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再見蕭郎

關燈
更新時間2012-11-30 0:58:16 字數:5666

“上車!”一個男子的聲音不大不小,在雨中威懾而微冷。

墨月停下腳步,看到一輛墨色奔馳停在身旁。半開的車窗,露出一張英俊冷漠的面孔。

“尚……”墨月石化了,站在原地全身瑟瑟顫抖。看著他走下車,繞過車頭走到她身邊。

“我說上車!莫思雲小姐。”雨水打濕他的頭發,從額前的碎發滴落到他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話語含著淡淡潮弄。

多熟悉的神情,多相似的笑容。他變成熟了,更豐神俊朗,墨月想過一千遍一萬遍重逢,卻沒想到這個魂牽夢繞了十年的人,竟然就這樣毫不設防的出現!

莫思雲。他叫她莫思雲。

哦,對的,她現在叫莫思雲。人口普查登記網上已經沒有“墨月”這個人了。

她順從地點點頭,心神不寧地收起傘。剛收好傘,手上的鞋子掉落在地,撿起鞋子,傘又掉了。貓咪窩在她懷裏,生怕也掉下去,爪子緊緊攀住她的手臂,劃出幾條血痕。

在他冷漠註視下,一人一貓狼狽之極。

她懊惱的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

他清眉緊鎖,表情冷漠地彎腰幫她撿起傘。一言不發看著她坐進副駕駛,幫她關好車門。

車行駛在C市寬闊街道上,車子的隔音性能很好,外面嘈雜的嘩嘩雨聲被隔離,車內靜得出奇。

“喵……”小黃貓好奇的探出頭,沒有雨水的澆打,似乎精神也好了許多。

古尚雲瞥它一眼,緊蹙著眉宇,深邃的目光重新專註於前方路況。

墨月把臉轉向窗外,淚水一再抑制下,已經返回肚子裏。心裏一團亂麻。

她忍不住細細回憶這段時間怎麽跟他照的面。既然他能叫她莫思雲,顯然他是見過她的,她卻全然不知?可看他的樣子,他平靜得近乎無情。

無情。也好,這樣就省了很多事。每次預想兩人再次相遇,心中總是跳躍著希望之火。而一想到再見也是兩不相欠,心裏就針紮一般的疼。她還想好了怎麽撇清與他的關系,想好了他再來找她時,她該說的脫身之詞。

現在好了,再見蕭郎,已是路人。多好!

多糾結的預想,多決絕的脫身之詞,在此刻都成了塵埃,隨風消散。

她是該高興的,可全身都抖得厲害。她怒力牽動嘴唇的笑容,卻讓苦澀爬上嘴梢。

他皺眉看她簌簌抖動的雙腿,把暖氣打開了。

墨月感激地看他一眼。

英俊挺拔的外表,氣宇軒昂、沈著穩重的氣質,不說話時仍有一股懾人心魂的魅力。再看他的舉止投足,和這輛豪車。她心裏像是落下了一塊石頭——他過得很好,比自己想像中的好很多。十年不見,他的風采光芒更勝當年。果然如“西服男”所言,他衣錦還鄉,平步青雲了。

想到這裏,情緒低落下去。墨月頭往後仰,靠在軟軟皮椅裏,車窗外蒙蒙雨景,更讓人傷感,淚意又浮上眼眶,她趕緊閉上眼睛。

車內二人一貓,都陷入沈默。在沈默中,車子熟門熟路的行駛到她的住處。

墨月下車時,想說點什麽。該說什麽呢?說什麽都是枉然。

“謝謝。”她悲哀的發現,這兩個字是唯一可以說的話。

“謝?口惠不如行動,連續給你做了兩次車夫,莫小姐請我喝杯茶不過分吧?”古尚雲冷睨著她,擡手看一眼腕表,道:“給你十分鐘換衣服。”

做了兩次車夫?墨月站在車旁,腦袋有剎那的空白。訥訥回應道:“十分鐘?我得先把貓安頓好……”

“算了!”他眼睛裏閃過一抹怒意,不再看她,驅車離去。

墨月像是做錯事的孩子,指尖勾著鞋,懷裏抱著貓,另一只手裏握著傘站在原地,惶惑地看著墨色奔馳消失在茫茫雨幕裏。心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片空茫慌亂。

墨月回到自己的房間,開了燈,輕輕把門帶上。

找了一個紙箱,鋪些廢棄的衣物,算是一個簡單的貓窩了。倒了一點牛奶在小碗裏,放在貓面前。它皺著鼻子嗅兩下,才伸出舌頭來舔食。

墨月覺得它小心翼翼滿身戒備的樣子,有點像自己。

伸手摸摸它的頭,說道:“以後你就是這個家的成員了,我叫墨月,這個家缺少溫暖,你就叫洋洋吧,暖洋洋,喜氣洋洋的意思。”

它餓極了,狼吞虎咽,最後還舔舐了碗沿。墨月把它抱進浴室,接溫熱的水,刷洗它身上的泥汙。

手裏不停動作,眼前卻不斷閃現他的面孔,一閃而過的失望眼神,耳邊仿佛還縈繞著他那低沈如酒的聲音。

思維在某個地方斷層……他說做了兩次車夫,難道在金夜鳳凰救她的是他?

記憶像是開了閘的河流,傾洩而下。黑暗裏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記得他低醇清冷的聲音,還有那張名片。

——你為什麽要救我?

——你很快就會知道!

那晚愴惶回家後,那張名片看也沒看,放在了哪個地方。現在竟然也想不起來了。

是他救了她?老天真是會開玩笑,每次遇見他,竟都是在她狼狽難堪的時候。

墨月關了水,用布把洋洋的毛發擦幹,動作慌亂而緊張,難免粗躁。洋洋掙了掙,“喵嗚”一聲抗議。

“對不起。”墨月動作柔下來,三下兩下擦幹後,把它抱回紙箱裏。“洋洋,你乖乖睡覺。”

墨月在不大的房間裏,翻箱倒櫃。這麽多年來,她的心情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煎熬過,她卻沒法讓自己消停下來。慌亂中,打破了茶杯,碰倒了臺燈,撞疼了膝蓋。

似乎要證實自己猜錯了,她逼著自己尋找那張名片,幾近殘忍的逼迫。屋裏一片狼藉,可是名片卻仍不見蹤影。

她頹喪的坐在地上,閉著眼睛把頭靠在床沿。

“喵嗚”。洋洋好奇的打量屋裏的環境,像是突然找到什麽好玩的東西,翹著尾巴在地上轉著圈圈。

“洋洋,讓我靜一靜,你回自己窩裏好嗎?”墨月閉著眼睛,不耐的用手掃著洋洋,洋洋瘸著一只腿站立不穩,“瞄嗚”一聲又調皮地埋頭玩弄。

“洋洋!”她睜開眼睛,聲音不大,卻帶些嚴厲。洋洋很聰明,懂得察顏觀色。一瘸一拐地回客廳了。洋洋走開後,地上驀然多出一張名片。

她伸手撿過來,那熟悉的名字赫然在目,像閃電一樣刺痛了她的眼睛。

雷默集團。董事長。古尚雲。

雷默,她並不陌生。十年前就知道了雷默集團的大名。還是因為他。

而十年來,媒體也從不吝嗇對雷默的報導,猶其是近段時間關於雷默的新聞不斷。但雷默不比以往盛況,情形一次比一次更糟。他是回國幫古力言挽救雷默的吧?

他被她埋在心裏十年,從不曾提及,就算是夢裏,關於他的也僅僅是一個模糊背影,此時直視“古尚雲”三個字,竟讓她有瞬間窒息的感覺。

往日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她掙紮幾下,掉進記憶黑洞裏。

十年前的初秋,父母車禍離世,奶奶也病逝。車禍被認定為醉駕,法院判決公交車公司賠償70%,已亡司機家屬賠償30%。墨月和尚雲把所有存款與家當變賣賠償給車禍傷亡家屬,還是差出一大筆欠款。她跟尚雲一籌莫展。

那天早上,尚雲攔住要去找工作的她:“月兒,你去上學吧。賠款的事,讓我想辦法。”

“我不能把所有重擔,放在你一個人的肩膀上。何況,這不是小數目。”那時古尚雲已經休學,一力承擔了所有重擔。她看著他憔悴的臉,難受得眼淚直掉。

“月兒,聽話。你安心學習,我有辦法的。”古尚雲臉上有一絲決然和悲愴。

“你在外面受累,我卻縮在教室裏聽課?不行,我做不到。”墨月看著古尚雲黑瘦了一大圈的身體,心如刀絞。“爸媽走了,奶奶也走了,我不能眼看著你也倒下。”

古尚雲擦試她腮邊的淚水,心酸得一塌糊塗。“別傻了,如果我們都棄學,只怕以後翻身的機會都沒有。家裏需要一副肩膀去擔起來,我是家裏的男生,這副擔子舍我其誰?月兒,我已經說服家屬們給我們寬限時間,相信我會想到辦法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聽話,去上學吧。”

墨月只好答應,但沒有真的去學校上課,而是暗地裏跟著古尚雲出了門。一天的跟蹤結果讓她震驚,她怎麽都沒想到古尚雲所說的辦法竟然是每去私人診所賣血,去碼頭搬貨。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來,手從書包裏抽出來,緊攥著一張尋人啟示,上面有電話號碼和聯系人,還有古尚雲的照片和身份信息——這張尋人啟示她藏了已經快半個月了,她沒告訴任何人。紙張在她手心裏,汗濕了,揉皺了,就像她此時的心情。

“尚雲,我舍不得告訴你,你家人已經找你很久了。可是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你走吧……”她靠在墻上喃喃自語,淚如斷珠。

正當她轉身離去時,貨車上的貨框被人不小心扯松,猝然倒下。“轟隆”一聲,四五個搬運工全部壓在沈重的貨框下。她愕然回首,直覺世界坍塌,天地變色。淚雨滂沱的沖過去,瘋了一樣的推著沈沈貨框。絕望的聲音回響在碼頭:“尚雲……尚雲……救命啊,快來救人……”

工人們聚集擾來,七手八腳擡走一個接一個框,挪開最後一只框時,只見尚雲跟幾個搬運工一起躺在地上,頭破血流。這時才有人突然想起打電話叫救護車。

她跪在地上抱住他,任她怎麽叫都不應。她盼望尚雲突然站起來,像以往一樣淡淡笑著,帶些許調皮地說腔調說:“開個玩笑,就把你嚇成這樣!”

然而,他並沒有。

古尚雲醒過來,已經是第三天了。

墨月守在他病床邊,眼睛腫得像兩只桃子。見他蘇醒,心裏又是喜又是悲,還沒開口說話,就“哇”的一聲抱住古尚雲胳臂哭了。

古尚雲這才知道,他們差點又經了一遭生離死別之痛。雖然碼頭管事帶著一筆錢作為治療費,但付了醫療費之後,就開始捉襟見肘。鎮上有熟識的街坊,見墨家實在是苦,但發善心讓她在飯館裏洗碗,工資可觀。墨月接受了他們的好意,連接了三家飯館的活。墨月熬好營養湯送到醫院,待古尚雲結束每天例行的輸液後,就又回鎮上工作。每天奔走在兩頭,心力交瘁。

就算累得拖著腿走路,也咬牙堅持。因為她知道,今後的路,必須她自己走了。

聽到醫生說古尚雲可以出院了,原本應該高興的,然而墨月那天顯得心神不安,寸步不離古尚雲左右。古尚雲若有所思地對緊跟在他身後的墨月道:“月兒,我……上洗手間。”月兒什麽時候這麽粘人了?

“啊?哦……我走錯了。”紅著臉轉身就走。

手臂被古尚雲扯住:“月兒,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家裏發生什麽事了嗎?傷患家屬又來鬧了嗎?”

“沒有,沒發生什麽事,我真的是走錯了。”

“你今天去打開水,連個水壺都忘了拿。說是去給我買盒飯,結果半個小時空手回來問我吃飯了沒有。你從來不會如此魂不守舍,月兒,你天生不是說謊的料,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尚雲,我……我害怕你離開我。”墨月眼圈發紅,哽咽道。

古尚雲怔住了,想起那天蘇醒過來,她哭成淚人的樣子,心裏隱隱抽痛。下意識把她摟進懷裏:“月兒,醫生說我沒事了,只是皮外傷,不要去想這些不存在的傻問題。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我是說,如果我們分開了,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害羞,但此時,她開始貪戀他的懷抱。

“沒有如果。”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古尚雲把下巴抵在她頭頂。“月兒,如果我把你弄丟了,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把你找回來。所以,別擔心這些了。”

她在感動中痛哭,又在痛哭中心碎,因為她知道這個“如果”就快實現了。這是她一手促成的,可是她突然舍不得,突然開始後悔。

事情發展之迅速,讓她來不及反悔。以至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別竟會是漫長的十年。

這天是古尚雲出院的日子,她早早起床準備去醫院接古尚雲。一個衣冠楚楚的西服男,循著地址找到家裏截住她。

那人確認了她就是打電話的墨月,站在院子裏就打開天窗說亮話:“董事長已經派人把古少爺的出院手術辦理妥當,今天早上的飛機,飛往法國的,也許不會再回來了。董事長要我轉告你,謝謝你幫他找到了兒子,這一筆錢,就當償還這五年裏他在你家的吃喝開銷以及感謝你提供信息的報酬。從此古少爺與墨家一筆勾銷,兩不相欠!”

一筆勾銷,兩不相欠!?

“這是誰的意思?”她如當頭棒喝,臉色蒼白的看著那個紙袋。

“是董事長的意思,古少爺也沒意見。”西服男見她遲遲不接,把那沓紙袋包著的錢放在她腳邊。

“董事長就是尋人啟事上的那位匿名先生嗎?”她肩膀微微顫抖,眼神空洞無神。

“既然人已經找到了,告訴你也無妨,雷默集團董事長古力言就是古尚雲少爺的父親。”西服男臉上的笑容,增添了幾分優越感。“另外,古少爺回家後,自然就留在古家繼承大業,從此與墨家無關。所以,為了古尚雲能安心呆在古家,董事長還需要你答應一件事。”

大名鼎鼎的雷默集團,確實是個絕好的新歸宿。她的血液慢慢降溫,嘴角露出落寞的笑:“這樣完美的結果,還需要我答應什麽?”

“他一旦回了古家,就不再是你認識的古尚雲。希望你們之間不再存在任何關系,為確保你不會在他平步青雲後去找他,你得簽定合約並更名改姓,離開這裏!”

墨月胸中一窒,像是突然被人從背後重重擂了一拳。她抖得更厲害,嘴唇幾欲被自己咬出血來,“我打電話給你們,沒想過要得到你們一分一毫。你回去告訴古力言,也告訴古尚雲。我雖窮,這點骨氣還是有。這輩子,我就算窮死餓死病死,絕不向他搖尾乞憐。但你憑什麽讓我更名改名,憑什麽讓我離開?!”

“就憑你不希望古尚雲再去賣血,不希望他被貨框壓得頭破血流甚至是喪命。”西服男的笑容變冷,直接踩到她的痛處。原來他們早就知道古尚雲的行蹤了,既然查到古尚雲在墨家,為何不直接把人帶走,還要來她面前假仁假義、耀武揚威一番。

一股冰寒湧上背脊,墨月胸口像是壓著一臺碎石機,碾碎了她柔弱的肌骨。

對了,不想讓古尚雲再受苦,再流血,這才是她當初打電話給尋人啟事匿名人的初衷,她自己怎麽忘了。古尚雲這麽輕易就答應回家,她應該感到輕松,感到高興。他本來就是富家子弟、金貴少爺,不該在墨家受這份磨難的,他能回家,就是她要的結果不是嗎?

可是,為什麽心像被巨獸撕扯下一大塊,在看不見的地方血流如註。她躬起身子,緊緊捂住胸口,淚流滿面。無心細看合約的內容,伸手艱難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謝謝墨小姐的極力配合,希望墨小姐說話算話。這二十五萬,是董事長給你的補償!加上剛才給你的二十五萬,共50萬,剛好夠你賠償車禍傷亡家屬。相信墨小姐理解董事長的一片好心,三天以後墨小姐還未履行合約,我一定會親自協助。”西服男皮笑肉不笑,從公文包裏又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

“我說過不要錢,一分都不要。你給我滾!滾!帶著你的臭錢滾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墨月嚎啕大哭,粗魯的推搡他,抓起腳下的那個錢袋砸在他身上,胡亂抓了一把石子一並砸過去。

剛巧走到院門口的朱明見到這一幕,沖進來拽著西服男推出老遠。

西服男被他倆瘋狂的樣子嚇住了,撿起鼓鼓地紙袋落荒而逃。

“朱明哥,你也走,你也走……”墨月蹲在地上,捂著臉痛哭失聲。

朱明張了張嘴,心裏一陣苦澀,悄悄放下手中的油紙燒雞。緊皺著眉,轉身離去。

接下來的日子,墨月連傷心的時間沒有,因為債主都追上門了。所有經濟來源,僅僅是她在飯館洗碗、去旅館打掃衛生的杯水車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