聲音低沈,略顯清冷。

“我起來喝水……看到你還在忙,順便幫你煮了杯紅茶。”墨月吱吱唔唔,把茶遞過去。

男人接過茶,視線仍停留在她身上。很多年前,她就是這樣穿著睡衣守在他房門口,可憐兮兮的看著他,勸他留在墨家的。

“別忙太晚,當心身體。我先走了。”墨月被他的目光逼得不自在,迅速溜走。

看她急促跑下樓的背影,古尚雲竟無聲地笑了。她一點都沒變,那時的她一害羞便會逃開,就像此時。

周末。餐廳裏。

男人悠閑吃著早餐,女人立在一旁,焦灼不安。

上班時間早已經到了,而男人慢悠悠的樣子,絲毫沒有出門的打算。

“今天不去公司了。”似乎看透她的心事,他淡然地吐出一句話。

這個男人像一臺工作機器,在過去的日子裏,從來沒有周末,天天都紮在工作堆裏。今天突然不去公司,倒是讓她很吃驚。

墨月咬咬牙,輕道:“今天周末,我想回江源看看小朋友。”這才是她焦灼的原因。

“嗯。我也有這打算。”他語出驚人,放下餐具,拾起餐巾帕,擦擦嘴。

“半個小時後,出發。”古尚雲對猶在發怔的墨月說了一句,人已往樓上走去。

車子行駛得並不快,再加上周末的車流擁擠,一直到太陽在半空高俯大地時,才終於到達江源福利院。

古尚雲去後備箱裏拿出兩大袋東西,墨月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充分發揮奴仆本性,走過去接他手中的袋子。“古先生,我來就好。”

一只大手阻攔地握住她的手腕。

“今天放你一天假,不要再叫我古先生。”他俯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掃在耳廊上,她反射性的縮回手,微退了一步。

男人早已提著東西,率先走進福利院。她回過神來,快步跟上去。

剛穿過花園,一群孩子已發現墨月。呼喊著簇擁而上,一個個興奮的小臉發紅,笑容滿面。“思雲姐姐,我們早就躲在這裏等你啦。院長都不知道呢。”

“思雲姐姐,聽院長說你要看我們,今天吃飯速度都變快了呢。”

“是啊,我還穿著我最好看的衣服呢。”

“思雲姐姐,我們好想你。”

“姐姐也想你們了,呀,小龍長重了。”墨月笑著張開雙臂,給他們一個安撫地擁抱。

年紀稍大點的朝暉,突然指著安靜站在一邊的古尚雲很好奇:“思雲姐姐,這位哥哥是你的朋友吧?”

墨月回頭看了一眼古尚雲,得到他挑眉默許,才點頭道:“啊……對,是姐姐的朋友。”

“哦。”朝暉情緒稍微低落了些,眼睛不停往古尚雲身上瞄。

古尚雲含笑不語,接受來自少年的目光挑恤。

“哥哥,我見過你,在海邊。”小龍突然跳到他身邊,得意地拽著他的衣角。

古尚雲朗聲一笑,蹲下身子攬住小家夥:“我也記得你,小龍。”

“哥哥,你跟思雲姐姐是朋友,那天怎麽沒跟我們一起玩呀?”小龍天真無邪的臉上,滿是疑惑。

墨月怔了怔,沒想到人小鬼大的小龍,會問出這個問題。一時不知道怎麽反應。

只見古尚雲淡淡一笑,輕道:“哥哥在跟姐姐捉迷藏啊。”說著,朝小龍臉上輕輕捏了捏。墨月松了一口氣,嘴角溢出一絲笑容。

“啊,好好玩哦,哥哥,一會我們也來捉迷藏好不好?”小龍歡呼起來,頓時一呼百應,小朋友們都舉起小手,爭著要參與。

“捉迷藏當然沒問題,但是還有比捉迷藏更讓大家高興的事情。小朋友,想知道你們的思雲姐姐帶來了什麽禮物嗎?”古尚雲揚了揚手上的大袋子,故作神秘。

墨月抿著嘴看著他,心裏很感動。原來他早就準備好要陪她來福利院了,要不,怎麽連禮物都準備好了?

古尚雲倒是沒空看她,被一群孩子團團圍住,水洩不通。笑聲,驚喜聲,歡快無筆。孩子喜悅的跳躍,興致高昂時忘情抱住他的脖子劈頭蓋臉的親吻,他夾雜在孩子之間互動的溫和聲音和笑臉,交集成一幅美好的畫卷。

墨月正沈浸在這樣的幸福場面裏,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趙院長。”墨月回頭看到來人,會心一笑。

“思雲,他是誰啊?”趙院長樂呵呵的看著被孩子圍在中間的俊朗青年。

“他叫古尚雲,他剛回國不到兩個月。”墨月靦腆一笑,眼睛向人群裏瞄了一眼。

“古尚雲?!”趙院長突然欣然地握住墨月的手,“他就是古尚雲?”

墨月驚異的看著趙院長,突然想起十五年前,古尚雲曾在福利院住過一段時間。“院長還記得他嗎?”畢竟這麽多年了。

“當然!”趙院長說得不容置疑,“才一個星期前發生的事,怎麽會不記得?”

墨月一頭霧水。

趙院長已經向喧鬧的孩子們走去,“孩子們,都過來。”

聽到趙院長呼喚,猴孩們這才松開古尚雲,規矩地向趙院長走過來。

一個個都揚著手上得到的禮物,笑容在陽光下格外耀目。

趙院長笑盈盈的摸摸孩子們的頭,彎腰說道:“你們知道這位哥哥是誰嗎?”

“是思雲姐姐的朋友。”

“對,但他也是上個星期捐款給我們建設新教室新住樓的人哦,來,按我們之前排練的那樣,給哥哥唱一支歌。”趙院長指揮著這群小家夥,依次按高矮排好。

趙院長親自打節拍,一首《感恩的心》雖然唱得參差不齊,但經童稚的聲音唱出來,格外的純凈真摯,歌聲嘹亮,響遏行雲。

男子站在原地,臉上帶著和煦笑容,聽著孩子們的歌聲不住回應似的點頭,眼睛卻不時瞥向站在趙院長身後的女子。

墨月不再回避他的目光,遠遠的也回望著他。他臉上帶有被孩子們啃出來的紅色痕跡,熨貼得體的西裝和襯衣也被孩子們蹂躪得起了皺褶,頭發稍顯淩亂。

看著他的狼狽,墨月忍不住掩嘴笑了,眼裏的淚水卻流下來,一發不可收拾。

他總在不經意間,就讓她感動得一踏糊塗。比如他以她的名義,為孩子們準備的禮物。比如他偷偷為福利院的孩子們做的善舉。比如,他對她存了善念的心。

他終究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無情。

尚雲,真正的你回來了,這才是你,對嗎?

只是,幸福就像那被放飛的風箏,只能遠遠的看著它,看它卻越飛越高。

他就是她的風箏,是她的幸福。

可是,他最終是要離開她的手心,回歸到廣闊的天地間去的。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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