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真的撐得吃不下，陳安才一口一個解決掉剩下的食物。

他一直覺得陳安變了，但是哪裏變了他又說不出來。不是外貌上的變化，而是一種氣質上的改變，穿著筆挺黑西裝，名牌公文包，開名車…也許撐出了一個成功業務人士的外殼，但是陳安頗有種不容違抗的蠻橫態度在，這不是個業務會有的氣質。

陳沅喝著烏龍茶，邊看著陳安接聽手機的模樣，那是他女朋友Serena，外科醫生，家裏從曾爺爺那輩就是醫生，還是西醫，那個年代要念西醫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陳安完全沒有因為對方家世良好、貌美又能幹溫柔而有所畏怯，態度自然大方甚至有些大男人般的說一不二。

「哥。」陳安結束通話。「他還纏著你嗎？」

「誰？」

「金頭發的…那個外國人…」他也曉得陳沅失憶的事情。

「喔，他啊，怎麼？你這種口氣，是不高興你哥跟個男人在一起嗎？」

「不是。」陳安煩躁地否認。「他…對你不好，你難道還肯原諒他！」

「喔，我都忘了嘛。」陳沅輕松地滋滋吸著茶。

「哥，我讓他永遠離開你，好嗎？」

「啊？！」

「他不是人類，人類和這些異類在一起只會受累而已。」陳安的表情十分嚴峻。「這個給你，偷偷讓他吃下去，之後的事情由我來處理。」

「毒藥？」陳沅驚嚇似地看著桌上的小瓷瓶子。

「不是。」陳安含糊地解釋。「可以讓他永遠不要再跟著你的東西。」

陳沅半疑惑地收起，跟陳安道別後，他還邊走著邊歪頭打量著瓷瓶。

* * *

好香呦，陳沅半個身子癱在飯桌上，看著桌上的三杯雞，一個炒青菜還有一道韭黃炒牛肉，這男人離開後又再度厚著臉皮的回來，怎麼說都不肯走，還變得這麼會煮菜，至少做得很有模有樣味道也不差。陳沅拿他沒輒，只好由他。

但今天陳沅如平日慵懶等飯菜上桌之餘，眼睛還骨碌碌地轉。

「一起吃吧。」看著擦著手準備離去的男人，陳沅直起身邀道。

男人受寵若驚。

餐桌上，男人頻頻給陳沅夾菜，兩人沒什麼交談，氣氛卻是分外安寧。窗外風打著庭院裏的棕櫚，啪搭啪搭響。

飯後一杯伯爵奶茶，加很多奶但不加糖，舒服得讓陳沅整個人松軟。

「餵！」

陳沅常不喊他的名字，不然就哎呀餵地亂喊，反正男人都會好脾氣地回應。果然安靜在廚房洗碗盤的男人擡頭。

「等一下我們去海邊吧。」

入夜的海，一片漆黑得只剩海潮聲，滿月時隱時現，偶爾露面卻是意外地皎潔光明，

手插在褲帶裏，海風還是有點涼，穿著拖鞋的腳踩在沙灘上，冰冷的沙從腳背滑過指縫，轉頭，男人安靜地跟在他半步之後，有所知覺地迎接陳沅的目光。

「…怎麼了？」

陳沅沈默著，沈默得讓男人不安。

「怎麼了？」

陳沅攤開手掌，露出下午陳安給他的瓷瓶，透著綠地白色。

男人瞬間變了臉色。「你怎麼會有…」他想起什麼似地閉上嘴。

「我弟，他要我給你吃下去。」陳沅半點玩笑意味都無。

「所以，這是給我的嗎…」猽很快即平靜下來。

陳沅搖頭。「我是人嗎？」

「你當然是人類。」

「是嗎。」陳沅抓著岸邊的巖石，輕而易舉地在指掌間粉碎。「我還可以做得更多，更不像人的事情，陳安告訴我一些事情，現在我要聽你說。」

猽凝視著陳沅。過長的黑發，最近曬黑了點，不再那麼蒼白的膚色，即使是在深夜無月的海邊，他發著光輝，呆滯的人類所不會有的靈性在他眼中灼然如火。

我不想讓你曉得過去的事情…猽移開目光。

「我是狻狔…」他開始說他們開始相遇的事情，對著不知名的遠方。

故事很長，但是有時候猽沈默的時間比說話的時間更長。

陳沅聽得昏昏欲睡，太長了，他也沒有很有興致地追問，只是平淡地聽著，幸好故事再長，也總有說完的時候，陳沅時在控制不住自己，大大打了個呵欠。

「那我弟呢？他發生了什麼事？他還是人類嗎？」說這麼久都沒說他想聽的重點。

猽有些驚訝，陳沅會只追問這個。「他…」

「是啊，誰有興趣聽你那些陳年舊事，煩死人了，長話短說都不懂，我給你面子不打斷你而已。跟你再說一次，你這次聽清楚，”他”，那個跟你在一起的人，不是我。」

「聽清楚了嗎！」陳沅再次強調。沙灘都來回走了兩遍，雖然不累，但是很悶。乾脆席地坐下了。

「好。」猽微微笑了。

「也不要用那種哄小孩的態度對我，我警告你，再一次就給我滾，不準再來。」這個男人有這種問題已經很久了，他從第一次就想說。

男人馬上正色以待。陳沅滿意地點頭，孺子可教，邊示意他開始陳安的事情。

「他…就我所知，我想他是在他上大學的時候曉得”黃泉”這個家族，是古老時後從我們身上搶奪走力量的後裔，即使到現在，他們依然靠著一些方法把能力流傳下來，血脈，或者一些其他的…。你弟他大概不想當個普通人類，或者是”剛好”認識了他現在的未婚妻，黃泉裏其中一個掌權者的孫女，靠著她接觸黃泉，他現在是人類，但是大半的我族恐怕都不是他對手，他做了很多事情都違反四族約定，但他的確還是人類…」

陳沅沈下臉色，冷哼了聲。「這小子…」

「餵，這個…」陳沅伸出手，讓猽看看那瓶子，跟著手一揚，東西拋得很高，落入海中只濺出個小水花。

「就算了，你不要跟他計較，行嗎？」

「他是你弟弟，我會有分寸…你不用緊張。」猽為陳沅的嚴肅失笑。

「謝謝。」陳沅說道。他盤著腿，左手支在腿上，側著臉，笑得滿足。

猽繃緊了身體。那是種模糊的感受，像是身體中有一根弦被撥動，而緊繃著。

「小沅…」怕驚動他而慢下動作，他想觸摸他，想把他的笑容捧在手裏。他幾乎要失去，而用盡一切所換回的這個人類。

距離很近，兩人對視著，幾乎就要觸碰到，但在一瞬間被揮開，陳沅的表情是錯愕，及茫然。

『……只要你快樂就好…只能看著你…，我只能看著你。』

猽別過頭。事到臨頭才曉得做起來有多困難。

安靜下來，風聲潮浪就特別清晰，灌滿了耳朵，所以猽才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聽，但是身邊移動的陰影警醒了他。

陳沅站著，「我想看，你另一個模樣。」

男人只是遲疑了下，順從地起身，再彎下腰，身形隨著動作反而更高大起來，很自然地轉化為用四足站立的獸，身上散著柔和的光輝。

陳沅眼神朦朧，有些畏怯般地碰了碰那仿佛不是現實中的產物，卻又無可否認存在的生物，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仿若奇跡。收起了爪牙的兇獸，如同黃金鑄成的瞳孔也泛出些溫暖，也只有對這個人類，他才肯低下頭顱。

慢慢地接近，獸類屏息地等待，直到人類完全地靠在他身上，他閉上眼睛。失去了擁抱他的權利，至少他還願意接近自己，這樣就好。

(4)

這次是陳沅把陳安約出來，到一間窄小而骯臟的小吃店，兩碗榨菜肉絲面，一大碗餛飩湯，幾盤切得滿滿的豬肝雞胗海帶豆乾。

陳安皺眉，他一絲不茍的西裝與愛瑪士的提包完全與周遭是兩個世界，猶豫了幾秒才在擦也擦不乾凈的油膩椅子上坐下。

陳沅只招呼一聲，忙碌低頭吃得汁液淋漓，吃相毫不收斂，陳安只略動幾筷就不肯再動。陳沅也不想理會他，自顧自地吃完，擦擦嘴才開口。

「怎麼，不好吃嗎？」

「不是。」頓了下，還是按耐不住地說了。「下次我們換間乾凈一點的店吧，有我在你不需要省錢。」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住的房子嗎，五層樓高的公寓，我那時候腿不好，出門你還要背我上下樓的跑，樓梯又窄又暗，你還背著我摔一跤。」

「怎麼突然說這個。」

陳沅仍是逕自往下說。

「後來，大哥結婚，你也上了大學，就把房子賣掉，那時候我好像就沒什麼管到你，念了大學也算成年了，而且你成績也很好，我實在沒什麼好操心的樣子，只除了你的學費，研究所的，想出國一年當交換學生的錢，你自己用打工跟獎學金交了一半，剩下的，是我經營這種小面店賺來的，幸好我還能靠這個賺點錢。但是我那時候忙得沒有時間看著你，我現在還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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