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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死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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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七,北風卷,陰雲垂。

蕭正則準了三日之期,當真是一口唾沫一顆釘,這天子時剛 到,山下軍營號角聲未起,先有十八名地支暗衛奉命出動。葫蘆山裏雖有崗哨,但這十八人莫不身手非凡,做慣了潛行刺殺的活計,越過一重重防線,殺掉一個又一 個巡守的人,悄無聲息地摸上了半山腰,遇見幾名補天宗殺手,這才暴露了行跡,雙方避無可避,唯有殊死激戰。

因著限期將盡,今夜實無人入眠, 王鼎正在附近巡守,聽得下方殺聲驟起,他心下一凜,立即帶人趕了過去,迅速配合殺手們將十八個地支暗衛截在原地。丐幫弟子攻守有度,那幾個殺手亦是神出鬼 沒,專挑緊要關頭捅人刀子,敵人不消片刻便死傷殆盡,但王鼎神色冷峻,叫了個機靈的弟子下去搜查一番,那人很快趕了回來,強壓悲痛道:“少幫主,下頭四個 弟兄都死了!”

王鼎將拳頭攥得死緊,打著火把看向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道:“這些鷹犬是來打頭陣的,通知各方凝神備戰!”

大 敵來犯,最忌諱自亂陣腳,響箭甫一放出,四方人手立即聞訊歸位,哪個膽敢私自亂竄,一律按敵軍處置,這是展煜定的規矩,他從方越那裏得知了尹湄夜襲翠雲山 的詳情,思及聽雨閣的天幹密探也精擅此道,左右葫蘆山上這幫人摞起來也不比敵軍人多勢眾,索性切豆腐般將戰場分割稀碎,這也是十八名地支暗衛趁夜潛入山 林,沿途卻只殺了四個人的緣故。

三天磨合下來,山裏這一百數十人暫時摒棄了黑白之別,補天宗一幹殺手散入山林,其餘人各自結陣,呼嘯陰風拂 過山崗,幢幢人影卻難見蹤跡。待到四更時分,又一隊敵軍攻進山來,道路兩旁陡然竄出六條黑影,個個身法迅捷、出手如電,這是跟隨劉一手四處奔襲的方門舊 部,砍倒敵人即刻退走,而被砍中的兵卒大多沒有當場斃命,或斷了胳膊腿兒,或傷了胸膛腰腹,慘叫聲在夜裏遠遠傳開,可比鬼哭狼嚎更滲人。

常言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劉一手想著連戰連勝好挫敵銳氣,不料這隊人馬撤走後,等了個把時辰才見到第三撥敵人來襲,依舊是狼奔豕突不成陣勢,他率人沖殺了一陣,敵人死傷過半,更有甚者竟跪地求饒,磕頭如搗蒜。

見此情形,劉一手揪住跪在他腳下的士兵,怒道:“哭爹喊娘做什麽?你們不是朝廷的兵?”

“不、不是啊……”這人嚎啕道,“我們在牢裏待得好好的,連夜被帶到這裏來穿上兵皮,好、好漢饒命啊,我不過是小偷小摸,家……家中還有……”

劉 一手將他踢翻在地,借著火光看清對方手腳上的鐐銬痕跡,心裏頓時明白了——天殺的蕭狗,竟從絳城府衙拉來一幫犯人打前戰,這些人並非大奸大惡之徒,當中或 許還有遭到貪官汙吏迫害的老百姓,若是不殺他們,今夜恐怕要被擾成驚弓之鳥,平白耗費了人手精力,可要是直接宰了這幫人,不說良心難安,還會正中敵軍下 懷,日後傳揚開去,他們就真是濫殺無辜的叛賊惡徒了。

葫蘆山不比棲凰山,這只是一座窮山頭,既沒有機關密道,也無高手徒眾,蕭正則甚至不必動用聽雨閣二十二營的精銳,五千兵馬就可將山門踏破,但有江煙蘿和陸無歸在側,一個狠毒一個陰損,殺人先誅心,劉一手這廂天人交戰,另外幾處戰圈也有人發現了端倪,紛紛臉色難看起來。

都說先顧眼前再計日後,可人命關天,哪有輕重緩急一說呢?

他們要是能將人命分個三六九等出來,也就不會被聽雨閣率軍圍困在此了。

“照這樣下去,咱們不被煩死也要亂了方寸。”李鳴珂朝身邊一名丐幫弟子道,“你去道觀報訊,向駱宮主借溫柔散來!”

駱冰雁此行帶了不少溫柔散在身上,本是為對付強敵準備的,現在也顧不得許多,李鳴珂將抓到的活口盡數打暈關了起來,再把溫柔散投入上風口的陷阱裏,凡有敵人來到這條必經之路上,勢必中招癱軟,如此可保一兩個時辰無虞,勉勉強強撐過了這一夜。

天色剛亮,四下裏淒風凜冽,穹空未見旭日東升,反倒有如鉛層雲密布不散。

“前天夜裏見了毛月亮,便知近日將要風雨交加,沒想到是在今天。”

五千精兵出營列陣,蕭正則身披鴉青披風站在大隊人馬最前,神情寡淡,聲音低沈。

雨天是行軍打仗一大忌,且不提道路濕滑、視物模糊,火器和弓箭一旦受潮便大為不妙,火攻更是成了笑話,倘若兩軍對壘也就罷了,己方將要面對的是百多名武林高手,這些人常年風裏來雨裏去,行動起來比披堅執銳的兵卒敏捷許多,大雨對他們來說有如天助。

一念及此,蕭正則輕輕地嘆了口氣,低聲道:“天意啊……”

“天公不作美罷了。”江煙蘿柔聲笑道,“既是大雨將至,那便速戰速決,以閣主的本領,區區百十來個逆賊,還怕他們逃出您的五指山去?”

陸無歸規規矩矩地站在兩人身後,聞言也露出笑來:“仙子說得不錯。過去四個時辰裏,咱們先後派了三撥人進山襲擾,攪得他們坐立難安,片刻也不得安生,現在只要您一聲令下,營中精銳齊出,何愁不能剿盡賊寇?”

蕭正則不置可否,擡頭再看了一眼天色,道:“北面,交給你二人了。”

正如李鳴珂與尹湄所言,聽雨閣既知登仙崖下有深谷,圍山自不會放過這個地方,可那片地方山路崎嶇,又恐風雨來襲,兵馬難以結成戰陣,便由江煙蘿率領聽雨閣的精銳高手親自前去埋伏,為保萬無一失,那些人早已動身,而江煙蘿提出了以囚充兵之法,這才多留了幾個時辰。

江煙蘿低頭道:“屬下定當竭盡全力,不辱使命!”

眼見她與陸無歸縱馬如電,蕭正則神色一凜,沈聲道:“殺!”

一 聲令下,傳遍全軍,炮兵迅速裝填好火藥,再將炮彈裝入炮口,瞇眼一算長短距,隨即取火把點燃了後壁引線,只聽得“嘭”一聲巨響,炮彈破空而出,宛如飛火流 星一般砸向前方山道,巖壁土石立即炸裂崩碎,地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焦黑大洞,濃煙飛塵裏更有兩條全身著火的人影向後摔出,在空中翻滾幾圈才落回地面,面目全 非,已是不活。

火器之威,恐怖如斯!

這先聲奪人的一炮不僅轟開了山道,還大大振奮了士氣,蕭正則再一揮手,兩個百人隊一左一 右搶步殺去,守在山道附近的二十餘人乍見火炮震天威勢,來不及撤走便被敵軍咬上,只得豁命一博,全力拼殺,奈何雙拳難敵四手,片刻之間,他們已是死傷過 半,不得不向後撤退,山門就此失守。

蘭姑身形一晃,猛地從人群裏閃出,手起刀落斬下一顆首級,正欲縱身再追,卻聽蕭正則道:“你留在山下,守好出口。”

說罷,他就像一股青煙似的掠入了山林。

“閣主!”蘭姑急喚一聲,沒能將他叫住,只好轉身折返,腳下一點已飛回軍陣,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她落在了炮兵身後,目光冷厲地看向前方。

雖說天下承平日久,朝廷重文輕武,但蘊州是武陽府一大重城,守軍不敢松弛武備,何況是蕭正則親自前口要來的兵馬,這五千精兵剽悍善戰,穿行山林也如履平地,即便遭遇埋伏折損了人手,仍然前仆後繼。

葫 蘆山裏滿打滿算不到兩百人,同五千精兵相比實在勢單力薄,山中條件有限,區區三天時間不夠築起像樣的防禦工事,沿途設下的陷阱倒起了不小作用,但敵軍人數 太多,前面的人遭了埋伏,後面的人立即繞行或著手破解……這般沖殺至晌午,兵卒折損了三四百人,大隊強敵已殺上半山腰。

守在這條要道上的人,正是丐幫少幫主王鼎。

四 面腥風怒卷,八方殺聲震天,武瘋子胸中戾氣橫生,面目隱現猙獰,可當他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野林子,知道李鳴珂就在那林中布陣待敵,那股不管不顧的兇性便 收斂起來,再看身旁持兵迎戰的三十名丐幫弟子,不禁心想:“生也好,死也罷,我這一生有幸遇見有情人,能同眾兄弟禍福同當,不算白活了。”

念頭轉動間,一滴冷雨落在了他的臉上。

天,下雨了。

起初只是零星雨點,不多時雨勢漸大,淅淅瀝瀝地落向山林,南地冬日潮氣重,這雨水流入大地,堅硬的泥土隨之軟化,蜂攢蟻集的敵軍攻勢一緩,但奮勇不減,頂風冒雨地圍殺過來。

王鼎振臂大呼:“推石頭!”

道旁早已準備好堆成小山的石塊,大的有如磨盤,小的不遜人頭,王鼎一棍子抽出去,石塊便鋪天蓋地般飛向敵軍,當先幾人連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子已被大石碾壓而過,緊隨其後的數名兵卒也未能躲開,地上立時多了十來具屍體。

滾 石過後,坡道更加濕滑難走,敵軍兀自不肯罷休,爭先恐後爬向上坡,丐幫弟子最是懂得打群架的精髓,刀槍棍棒專攻敵人頭臉和下盤,打破了不知多少顆腦袋,偏 偏弓箭和火銃在雨天威力大減,眾兵又是仰攻,人如螞蟻上樹般爬上坡去,旋即像下餃子似的滾回來,任他們踩著同僚屍骨,一時半會兒也沖殺不上。

眼看著屍堆越來越高,當中竟無一具是敵人屍首,淒風冷雨打在身上寒徹骨髓,士兵們難免心生懼意,卻見一抹青影從頭頂掠過,衣帶卷起一支長槍,破空刺向王鼎。

槍尖與勁風幾乎同時到達,王鼎舉棍迎上,只聽“刺啦”一聲裂響,他手裏這根手腕粗的木棍竟是從中爆裂開來,若非松手及時,虎口、掌心都要受傷,槍尖兀自去勢未絕,直向他心口刺來。

危急關頭,王鼎側身避開槍尖,手臂屈收鎖住槍身,腳下就地一轉,旋身折斷長槍,順勢奪了槍尖反手擲出,“嗖”一聲,槍尖擦過來人耳畔,落入林中不知處。

“好一手硬功夫。”蕭正則雙腳落在一根光禿禿的樹杈上,那枝子不過小指粗細,冷不丁接了個大活人卻連顫都沒顫一下。

王鼎此前未曾見過他,但這世上有些人物,不必曾經謀面,一見便知是誰。

“蕭、正、則!”

最 後一個字出口,伴隨著一聲大喝,仿佛猛虎咆哮,百獸之王的吼聲能夠震懾山林,亦可摧心裂膽,除了早有準備的丐幫弟子們,這裏成百上千的敵軍同時掩耳痛呼, 他們大多沒有內功護體,猝不及防下生受了一記“鬼虎嘯”,如有重錘擊頂擂胸,腦中一陣嗡鳴,五臟六腑也被震得一抖,不少人當場吐了膽汁。

蕭正則沒有封閉耳穴,臉色只是微變,他看著下方的王鼎,低聲道:“鬼虎嘯……對了,你是王成驊的兒子。”

王鼎皺眉問道:“你認識我爹?”

蕭正則一笑,他沒有作答,只運氣上提,猛地張口發出了一道與王鼎極為相似的嘯聲。

對比王鼎那聲虎嘯,這一聲的威勢要小上許多,它並不刺耳,甚至算得上低沈,若說前者是猛虎出山,後者便是獸王歸林,一聲巨喝內勁三變,仿佛原上春草寸寸生,那些雙耳流血的士兵竟在這嘯聲下漸漸緩解了痛苦,胸中翻湧不息的惡心感也消退了下去。

“鬼虎嘯不只是用來殺敵傷人的功夫。”嘯聲過後,蕭正則對臉色劇變的王鼎道,“聲發於口成於氣,氣在丹田聚五行,五行之氣入五臟,五臟聚精動神魂。一聲摧肝膽,一氣護心肺,等你何時做到了這兩點,才算把‘鬼虎嘯’練成了。”

“你——”王鼎心中一沈,“這是我爹的獨門功法,你怎會了如指掌?”

蕭正則笑道:“這天下武功,只有我不想學,沒有我學不到或是學不會的。”

說 罷,他腳尖一點樹枝,縱身向王鼎疾飛而去,王鼎橫腿掃出,頓覺自己踢中的不是一條胳膊,倒像一根實心鐵棒,饒是他一身功夫過硬,腿腳也是酸麻了一霎,突覺 頭頂勁風壓下,正是蕭正則趁機屈指向他天靈蓋抓來。王鼎矮身一滾,那只手仿佛捕兔鷹爪,堪堪抓破他的額頭,從臉頰邊一掠而過,壓住左側肩膀,“噗嗤”一 聲,王鼎肩頭被他手指穿出五個血洞,倘使回擊再慢一瞬,受的就不只是皮肉傷了。

指對爪,掌對拳,兩人廝殺在一起,眨眼間已拆了數招,那三十 名丐幫弟子看出王鼎落了下風,忙出手疾攻蕭正則,意在逼他自救,卻不想這人一身鋼筋鐵骨,刀槍棍棒落在他身上毫無作用,蕭正則甚至沒有回頭,披風卷過就將 偷襲一一擋開,其中一把長刀斬開衣角劈到他腰側,刀刃發出一聲顫鳴,竟然從中折斷。

見狀,王鼎立即想到了一個死去多時的老對手,謝青棠!

“你還會《寶相決》?”

驚呼聲中,王鼎一拳砸向蕭正則面門,被他橫手擋住,頓時明白此人功力深不可測,怕連自己大伯王成驕都不能匹敵,實屬平生罕見。

他 心下一橫,出手愈發狂暴,一招一式猶如怒雷飛電,蕭正則仍是見招拆招游刃有餘,倏地折身反手,發掌劈向王鼎胸膛。這回來不及招架,王鼎生受了蕭正則一掌, 只覺掌力雄渾霸道,眼看他就要被擊飛出去,卻是兇性驟起,右手死死抓住蕭正則的手腕,身軀一拔離地,左腳連踢無影,不出所料被擡腿接下,卻是身軀翻轉,左 手攥指成拳直取他丹田要害。

這一擊出其不意,委實避無可避,蕭正則挺身迎拳,兩股內力悍然相撞,王鼎借力向後躍開,手腳隱隱酸麻,胸腹更是劇痛如裂,低頭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蕭正則也不算好過,王鼎的內力剛猛渾厚,並非尋常高手可比,他一口真氣被重拳打斷,若不是《寶相決》玄妙無方,怕已受了不輕的內傷,此刻沒急著乘勝追擊,盯著王鼎看了兩眼才道:“當真是後生可畏,你死在這裏可惜了,我破例再問一次,願不願意為朝廷效力?”

王鼎“呸”了一聲,罵道:“無恥鷹犬,羞與爾等為伍!”

蕭 正則眉頭輕皺,身形一晃就要痛下殺手,卻聽一道尖銳至極的哨聲響起,那片野林子裏似是有人吹破了竹笛,緊接著人影攢動,李鳴珂帶著一隊快刀手從斜後方殺向 坡下,頃刻間沖入敵陣,領頭的把總見其來勢洶洶,忙不疊舞旗變陣,不想李鳴珂身手如電,點翠刀劈開兩柄長戈,飛身撲至近前,二話不說揮刀橫抹,鮮血飛濺而 出,軍旗也斷成兩截,這才仰頭喊道:“下來!”

她生死關頭,王鼎不疑有他,矮身滾下了濕滑土坡,丐幫弟子們有樣學樣,立即翻滾落坡,堆積在 下的眾多屍體正好為他們做了緩沖。兩邊人一經會合,李鳴珂將把總的頭顱往敵軍那邊丟去,士兵們紛紛後退,她一手拽住王鼎飛快向野林子退去,其餘人立即跟 上,敵軍趕忙追擊,突有一排排削尖的木刺從林中暴射出來,有那躲閃不及的痛呼一聲,當場被木刺貫穿身軀,後面的人見此慘狀,迫近之勢一緩,眼睜睜看他們盡 數退入密林。

小小一處土坡,竟使官兵們死傷慘重,多半是吃了不占天時地利的虧,蕭正則眼眸低垂,目光掃過坡下屍堆,吩咐道:“集中精銳扼守要道,重整軍陣,暫緩攻勢!”

說罷,他獨自縱身向山頂掠去。

風急雨大,火器無用,老天爺似乎變了性子,也要與朝廷作對一遭,可大雨終有停歇之時,區區百十個江湖人,鬼門關已向他們敞開,三更不死五更死,蕭正則已命蘭姑切斷了出山的道路,插翅也難飛。

比起這些人,蕭正則更在意另一件事。

山頂沒有樹林遮擋,雨水鋪天蓋地地落下來,將整座道觀籠罩其中。

下方殺聲如雷,可在這道觀裏,竟有琴聲悠長不絕,道觀大門是虛掩的,門口沒有嚴陣以待的守衛,空蕩蕩的,一如頂上雲天。

蕭正則推門而入,擡眼就見三個人或站或坐在細雨如線的廊下,左袖空蕩、臉色慘白的中年道姑持劍而立,一個身著青衣白緞的年輕男子提刀護在她身邊,最後一人坐在長桌後面,低眉垂首撫瑤琴,曲子不知其名,高昂時恍若驚濤拍岸,低落時細如幽谷溪流,起伏不定,變幻莫測。

他不擅音律,只覺得落在身上的雨水愈發冰冷刺骨,寒氣藏在千絲萬縷的雨線中,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蕭正則本是為了謝安歌才疾步趕到這裏,如今打了個照面,卻將目光直直投向了方詠雩,高手之間自有感應,他一眼就能看出誰是能對自己造成威脅的敵人。

正好一曲畢,方詠雩只手按弦止住餘音,擡頭看向蕭正則,兩人雖沒動手,卻有刀劍相交的銳氣在目光碰撞間迸發出來,風愈狂,雨更寒!

忽聽蕭正則開口道:“方詠雩,你在此等了多久?”

方詠雩道:“子時三刻至今,不多不少整六個時辰。”

“你怎敢斷定我會孤身一人先行到來?”

“有些事不足為外人道也,有些事也得做個了斷。”

聞言,蕭正則朗聲大笑,道:“方詠雩,方懷遠生前將你逐出門墻,而後你投入補天宗,同臨淵方氏恩斷義絕,現在又是以什麽身份來與我算賬?”

被人當面揭開傷疤,方詠雩竟不動怒,道:“要與你算賬的可不止一家一姓,奸佞當權而失道,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話音落,手撥弦,琴聲再起!

依 然是剛才那首曲子,方詠雩彈弦的力道卻是大變,中指勾剔之下一弦雙響,猶如風雷齊嘯,饒是蕭正則內功深厚,這時也覺得耳鼓、心室共震,《寶相決》固有金剛 不壞之身,可方詠雩將功力付諸琴弦,專攻人之五感,琴聲穿耳鉆心,蕭正則的呼吸滯了一瞬,便見寒光一閃,方越持刀從廊下殺了出來。

方越練的 是疾風刀,出手就是一招“風卷殘雲”,刀鋒攔腰一斬,覆又斜劈逆卷,招招搶快,刀刀催命。蕭正則身軀後傾,用一根手指抵住刀刃,揮掌擊向方越面門,掌風幾 乎將雨幕震碎,方越連人帶刀縱身而起,屋檐一角應聲崩毀,蕭正則斜身轉臂,五指抓向方越右腳足踝,後者淩空倒轉身形,刀鋒下翻直劈敵人手掌,這一下砍在了 實處,卻聽“嗆啷”一聲銳響,刀刃仿佛劈在了堅硬金石上,震得方越虎口一麻,手腕隨即被人抓住。

就在這時,方詠雩指下一劈,驟然拔高的琴音猶如鶴唳九霄,剎那間直貫耳鼓,蕭正則眉頭微皺,猛然張口發出一道虎嘯,嘯聲對琴音,渾厚對尖利,方越與謝安歌同時覺得氣血上湧,眼花耳鳴,險些站立不穩。

方詠雩撫琴對戰蕭正則,用的是周絳雲所創“羅迦音”法門,試圖繞過金剛武體破敵軟肋,哪想到蕭正則修煉“鬼虎嘯”多年,音功道行遠在他之上,只聽“啪啪啪”三聲連響,七根琴弦斷了三根。

趁此機會,蕭正則一把將方越震開,腳尖一點地面,並指直取方詠雩。

方 詠雩心念一動,手下古琴向外急翻,一簾雨水向前潑去,破空聲如萬千鋼針齊發,蕭正則扯過披風一卷,“叮叮當當”數聲響,碎雨亂濺如珠落,那披風去勢未絕, 直向琴案撲去,方詠雩猛地一拍案面,古琴震起豎立,右手中指拉弦一勾,血珠滲在弦上,弦斷音發,仿佛一個怒雷從天降下,生生在蕭正則頭頂炸開,霎時五臟巨 震,他悶哼一聲,又見古琴迎面砸來,揚手一舞披風,布帛竟將木琴絞爛。

木屑紛飛,雨花四濺,一道漆黑長影瞬息撲至,正是方詠雩抖出了玄蛇鞭!

長 鞭卷風如浪,劈開滿天席雨,方詠雩面對生平罕見之強敵,心境卻是前所未有的澄明,一出手便全力以赴,鞭法毫無套路可循,千變萬化隨心所欲,施展開來縱橫數 丈,猶如龍蛇絞殺,九重截天陰勁也被催發出來,雨水成了最好的暗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蕭正則縱有蓋世武功,一時半會兒間也難近他身。

“難怪你能推翻周絳雲,果然有真本事在手!”

蕭 正則側身讓過一鞭,又見方越揮刀攻來,腳下不退反進,如風送浮萍飄忽而至,主動向前躍去,如此膽識實在令人佩服。方越一刀未及他身,見方詠雩抖鞭將人圈 出,刀勢急轉擊向蕭正則頭部,欲使其顧此失彼,不想這人左手接刀,右手抓向鞭身,似擒毒蛇七寸,旋即雙手勁力齊發,刀與鞭撞至一處,同時腳下一錯,鷹隼般 從兩人之間沖了出去,淩空撲向廊下的謝安歌!

謝安歌左邊衣袖空蕩,臉色青白如死人,哪能及時閃避開來?眼見蕭正則閃身而至,謝安歌唯有俯身一轉,掃堂腿攻他下盤,未料蕭正則雙腳立於原地不動,鞭腿掃來猶如蚍蜉撼樹,順勢探手下抓罩其頂門!

方詠雩見狀,揚手一鞭向蕭正則卷來,玄蛇後發先至,死死纏住敵人手臂,方越趁機就地一滾,將謝安歌從蕭正則手下搶了過來。

“二 師兄,送謝掌門下山!”方詠雩拽住鞭梢將蕭正則甩向廊柱,同時晃身追上,左手疾插他腹下丹田,被蕭正則掄掌以柔勁化解,兩人在鞭圈內纏鬥起來,忽上忽下, 或合或分,方詠雩擅長遠攻,現在卻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將蕭正則絆在身周三丈之內,委實險象環生,可不知怎的,每當蕭正則殺招來襲,他又能在千鈞一發之際堪 堪躲避開來,令蕭正則不由得“咦”了一聲。

因著夜襲翠雲山和方善水之死,方越對方詠雩實是心存芥蒂的,可當日四人齊聚將話說開,他雖無法立 即釋懷,但也不再將方詠雩視為仇敵,否則不會執意留下助戰。此刻看出情勢兇險,方越本欲出刀偷襲蕭正則,手臂卻被謝安歌用力抓住,登時反應過來,一咬牙就 拉上她繞開戰圈,疾步沖向觀門。

見此情形,蕭正則心知他們是故意拿謝安歌作餌引自己上來,豈能輕易放人離開,當即雙手齊出抓住玄蛇鞭,縱身 向上一拔,方詠雩被迫離地而起,兩人在半空中連拆數招,蕭正則連消帶打卸去長鞭攻勢,驟然向下撲去,孰料狂風逆卷,萬點雨水劈啪襲來,若非蕭正則的金剛武 體能拒水火於皮膚之外,寒氣一旦隨著雨水鉆入體內,四肢百骸、奇經八脈都要凝血結冰!

然而,方詠雩全力催動截天陰勁,雨水瞬間封凍人體,蕭正則仿佛跌入冰窟,置身冰洋之中,動作無以連貫,被玄蛇鞭纏住腰身,生生拉拽向後,雖是很快震碎了寒冰,但也錯失了擒拿謝安歌的最好機會。

眼看方越就要護著謝安歌逃出道觀,忽聽門外傳來破空之聲,方越忙將謝安歌往身後一推,同時擡手揮刀,他留了個心眼,長刀急轉如輪,猶如紅綾翻江,激射而來的一排鋼針被氣勁吸引,盡數粘在了刀上,倘使不管不顧地橫劈豎砍,至少有半數鋼針要釘入血肉之軀。

這突如其來的暗器令方越神色一凜,蕭正則捉隙掙脫了玄蛇鞭,飄落在一側屋角上,低頭朝門口一看,眉頭微皺:“你來做什麽?”

來人赫然是本該在山下把守出口的蘭姑,她抹了一把臉上雨水,對蕭正則道:“回稟閣主,有二十餘人冒雨突圍,正中軍陣埋伏,領頭的被火銃擊傷昏迷,從者亦被擒住,屬下聽聞您孤身犯險,唯恐不測,率一隊暗衛沖殺上來。”

蕭正則目光一掃,未見其他人的蹤影,再凝神細聽,隱約聽見野林子的方向殺聲愈烈,想來是蘭姑在半山要道那兒見著了待戰兵卒,命眾暗衛入林追殺王鼎、李鳴珂等人,自個兒先上山頂來探情況。

他道:“動手,莫要放走了逆賊!”

一聲令下,蘭姑抽刀出鞘,直劈方越右肩,兩人都是刀法高手,寒光閃動如雷似電,一招一式皆為索命,謝安歌有心挺劍相助,可她傷重在身,又失了一條手臂,只能盡力騰挪躲避,不讓方越受到拖累。

方 詠雩心道不好,他反手一鞭抽向蘭姑身後,玄蛇鞭頃刻縱躍數丈,眼看就要打中蘭姑背脊,身旁突有勁風襲來,蕭正則一拳轟向他腋下空門,迫得方詠雩不得不側身 回手與之抗衡,本以為這下要硬拼內力,不想拳掌相交竟是一片軟綿,蕭正則像一道穿風過雨的閃電,借力掠至大門附近,一把擒向謝安歌!

這一下迅疾精準,謝安歌的右肩登時被他扣住,可不等蕭正則收攏五指,便聽一聲裂帛響,竟有一條手臂持刀破開道袍朝他刺來,刀勢既快且狠,毒蛇般直奔心口,一聲脆響過後,刀尖在胸膛上斷裂,蕭正則卻是臉色倏變,反手一掌將她震了出去!

刀尖未破皮肉,刀勁已透體而入!

蕭正則早就將《寶相決》修至七境十四式巔峰,說他有金剛不壞之身,絕不是一句虛言,可透勁確實是這門武功的克星,尋常人則罷,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被一個高手全力擊中心口要害,即使護體真氣堅不可摧,心脈也被這股淩銳無匹的刀勁狠狠刺了一下,差點就破了罩門!

“你不是謝安歌!”

蕭正則面如金紙,目光冷厲地看向前方,“謝安歌”被他一掌打得直往後退,後背撞上堅硬石墻才堪堪停下,墻上裂紋密布,她手持斷刀單膝跪地,低頭吐出一大口鮮血,撕裂的道袍落在水中,臨時趕制出來的易容面具也被碎石刮開破口。

“原來如此……你是玉無瑕的徒弟,尹湄。”

在此之前,蕭正則從未見過尹湄,可有了陸無歸的密報,又見到不成樣子的易容面具,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幫人已猜到了他會首先針對謝安歌,為此設計布局不足為奇,真正的謝安歌應是從別處撤走了,眼前這三人留在此地既為斷後,也為刺殺。

竹籃打水一場空,方越以為蕭正則會發怒,不料他竟是笑了,笑得真心實意。

“爾等以為將我絆在了這裏,謝安歌他們就能順利逃走嗎?”蕭正則沈聲道,“真是……天真!”

話音未落,他搖身一晃,屈指抓向尹湄咽喉!

作者寄語: 關於蕭正則會鬼虎嘯這個伏筆,指路第二百二十七章 【終見】,蕭正則第一次出場就用鬼虎嘯震斷了從四面八方射出的機關暗器,此人除了透勁幾乎沒有明顯弱點,甚至能傷到他的透勁也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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