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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生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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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九,陰天晦日不見雨,愁雲慘霧又悲風。

五更天,梆子聲一慢四快,這一夜就算收 更了,更夫正好行至城門附近,他攏了攏身上的襖子,一面打著呵欠,一面提著將熄未熄的燈籠掉頭回家,忽聽身後傳來一陣異樣的動靜,伴隨著腳下地面的震顫, 他以為是地龍翻身,忙不疊丟了燈籠抱頭蹲下,卻見本該在五刻鐘後才開啟的城門竟是提前解禁了,值夜的守城官兵退至左右兩側,一隊鐵騎率先進城,後面還有大 片潮水般的黑影,少說得有數千之眾。

更夫嚇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抖似篩糠,根本不敢擡頭多看,騎在馬上的精兵強將懶得看這小人物一眼,倒有幾名地支暗衛飛快把這瑟瑟發抖的更夫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幾乎要剝開人皮看到他的心裏去。

好 在他的確只是個更夫,臉緊貼在地面上,任這些人馬從他身前疾行而過,冷風從周遭洶湧過來,將衣衫和旗幟吹拂得獵獵作響,好不容易等到馬蹄聲遠去,更夫方才 顫巍巍地擡起頭,他先聞到了撲鼻而至的血腥味,隨後才看清隊伍末端拖拉著幾輛板車,每輛車上都堆疊得很高,可惜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過拐角時,最後那輛車的輪子像是碾著了硬物,猛地顛了一顛,滾下個不知是什麽的長條東西來,前頭的士卒們或是沒察覺,或是壓根不在意,大隊人馬頭也不回地朝府衙方向去了,那東西在地上滾了兩圈,一動不動。

冷風灌進脖子裏,更夫跪在地上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本該撿起燈籠轉身就跑,卻神使鬼差地朝那東西挪了過去,等到離得近了,殘燭微光照亮此物的真面目,原來是個矮小消瘦的男人,腦袋被刀劈成了兩半,雙眼瞪得很大,一左一右地看向兩邊。

更夫粗重的喘息聲戛然而止,他像是被鬼手掐住了脖子,臉漲成了豬肝色,眼瞳急縮猛顫,燈籠又一次“啪”地掉在了地上,燭火翻倒燒著了紙皮,被風一吹,火舌還燎上了更夫的鞋子,可他竟是毫無察覺。

“死、死、死——死人了!”

驚恐的尖叫聲破喉而出,如有冷水倒進了熱油裏,街坊四鄰有的被吵醒,掀窗推門往外看去,而後叫聲四起,整座絳城都像炸了鍋一樣沸騰起來。

天 亮後,絳城的各處街口巷道都張貼了通緝告示,衙門側近還支起了白布棚子,裏面擺了少說上百具屍體,個個死狀極慘,有差役扯著嗓子喊話,說是有一夥叛賊流竄 至此,他們武功高強目無王法,不僅殺傷了諸多官兵,還對老百姓痛下毒手,望城中男女老少出入小心,若見陌生面孔及時上報雲雲。

“放他娘的臭狗屁!鷹犬濫殺無辜、顛倒黑白,真是無恥之尤,千刀萬剮不足以解恨!”

王鼎將藥包往桌上一磕,他本就是個直脾氣,今日冒險蒙混進城,聽了一耳朵壞消息,早已氣得肝火大盛,而在這間逼仄的屋子裏,除了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謝安歌,其餘五個人在得知此事後,臉色也是難看至極。

大 家夥前日從葫蘆山裏沖殺出來,好不容易重新會合,很快發現官府已經在方圓百裏布置好了搜查網,他們先前留在絳城附近的暗樁都已經斷了聯系,有幾個人請纓去 探路,也是一去不回,展煜當即拿了主意,讓眾人就地分散,逃也好,藏也罷,總歸不要輕舉妄動,更不可在這風口浪尖上逞勇闖關。

然而,其他人 可以暫避鋒芒,他們幾個卻是不能夠的,葫蘆山裏殺出來的四五十人,聽雨閣未必記下了每一張面孔,但絕不會漏掉為首的任何一人,一天沒抓到他們,這搜查網就 會一天緊過一天,就算他們跟老鼠一樣遁地躲藏,遲早也會被連窩端,而且謝安歌傷得太重,多延誤一天便多一分兇險。

一番合計後,李鳴珂將那份 書信物證又交還給了朱長老,王鼎不由分說地把人給趕走,讓他揣好證據保全自身,自己連夜摸去了附近的村子裏,頂替了一個賣炭人才混進城去,過程如何驚險暫 且不提,最麻煩的還是買藥,那些天殺的鷹犬也知道他們無不負傷在身,不僅對城裏的大小藥鋪嚴防死守,連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也有人盯梢甚至假扮,若非王鼎習 慣了與這些三教九流打交道,只怕要著他們的道。

“姜黃、乳香、紅花、川穹……”駱冰雁打開紙包清點藥材,眉頭漸漸皺起,“馬錢子和三七呢?”

“買不著。”

“土鱉蟲也沒有?”不等王鼎回答,駱冰雁便嘆氣,“罷了,這些藥材活血行氣,對刀傷骨傷都有大用,聽雨閣的探子必定看得死緊。”

李鳴珂問道:“你可有去鏢局看過?”

“去、去過了。”王鼎難得吞吞吐吐地道,“整個鏢局,都已經空了。”

李鳴珂臉色一白:“空了?”

“詳細的我也不知道,只曉得今天一早有官差去鏢局破門搜查,應是疑心咱們躲在了那裏,然後就把所有人都給抓走審問了。”

王鼎擔憂地覷著李鳴珂的臉色,他趕到時只看見了一片狼藉的院子,還有滿地未幹的血,官差忙著把鏢局裏的東西都搬運出來,他趁亂潛入進去,沒見到一個還活著的鏢局中人,出來向附近的混子打聽才得知了一些情況。

李鳴珂渾身冰涼,穆清忙將她按回凳子上坐著,好在她自個兒很快就壓下了這股怒氣,聲音沙啞地道:“狗急跳墻之輩,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他們如此大張旗鼓地抓人,也是想要引我等現身。”

“恐怕情況沒這麽簡單。”倚在墻角的展煜忽然道,“據我所知,鎮遠鏢局十年前就在絳城設下了分局,眼下雖是處境艱難,但鏢師們十年來紮根於此,自有一番保留實力的應對手段……李大小姐,你在進山前可有派人進城知會一聲?”

李鳴珂一怔,旋即想到了什麽,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穆清與展煜心有靈犀,當即問道:“煜哥,你是說官府抓了人不假,但未必是將鏢局裏的所有人都一網打盡了?”

展 煜頷首,道:“聽雨閣的人不難猜到我們出山後就會化整為零,雖說尋醫問藥是當務之急,但憑我們剩下的這點人手,就算知道了鏢局遭難的消息,也未必能做些什 麽,何況分局的人對這些事情知之甚少,審也審不出所以然來,鷹犬們哪會在他們身上白費功夫?依我之見,怕是在咱們被困葫蘆山的這三天裏,絳城裏面另有變故 發生,且八成與鏢局有關。”

這番推測合情合理,李鳴珂神色微緩,王鼎提議道:“不如我等晚上再摸進去一探究竟?”

展煜正要說話,門外突然傳來一道聲音:“那就不必了。”

短短一句話,六個人齊齊一驚,須知他們為了不牽連旁人,此刻正藏身在一間林中小屋裏,這屋子以前是禁閉麻風病人用的,已經廢棄了多年,破破爛爛不成樣子,周遭村民或不知道,或遠遠避開,哪會有人誤闖?

守在門邊的劉一手率先動身,快刀直接穿過門板縫隙刺了出去,被來人抓了個正著,他正要轉刀破門,便聽對方道:“南無阿彌陀佛,冒昧前來驚擾了各位施主,是貧僧之過。”

劉一手楞了片刻,他轉頭看向屋裏眾人,駱冰雁道:“兩個人。”

有外人能夠找到這裏,顯然是跟蹤王鼎而來,可對方倘若心懷歹意,絕不會只帶了這點人手就現身近前,展煜只猶豫了片刻就做出決斷,讓劉一手收刀開門。

門外果然站著兩道人影,一個灰衣和尚,一個黑袍男子。

“明凈大師?”

“林鏢頭!”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分別出自劉一手和李鳴珂之口,他倆對視了一眼,其他人也從這反應裏看出來者不是敵人,這才將兵刃收了起來。

明凈雙手合掌對眾人一笑,他身邊那人先將李鳴珂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沒缺胳膊少腿兒才如釋重負,抱拳道:“在下姓林,鎮遠鏢局絳城分局的鏢頭。”

展煜連忙請他們進來,這間屋子本就不大,再添兩個人更顯逼仄,好在大家都不在意這些,待兩人坐下,李鳴珂便急不可待地問道:“林鏢頭,你怎會出現在這裏?”

林鏢頭先看了一眼明凈,苦笑著將事情始末一一道來。

五天前,李鳴珂的確派了人進城向鏢局報信,可她趕得急,那人也到晚一步,林鏢頭當天早上接了個大生意,已經親自帶人出鏢去了。

這 生意倒也尋常,有個外地來的醫者找到鏢局,說自己因治好了一位病患而招惹上某個大人物,被買兇追殺至此,請鏢局護送他回老家,並且開出了大價錢。林鏢頭一 聽他要去的地方離絳城不算太遠,又看到銀票是出自有名的大錢莊,猶豫一番就答應了下來,想著快去快回,不料鏢隊剛出絳城地界就遭到埋伏,非但遇見了一個來 歷不明卻武功高強的和尚,還被他們要保的人趁機下藥放倒,說來實在讓人惱火。

林鏢頭發現中計,以為是遇到了仇家,沒想到這兩人並未狠下殺手,而是將他們藏了起來,這才亮明身份。

雖說雲游僧明凈在江湖上名不見經傳,但見死不救殷無濟的名聲可是響當當的,林鏢頭怎麽也想不到會在這裏遇到他倆,更不知道他們為何要找鎮遠鏢局的麻煩,可當他把這些話問出了口,當即被殷無濟夾槍帶棒地損了一頓,不等惱羞成怒,就見對方伸手一掏,亮了塊玉佩出來。

平南王數年前患了腸癰之癥,後來莫名其妙地好了,這事兒知道的人很少,林鏢頭恰好是其中之一,此刻看到殷無濟手裏那塊刻著“熹”字的玉佩,頓時明白了過來。

“明凈大師說絳城這邊馬上要出大事了,鏢局也難逃一劫,為免引人懷疑,不得不出此下策讓殷先生將我們幾個誆騙出來……”林鏢頭心有餘悸地道,“我原本不信,隨明凈大師喬裝回城時就在鏢局附近見到了鬼祟人影,又聽管事的說了大小姐派人來報信,才知大禍已然臨頭了。”

林鏢頭他們被明凈和殷無濟提前引走,管事的也在得到消息後立即著手安排後路,是以鏢局雖然被查抄了,但傷亡損失並不如李鳴珂所想那樣可怕。正因如此,負責絳城這邊搜查總務的江天養才會勃然大怒,任由風聲迅速傳遍大街小巷,試圖逼鏢局的漏網之魚再次動作起來。

聞言,李鳴珂長舒了一口氣,忍不住用感激的目光看向明凈,展煜卻皺著眉道:“敢問大師,你們是從哪裏得知風聲的?”

明凈不語,只從袖子裏一掏,摸出了一朵梅花。

李鳴珂脫口而出道:“您也認識‘梅’?”

這話一出口,她就自知失言,卻聽明凈道:“李施主不必害怕,此間已經沒有外人了。”

李鳴珂是何等聰明的女子,當即轉頭看向駱冰雁,只見這位兇名赫赫的黑道女魔頭朝她勾唇一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展煜心思敏銳,他早已見過了明凈和殷無濟,也知道尹湄是平南王府的密探,現在聽了李鳴珂情急之下的一句話,哪還不知道葫蘆山這場虎狼相鬥的亂局到底是誰在運籌帷幄?可他的神色非但不見緩和,反而更加嚴峻了起來,道:“尹長老自請斷後,恐遭不測。”

明凈嘆道:“落在聽雨閣的手裏,只怕生不如死。”

李鳴珂方才知道了密探“梅”的身份,現在想起這茬,心下可謂是大起大落,遲疑著道:“聽雨閣應是不知道尹長老……”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的穆清便道:“我看未必。”

穆 清與尹湄之間的恩怨,在她看到活生生的展煜時便一筆勾銷了,如今得知了尹湄的真實立場,穆清總算明白她為何會答應易容成謝安歌的模樣留下誘敵——南北對峙 的局面愈演愈烈,既然飛星案是蕭黨的心頭大患,那麽平南王府就不可能坐視他們殺人滅口,尹湄身為王府密探,已經做好了為此而死的覺悟。

明面上,尹湄只是補天宗的暗長老,有方詠雩這個新任宗主在前面頂著,蕭正則不會太過在意她的死活,也因為這一點,明凈只要做到尹湄交代的事即可,沒必要為此耽擱寶貴時間,除非……在尹湄不知道的時候,她的身份已經暴露了。

穆清將自己的推測說了出來,明凈果然沒有否認,直言道:“貧僧這裏的確有條虛實難辨的情報——明日午時過後,將有一隊精兵押解尹湄從葫蘆山出發,江天養會率人等在護城河畔接手。”

劉一手急忙問道:“消息準確嗎?”

他 倒不是懷疑明凈撒謊,葫蘆山的爛攤子註定沒法收拾幹凈,蕭正則若真掌握了尹湄是平南王府密探這一重要情報,定然會在眾人來不及逃出搜查網這段寶貴時間裏將 尹湄押送到自己的地盤上,而縱穿絳城、向北渡江直抵中州,再從棲凰山調人一路上京,無疑是最穩妥有效的辦法,最重要的是這條路對江家父女最有利,畢竟江天 養很快要身敗名裂,廟堂江湖這兩塊大肥肉,總得咬住一塊不放。

展煜唯一擔心的是,這消息會不會又是江煙蘿故意放出來的誘餌?因為在當下這個節骨眼上,沒人會去救補天宗的暗長老,卻一定有人在乎平南王府密探的性命。

明凈面露苦色,卻是堅定地道:“無論如何,貧僧總要一試。”

李鳴珂毫不猶豫地道:“大師,我與你同去!”

“萬 萬不可!”明凈定定地看著她,“李施主,尹湄寫信引你過來也好,貧僧受托保下林鏢頭等人也罷,蓋因這百裏搜查網處處皆是陷阱,市井山野的大小勢力也盤根錯 節,除了在蘊州盤踞十載的鎮遠鏢局,再沒有誰能夠帶著諸人逃出去,更遑論平安抵達湖州……你不能去,你與林鏢頭要擔起這個重任來。”

說話間,明凈起身去看過了謝安歌的情況,見到左臂斷口和腹部劍傷時嘆息了一聲,從懷裏取出兩只藥瓶遞給穆清,叮囑道:“紅色的外敷,白色的化進水裏餵她喝下,俱是早晚各一次。”

穆清朝他鞠了一躬,這才將東西收下,明凈正要告辭,又聽展煜道:“請大師留步!”

見明凈轉過身來,展煜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大師,既然尹長老已經落入敵手,您又是從何處得知了這個消息?倘若聽雨閣裏還有內應,怎會冒著巨大風險傳出一條不知真假的情報?恕晚輩冒犯,您是分辨不了情報的虛實,還是……對傳出情報的人半信半疑呢?”

此言一出,屋內陡然安靜了下來,直到明凈長嘆一聲,緩緩道:“展施主敏慧過人,貧僧的確是心下猶疑。”

“可您還是決定一試。”展煜肅然道,“大師,這個人到底是誰?”

明凈還沒有開口,王鼎和李鳴珂已然心頭猛跳,他們對視了一眼,同時想起了前不久還在討論的人。

“是……昭衍。”

當明凈說出這個人的名字時,屋裏所有人都恍惚了一瞬。

剎那間,李鳴珂的手死死握住了點翠刀,她幾乎就要問出那句“昭衍到底是不是薛泓碧”,可她渾身微顫,喉頭堵得厲害,根本說不出話來。

明凈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雙手合十,輕聲頌了一句佛號。

沈默片刻,劉一手開口道:“大師,我也去!”

在 場眾人裏,他是除明凈之外最了解昭衍底細的那一個,何況方懷遠生前有過吩咐,倘若昭衍能幫平南王府解決因他而起的雲嶺之禍,從此劉一手就聽其吩咐,奈何昭 衍在那之後就出了關,劉一手又深陷棲凰山大變的漩渦裏,一年多來他們只在東山之嶺見過匆匆一面,彼此都是今已非昨,劉一手舍不下眾多舊部,昭衍也無心將他 牽扯進聽雨閣內鬥裏,方懷遠的一番好意便只能作罷。

有著冤鬼路血案的芥蒂在,劉一手其實並不那麽信任昭衍,可他始終記得方懷遠的每一句吩咐,倘若一定要有人為這條情報豁出命來,他甘願第一個上刀山。

劉一手沒想到的是,他這廂話音剛落,展煜便道:“劉叔,你也不合適去,二師弟現在不知情況如何,其餘師兄弟們還在湖州等著,師父留下的舊部大多也習慣了聽你號令,現在謝掌門傷重至此,你要是不能盡快趕回去,朝廷那邊若使些陰招,反抗軍那裏怕是要出亂子。”

說罷,展煜對明凈道:“大師,晚輩的兩個師弟都跟尹長老一起留下對敵,現在只有尹長老知道他們是死是活……我雖不才,一手劍法尚可派上些用場,對絳城這邊也算熟悉,帶上我不會拖你後腿。”

他態度謙遜,明凈卻知道展煜是這些小輩裏最拔尖兒的那一個,當初要不是江煙蘿先下手為強將展煜暗算了,方懷遠未必會被陳朔用唐榮的案子困住手腳。

穆清蒼白的嘴唇顫了顫,她想要勸阻,可懷裏那枚小銅印沈甸甸的,像一座壓在胸口上的山,展煜了解她,正如她了解展煜。

就在這時,駱冰雁發出輕笑聲,她伸手將亂發捋到耳後,道:“那我也去吧。”

饒是出家人戒嗔戒怒,明凈也頭疼了起來,勸道:“駱施主,這並非兒戲……”

“我可不與老和尚調戲。”駱冰雁抿唇道,“自我坐上了宮主之位,還沒吃過這麽大虧,被一幫鷹犬堵在山裏又不得不東躲西藏,窩囊勁兒一上來可是能把人憋死,這口氣要是出不去,我不甘心!”

聽她說到這裏,明凈忍不住低聲勸道:“駱施主,你這是何苦呢?”

左輕鴻已故,靈蛟會並入弱水宮,如今連周絳雲這座大山也土崩瓦解了,方詠雩還不知是否有命在,只要駱冰雁能平安回到梅縣,有平南王府的暗中支持,朝廷也休想輕易搞垮弱水宮,駱冰雁就是黑道未來的掌舵人。

屋裏多是白道的人,明凈不好將這些話說明白,可他知道駱冰雁是能聽懂的,偏偏這女人絲毫不為所動,只是笑道:“大師,我能在洪水沒頂之前抓住這根浮木,靠的是七分本事三分運氣,可一根浮木撐不起弱水宮的未來,我若不想讓畢生心血化為泡影,就得把這根木頭變成定海神針。”

駱 冰雁說得含糊,心裏卻是一片清明——尹湄那丫頭,從小脾氣就倔,她哪怕被蕭正則抓住了,也沒有誰能從她嘴裏撬出半個字來,連她自己都接受了這個下場,明凈 卻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就算殷無濟跟玉無瑕有同僚之誼,但十多年都過去了,情分哪比得上大局重要?這和尚對昭衍心懷疑慮,還要為此冒險,只能是情況有變, 平南王府不敢留下半點把柄。既然如此,她怎麽能不去?

駱冰雁畢竟是弱水宮的宮主,明知道腥風血雨就在眼前,要是執意藥到人不到,周絳雲和方詠雩都別想逼她,卻還是來蹚渾水,個中緣由為何?不過是平南王府信重左輕鴻,蓋因他忠心耿耿地給王府賣了大半輩子的命,他要是能活久一些,或者有個傳人,哪裏輪得到自己來撿便宜?

這些個彎彎繞繞,明凈雖是出家人,但他跟在殷無濟身邊見得多了,很快也明白了過來,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主意拿定,眾人不再廢話,此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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