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這個地方，說小不小，說大卻也不大。

比如一些明明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了卻好像沒發生一樣，悄無聲息的就被平息了下去。

又比如像大理寺今日抓走新科探花郎的妹妹這麽件小事，卻在幾個時辰之內就已經傳遍了京城內外。

季澤燁早就料到這件事搞成現在這樣，一個大理寺怕已經壓不住。

早晚會被擺到自己跟前來。

卻沒想到這位探花郎居然已經如此不管不顧，大晚上的親自登門求見。

…………

“去請韋大人進來。”

季澤燁放下手裏的奏折，又吩咐伺候的小丫鬟去準備茶水，順便為屋子裏多點了兩盞燈。

韋紹此行匆忙，他傍晚剛從翰林院散值回府，連個官服都沒來得及換下，就聽到下人來報說自己的親妹妹被關進了大理寺。

可他想去問究竟發生了什麽，對方卻三緘其口。

只是說了句是姬千堯姬大人親自下令抓的人。

韋雲茵若只是因為協助案件調查去一趟大理寺，韋紹並不會有多擔心。

自己妹妹的能力他是信得過的。

他自幼寒窗苦讀，都是韋雲茵在一旁照顧。

日日耳濡目染，如今在詩書才學上亦不輸他這個哥哥。

可現在她是被姬千堯關進了大牢。

姬千堯是什麽人，但凡在京城官場混過些日子都不會沒有耳聞。

韋紹當時就知道，這事出的不尋常……

他在府裏坐立難安，起初一次次派人想去大理寺打聽點消息。

可他人微言輕，區區七品翰林院編修，又沒有家世背景依托，又有誰會搭理他。

最後實在走投無路，只能硬著頭皮來季府求見。

…………

他本以為自己這樣貿然前來，八成是會被拒之門外的。

沒想到守門的下人進去通報之後沒多久，他就被管家引進了季澤燁的書房。

“首輔大人，下官深夜求見，打擾了首輔大人休息，還請恕罪。”

“韋大人言重。”明知道韋紹是有求於自己而來，季澤燁倒還算是客客氣氣，“當日殿試上一睹韋探花文采，其實一直是有幾篇文章想再尋機會與韋探花探討一二的，只是事務繁忙給耽擱了。”

韋紹連連鞠躬，“不敢不敢，首輔大人是先帝欽點的狀元，該是下官來向首輔大人請教才是。”

“韋大人何必如此拘謹，先坐。”季澤燁在書桌後坐下，指著前方桌椅做了個請的手勢，“坐下說。”

“是，謝大人。”韋紹坐下來，順勢接過了小丫鬟遞來的茶水。

正準備先喝一口潤一潤嗓子，也好想想接下來如何向季澤燁提及自己小妹的事，卻不料還是季澤燁先開了口。

“這是今年春日新上供的雨前龍井。陛下如今還不能喝茶，太後娘娘就著意多賞賜了本官一些，韋大人試試看還合不合口味。”

“是是。清香撲鼻，入口回甘。”韋紹連連點頭，“宮裏的賞賜自然都是最好的。”

“但你又可知，這小小一罐茶葉，不過一兩二錢，去年還要價十兩，今年就已經是五十兩白銀……”

“這……”韋紹有點懵，怎麽好端端的首輔大人還和他討論起一罐茶葉的價格？

雖說這五十兩也相當於他這個七品小官半年的俸祿，可與眼前這位執掌天下的首輔，不過九牛一毛罷了。

“怎麽？韋大人不懂本官的意思？”

韋紹：“下官愚鈍，還請首輔大人提點。”

季澤燁：“本朝開國之初，天下戰亂，土地荒廢、國庫空虛。太|祖皇帝為了黎民百姓的安居樂業，便下令要宮中縮減開支，宮中一切支出又皇家內庫負責，不到逼不得已，不可向戶部借調銀兩。”

韋紹：“是，這些事都是太|祖皇帝為人稱頌的功績。下官自然是清楚的。”

“可後來，天下局勢穩定，後宮內人丁興旺，新出生的皇子、公主，各宮的娘娘、宮女太監，還有親王郡王……以及各種節慶、壽宴和宮殿的修建，每一樣都是大筆的銀子，戶部便只能每年向內庫撥款，以做宮內日常開銷所用。

最初是十萬兩、二十萬兩，到後來增加到五十萬兩。本官剛才翻閱了戶部呈交上來的賬冊，這去年的撥款，竟然是一百五十萬兩。”

“啊這……”話說到這裏，韋紹也終於明白了。

如今的小皇帝才三歲，登基不到兩年，後宮別說皇後，連個妃子都沒有。

而先帝在時，因為身體的原因，也有五、六年未曾選秀了。

如今後宮裏只有太後娘娘和幾位還算年輕的太妃，因著先帝駕崩才不過兩年，所以這些時間宮裏也沒有什麽大的節日慶典。

照理說，根本是花不掉這麽多錢的。

那這麽大一筆錢，究竟是流到了誰的口袋裏……

季澤燁看韋紹只是在沈思卻不說話，又問：“此事，韋大人有什麽看法？”

“下官……下官不過是一個翰林院編修，戶部的事，不敢妄議。”

季澤燁淺笑：“韋大人，為官之道可不是只有明哲保身這一條。”

“這……下官……下官明白。”如今明明是還是春寒料峭的季節，夜裏起了風多少帶著寒意，可韋紹卻止不住出了一身的汗。

他當然知道季澤燁的意思。

自己今天來就是有求於人，那總也得拿出點求人的態度。

…………

今年二月殿試，說是皇帝欽點。

可小皇帝才三歲根本不能識文斷句，到最後也是季澤燁和幾個內閣大臣來評判。

一名狀元、二名榜眼、三名探花。

只有韋紹一人是寒門出生。那還是季澤燁一力舉薦的。

再往後的幾十名進士及第，寒門學子和世家公子的比例，大概總要到十分之一這麽少。

其實歷朝歷代也都是這樣，世家代代傳承，關系盤根錯節。

就算是有科舉這種看起來還算公平的朝廷選拔措施，寒門學子依然很難出頭。

季澤燁自己就是寒門，不過他初入官場時幸運的有清樂侯爺這位老師的扶持。

後來還有作為皇帝寵妃的卓禹霏的一路提點。

可即便他如今貴為內閣首輔，權傾天下，其實他知道那些世家子依然不會真心臣服與他，這就是為什麽這麽多年，他和卓禹霏兩個都無法徹底根除廢太子勢力的原因。

季澤燁想要再多培植些自己的勢力，才會給韋紹這樣一個毫無家世背景的寒門學子一個機會。

但挾天子以令諸侯，季澤燁如今的滔天權勢，在他們這些讀聖賢書的學子看來，多少總帶著點奸臣的味道。

所以韋紹一直不願意真心投靠季澤燁門下，也動過要與世家聯姻的念頭。

現在——

是他必須要表態的時候。

韋紹抹了把額頭的汗，又喝了口茶水：“宮內既然花不了這麽多，那必然是戶部有人利用職權，謊報開銷，中飽私囊，或許和內侍監的太監也有勾結。”

“嗯。”季澤燁聽到這裏，只是點了點頭，似乎是還在等他繼續。

“首輔大人若是……若是想要追查此事，可對戶部官員逐一調查，看看他們有誰……與內侍監人來往密切……或許也能查到些端倪。當然，如此巨大的銀錢數額，想來也並非一兩人勾結所為，總得上下疏通關系，此間輕重關聯，就要看首輔大人的決斷了。”

“韋大人分析的很有道理。”季澤燁此時從書案上抽出一份公文遞到韋紹手裏，“這裏面是我這幾日收到的密報，你看看。”

韋紹從信封中抽出裏面記錄著密密麻麻的幾頁紙，心下一驚：“這是——”

什麽聽他分析都是假的，這個老狐貍分明早就派人暗中調查過了。

內侍監大太監朱肅與戶部侍郎趙丞是遠親，一個巧立名目漫天要價，一個官商勾結收受回扣，這短短一年，就從戶部騙出去百萬兩銀子。

當然這其中也有不小的部分是被用來給各級官員行賄疏通之用……

季澤燁又問：“韋大人覺得怎樣？”

“證據上似乎還稍顯薄弱，恐怕還得親自審問這二人，不過也足夠作彈劾之用，只是還牽扯到其他的官員——”

季澤燁不等他說完：“如此，那明日早朝，就得仰仗韋大人了。”

韋紹拿著那幾頁證據的手都微微顫抖，“首輔大人，下官既不是戶部官員，也……也非都察院禦史，這恐怕——”

“韋大人，你可知令妹是牽涉到了什麽案件中？”季澤燁沒給對方拒絕的機會，直接就把話題轉到了關鍵部分。

韋紹：“還請大人明示。”

“前幾日在醉仙樓，晉國公世子和卓家四小姐遇刺，韋大人可有耳聞？”

“是，這事下官自然是知道的，可這——”這與他妹妹又有什麽關系？

韋雲茵這陣子總是早出晚歸他是知道的。

可自己因為也是初到官場，很多人情世故的事都需要花時間、花精力打點。

一時間也沒留意妹妹的動向。

但她一不會武功，二更是不懂江湖中事，晉國公府和卓家也不是他們這種寒門能攀得上的關系。怎麽可能和一個刺殺案扯上牽連？

作者有話說:

探花要賣身給首輔救妹妹了。

哭唧唧，昨天又睡著了沒寫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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