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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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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宮飛星,九賊亂朝。

飛星案發生於永安七年,丞相宋元昭辜負皇恩,欺幼帝年少,不僅在朝結黨營私,還秘密招攬江湖敗類組建飛星盟為其驅使賣命,罪涉通敵叛國和逼宮篡位,雖是事敗伏誅,但此案影響之廣、範圍之大,實屬罕見。

對於天下絕大多數人來說,這就是他們所知的“真相”。

然而,事實當真如此嗎?

當 年先帝北征烏勒,收覆雲羅七州一雪前恥,卻在班師回朝的路上駕崩,監國太子也在收到急報後暴病而薨,偌大江山只能落在年僅六歲的皇次子手裏,可一個連千字 文都背不下的小兒如何坐得穩這皇位、治得了這天下?如此一來,大權不得不分割旁落,太後蕭氏垂簾聽政,重用蕭家為首的勳貴外戚以攬大權,而丞相宋元昭身為 先帝留下的輔政大臣,他不能容忍皇權被外戚竊奪,更不許奸佞仗勢專橫,雙方雖在軍國大事上勉強達成了相互制衡的局面,但積怨日深,朝堂隱有分裂對峙之勢。

倘若一直如此,說到底也只是朝堂權力之爭,可蕭家一直在暗中與江湖勢力有所勾結,當慶安侯世子蕭正德與翰林院侍讀學士薛海結怨卻無法在明面上對其實施報覆時,他竟動了買兇殺人的歪心思,結果給自己引來了殺身之禍,也為宋元昭等大臣提了個醒——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薛學士險死還生,卻不能返回朝堂,宋丞相向皇帝奏明此案真相,年僅十歲的皇帝也意識到了危險,可他羽翼未豐,蕭黨又權勢滔天,只好下一道密旨,許宋丞相組建一個獨立於所有朝廷機構之外的秘密組織,保皇護尊,抗衡權奸,飛星盟就此創立。”

大靖有明律規定朝官不得與江湖勾連,宋元昭手持密旨隱於幕後,薛海化名薛明棠擔任了飛星盟的盟主,下設九宮各司其職,其妻白梨本為擲金樓第一殺手暴雨梨花,理所當然成為了離宮之主,而後陸續從江湖各派招攬志同道合的高手入盟,待到永安五年,九宮飛星俱全。

“傅淵渟是乾宮之主,貧道為坎宮之主,方盟主執掌中宮……我等來自三山四海,九宮相互輔佐又各自獨立,即便同為宮主也不盡知彼此底細,這本是為了顧全後路著想,不料巽宮之主杜若微以權謀私刺探同僚情報,且貪圖榮華見利忘義,向擲金樓出賣我等,引來蕭黨設局陷害。”

若換了一年前,謝安歌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吐露這些隱秘的,蕭黨在飛星案後大肆顛倒黑白,江湖中不知實情者多如過江之鯽,莫不痛恨九賊久矣,而在棲凰山大變後,天下風雲湧動,這樁震動朝野的舊案又被人一點點拽出水面,重現於光天化日之下。

若是這一次不能沈冤昭雪,往後或許就再無機會了。

“蕭 太後以飛星案為契機,大肆排除異己,不僅陷害宋丞相一門和飛星盟,連同一幹忠臣能將在內,一律牽連受害,聽雨閣成了懸在百官頭頂的一把利刃,蕭黨也從此權 傾朝野。然而,蕭黨憑借飛星案登上了巔峰,若是此案重翻,他們也將跌落谷底,這便是聽雨閣十八年來對九宮餘黨窮追猛打的緣由。”

紙的確包不住火,前提是火種不能熄滅,而九宮飛星僅存於世的骨血,幾乎盡在這裏了。

當謝安歌說完這番話,殿內已是鴉雀無聲。

良 久,適才發問那位掌門人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道:“這些事……聽來確實是匪夷所思,但我信方盟主,也信謝掌門,您沒必要在這個時候編出彌天大謊來誆騙咱們, 更何況聽雨閣這些年來通過補天宗和海天幫禍亂黑白兩道,武林中人無不深受其害,今日他們圖窮匕見,以招安鋤奸之名行黨同伐異之實,我等退無可退,唯有全力 以赴!”

展煜凝眉沈思了片刻,道:“聽雨閣突然急於殺人滅口,莫非朝中有驚變?”

九宮飛星乃紮在蕭黨心裏的一根大刺,聽雨閣一直是欲除之而後快,可當年薛明棠和白梨夫妻倆在死前利用假名單騙了他們一回,猶如棒打瘋狗,使聽雨閣吃了不小苦頭,雖是不曾放棄追查九宮餘黨,但行事收斂了許多,若無枝節橫生,應當不會如此大舉出動。

方詠雩想到這裏,不著痕跡地瞥向尹湄,見她也是眉頭深鎖,顯然是認同展煜的猜測,但不知其中隱情。

劉一手冷聲道:“無論如何,聽雨閣想達成什麽目的,我等偏不讓其順心遂意就是了!”

李鳴珂苦笑道:“可我等被困山中,勢單力薄,進退無路,又該如何是好?”

眾人紛紛沈默下來,卻聽方詠雩道:“未必是無路可走。”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王鼎第一個叫道:“我與弟兄們先到這裏,滿山點子都踩過了,怎沒發現蹊徑密道?”

方詠雩意味不明地笑了聲,起身向殿外走,其餘人對視幾眼,紛紛跟了上去。

一行人來到登仙崖,當下時近晌午,山間刮起了大風,呼嘯聲不絕於耳,崖邊幾棵老樹被風刮得東搖西擺,饒是大家都身懷絕技,也不敢貿然靠近崖邊,正待開口詢問,卻見方詠雩縱身一躍,直直落向崖下!

“詠雩!”

驚見這一幕,展煜和劉一手幾人臉色煞白,急忙沖上前去,只見方詠雩整個人猶如張開翅膀的猛禽般向下飛撲,眨眼間已墜下三四丈,劉一手正要朝下跳落,被展煜緊緊拽住,厲聲道:“劉叔,你看他手裏抓著的是什麽!”

那 是好幾股樹藤編纏而成的繩索,一端打了死結拴在崖下半尺處橫出來的巖石上,方詠雩身形疾墮,繩索垂直繃緊,過了五丈已至末端,卻聽“嘩啦”聲響,繩尾竟連 接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鐵鏈,方詠雩手裏拽著鏈子,輕輕松松在巖壁上找到了落腳處,未等片刻,騰身再下,如此反覆幾次,眾人便再難看見他的身影,只能根據繩索 松緊判斷一二。

王鼎愕然道:“哪來的繩子和鐵鏈?”

他來得早,摸排情況時自不會放過登仙崖,這懸崖高聳險峻,底下是亂石深谷,峭壁上草木稀疏,還有不少巖石風化龜裂,王鼎仗著藝高人膽大,親自往下探了五六丈,倒是見到了一些樹藤,它們死死咬著石頭,要想將之完整扯下並不容易。

就在這時,尹湄疾步踏前,猛地向下跳落,她輕功很好,不必伸手去抓繩索,看準巖壁上多出來的微凹處,腳尖一點即刻穩住身形,這些凹陷不同於自然風化,上頭還殘留著拳腳印子,石頭縫裏隱約可見零星冰渣,分明是被人砸出來的。

她再看眼前那道樹藤編成的繩索,眼睛微亮:“原來如此!”

先前在大殿內議事,尹湄便註意到了方詠雩略顯狼狽的形容,沒想到他是趁夜來此探路開道,昨夜月黑風高,山間寒潮濃重,恐怕方詠雩為這懸崖忙活了一整晚,天亮時分才攀爬回來。

此處風大,尹湄怕驚擾了方詠雩,不敢多加逗留,沿著石坑騰挪上崖,將自己所見悉數道出,眾人這才安下心來,又等候了一炷香工夫,方詠雩也攀回崖頂。

他伸手往懷中一掏,將本老舊的冊子丟到謝安歌手裏,道:“我從觀主的屋裏發現了一本功德冊,上面記錄了清虛觀建立以來收到的每一筆善信捐贈……”

方 詠雩少時體弱,整日讀書寫字,不僅養出了一身書卷氣,連想法也與一般江湖人有所差異。眾人都忙著四下搜查時,方詠雩徑自找到了觀主的房間,論起對葫蘆山的 了解,他們這幫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世代在此定居的清虛觀道士,而釋道儒三家的人大多識文斷字,若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八成會記錄在冊。

果不其 然,這本功德冊上提到前朝末年有不少百姓逃入此山,受觀中道士收留躲避戰禍,其中幾位商人捐銀打造了一條鐵鏈梯,就安置在這登仙崖上,勉強可供人行走,算 是一條險中求活的後路。不過,前朝覆滅新朝立,等大靖安了天下,蘊州百姓不再受兵荒馬亂之苦,道士們也可放心出入山林,這條鐵鏈梯就荒廢了下來。

王鼎聽到這裏,突然想起自己當日以修繕道觀為由誑那年輕道士下山時,對方婆婆媽媽說了一大通,譬如神像重塑不可馬虎、祈福樹上掛著的牌子不能隨意丟棄雲雲,其中好似就有一句關於後山登仙崖的,可惜他嫌這人啰嗦,也怕多說多錯,連忙將對方送走了。

歷 經了幾十年風吹雨打,梯子的木板和繩索早已朽爛斷裂,剩下這些鐵鏈或嵌或掛在峭壁上,支離破碎,看不清也拽不住,委實形同虛設。若不是方詠雩先找到了功德 冊上的記錄,刻意下崖去尋找這道鐵鏈梯,換個人從這裏跳下去,眼見雲天倒懸,耳聽風聲勁烈,恐怕等摔成了一灘肉泥都看不到半截鐵鏈的影子。

謝安歌謹慎地道:“以我們現在的人力物力,就算是重新加固鐵鏈梯,兩天之內怕也來不及。”

“輕功差些的走這條路,留不下全屍。”駱冰雁掩唇輕笑,挑起的眼角猶如一對小鉤,“不過,若只是用繩索將鐵鏈重新連接起來,再於石壁上鑿出一些落腳坑,憑我們幾人的功夫,安全下崖並非難事。”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王鼎當即冷下臉道:“我是不會丟下弟兄們的!”

駱冰雁唇角帶笑,並不與他爭辯什麽,倒是方越出聲道:“崖高百丈,就算是重接鐵鏈,也少不得眾人齊心協力,走不走這條路,由人自主便是了。”

王鼎臉色好看了些,李鳴珂卻皺眉道:“登仙崖下有深谷,這在本地並不是什麽秘密,聽雨閣既然大舉圍山,應當不會漏過此處。”

尹湄道:“的確如此,但谷中地形覆雜,大隊兵馬無法紮營布陣,就算有埋伏,也只能是聽雨閣的精銳高手。”

前後兩條路都不是好走的,可有選擇總比沒選擇要好。

有位掌門問道:“走不了這條路的人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跟姓蕭的拼了!”劉一手語氣森然地道,“他要是一路暢通無阻,想也知道人都往哪條道走了,到時候一聲令下,兵馬掉頭,我等就算下了懸崖也難出深谷,倒不如舍命一搏。”

“後日一早,蕭正則必破山門,他要想做到滴水不漏,崖下深谷、山外岔道都會有所部署,屆時是生是死,就得各憑本事了。”方詠雩目光沈沈地看向謝安歌,“謝掌門,他既是為九宮飛星而來,斷然不會放過你。”

謝安歌豈能不知他的言下之意,而她今日把隱秘告知眾人,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便道:“貧道就在清虛觀內等著他。”

穆清臉色一白:“師——”

這一聲呼喚剛出口,她只聽得勁風突起,方詠雩身形一晃便欺至謝安歌身邊,伸手點其昏睡穴,後者本欲閃躲,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被他指力一催便軟倒下去,穆清連忙將師父接住,又驚又怒地看著方詠雩。

“謝掌門若是死在這裏,不就遂了蕭正則的意?”方詠雩收手退後,“穆女俠,我記得你輕功不錯,若是帶著令師下崖,做得到麽?”

穆清微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猛地扭頭看向尹湄。

方越曾對她說過,翠雲山遇襲那夜,尹湄是假扮自己才騙過了崗哨,此女不僅刀法高絕,還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術。

尹湄盯著謝安歌的臉看了一會兒,對方詠雩點了下頭。

其他人也陸續反應過來,倒是無甚異議。眼下葫蘆山裏的人手大致可被分為三派,即王鼎帶來的丐幫弟子、劉一手率領的方門舊部精英以及聽命於方詠雩的補天宗殺手,只要這廂意見達成一致,那邊很快就能動作起來,還剩不到二十個時辰,拼一把並無不可。

眾人敲定對策,立即準備去了。

駱冰雁最會察言觀色,又有一顆玲瓏心,她故意慢走幾步,問方詠雩道:“方宗主,你費心竭力找出這條路來,自己卻不打算走?”

“我為什麽要走?”方詠雩神色冷漠,“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駱冰雁心裏“咯噔”一下,臉上笑容也淡了,輕聲勸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方詠雩沒想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來,腳步微頓又繼續向前,很快遠離了駱冰雁。

他 身心俱疲,回了道觀便找了個空房間歇下,眾人也不來打擾,各自做自己的事。方詠雩一覺從後晌睡到了暮色西沈,醒來時有些頭昏腦漲,料是昨晚在懸崖峭壁上受 了涼,好在他的修為今非昔比,盤膝運功三個大周天,侵入體內的風邪寒氣就被截天陰勁煉化,頭頂白煙升起,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正當方詠雩收功之際,心口處突兀傳來一股灼燒劇痛,似有一把烈火在心脈間燃起,他悶哼一聲,毫不猶豫地中斷行氣,反手一指點在天池穴上,這才好受了些。

周絳雲留在他體內的這道極陽真氣,果然厲害非常。

方詠雩不是沒有試過運功化解,可他的境界不如周絳雲,一身內力也是通過陰陽逆轉的捷徑練就而成,若憑一己之力強行中和,只會受到更加嚴重的反噬,而有了這股極陽真氣盤踞心脈,他想在百日之內再有突破,更是難上加難。

與之相對,周絳雲雖然負傷而去,但不是毫無翻盤餘地,他的這位好師尊八成還在附近窺伺,隨時可能卷土重來。

嘴角扯開一個冷笑,方詠雩忽聽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他用臟衣服蓋住血跡,披上一件半舊道袍去開門,見是展煜、劉一手和方越三人齊至,眉頭微微一皺。

“有事?”他不冷不熱地問道。

三人都聞見了一股新鮮的血腥味,劉一手剛要開口詢問,被展煜不著痕跡地撞了下腰側,只聽他道:“你醒了就好,我來給你送些吃的。”

說話間,展煜將手裏端著的面碗往前一遞,方詠雩伸手接了,卻沒有請三人進屋的意思,道了聲謝就準備關門。

面對方詠雩,方越心裏終是芥蒂難消,見他態度如此冷漠,臉色又難看了幾分,若非顧及展煜在場,只怕怒火難壓。

展煜暗嘆一口氣,道:“詠雩,眼下沒有外人在場,你無需避嫌。”

方詠雩看了方越和劉一手兩眼,道:“無論如何,我已經是補天宗的新任宗主了,你們跟我走得近,沒什麽好處。”

這話算是一句忠告,劉一手眼眶微紅,方越也無言以對,卻聽展煜笑道:“一碗湯面而已,權當酬謝你不辭辛勞為眾人找到後路,還是說我的手藝退步許多,你吃不慣了?”

方詠雩語塞,端著碗筷回屋坐在桌旁,一言不發地吃起面來。

展煜一進門就註意到了地上那件臟衣服,他沒有作聲,拉著劉一手和方越圍桌坐下,趁方詠雩埋頭吃面,他閑聊一般把下午發生的事都說了一遍。

葫蘆山裏這百來號人,並非個個都有一身好輕功,能走登仙崖那條險道的人不過十之二三,但在這個時候,沒有哪個目光短淺的會怨天尤人,能搭把手的都去了懸崖幫忙,剩下的人分布各處,提防有探子摸上山來。

方詠雩一邊吃面一邊聽,心裏對眾人動向都有了數,隨即將碗筷一擱,問道:“還有事?”

這回是劉一手開口道:“少主,你有幾分把握能戰勝蕭正則?”

方詠雩坦言道:“沒打過,交上手了才見分曉。”

“那要是……”劉一手神情緊張地道,“我、我留下助你!”

“打架靠的是人多,這話雖不假,但得看對手是誰。”方詠雩淡淡道,“你們與其白白送死,不如全力突圍,能多幾個人沖殺出去也是好的。”

方越冷不丁說道:“你要是輸了,下場只有死。”

這話口氣兇惡,細聽卻有些微關切之意,方詠雩看了他一眼,突然問道:“小玉還好嗎?”

方越放在腿上的手用力攥緊,道:“他年紀雖小,但也能獨當一面,我讓他留在湖州城,你……還欠他一個交代。”

方詠雩靜默片刻,嘆道:“大長老去了,他應當恨我的。”

“我只問你一件事,”方越沈聲道,“巡山堂的嚴達,是什麽時候勾結上補天宗的?”

方詠雩不答反問:“你還記得木大娘嗎?”

方越楞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木大娘是誰,她有個啞巴兒子叫阿木,母子倆多年前逃難至翠雲山,木大娘在廚下做活兒,阿木卻有一身練武的好筋骨,曾在演武堂當教頭,一力降十會,六年前被方懷遠調去棲凰山做了守山人,從此再沒回來。

“記得,她是阿木的娘,去年四月下旬就失蹤了。”方越仔細回想了一陣,“木大娘說是為阿木相看了一個媳婦,那姑娘不是門派中人,我們就沒多問,結果她一去不回,巡山堂派人——”

說到此處,方越的聲音陡然頓住,整張臉都變得鐵青!

“去年六月,阿木為人脅迫,殺害了巡按禦史唐榮,嫁禍於劉叔,使聽雨閣以查案為借口封鎖了棲凰山。”方詠雩面露冷意,“等我進了補天宗,才知道了全部真相。”

木 家母子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巡山堂的嚴堂主可不是,他早就被補天宗收買,摸準木大娘的心思設套將她騙下山去,本想抓個活的,沒想到木大娘性子烈,脖頸直接撞 在了他的刀上,當場氣絕身亡,這狗賊唯有毀屍滅跡,匆匆取了只老銀耳環給補天宗交差,可憐阿木是為救母才背叛了方懷遠,卻不知母親早已不在了。

“姓嚴的執掌後山巡防十幾年,有他做內應,你們能守住翠雲山一年,已經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方詠雩神情冰冷,“補天宗不急著動這枚暗棋,是要利用翠雲山激化白道內鬥,你們拖得越久,補天宗得利越大。”

其餘的話不必明說,方越已是明白了,可當他想到方善水的音容笑貌,心中那根刺怎麽也拔不出來。

方詠雩說出隱情並非是要討誰的原諒,當下不再看他,對展煜道:“大師兄,你將平潮兄葬在哪裏?”

展煜本是為了緩和他們的關系,沒想到氣氛更僵,更不料方詠雩會有此一問,忍不住細看小師弟的神色,只見一片平靜無波,與月前臨州相會時大不相同。

他道:“我帶你去。”

方詠雩不是空著手去的,他從老觀主的房間裏抱出一把琴,這琴顯然有些年頭了,好在保存妥當,尚可彈奏。

他們去了西坡,在江平潮的墓前駐足,展煜三人原以為方詠雩有話要對這座墳塋說,孰料他直接盤腿坐下,將琴置於膝上。

當年方詠雩體弱多病,只好棄武從文,他聰穎早慧,琴棋書畫無不精通,當初方江兩家交好時,他還教過江煙蘿撫琴,江平潮偶爾在旁聽著……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這兩年來,方詠雩的手拿慣了兵刃,再碰到琴弦時竟有些生疏,原本爛熟於心的譜子也記不大清了,索性摒棄雜念,左手撥弦,右手取音,隨心彈奏起來。

劉一手不通聲樂,展煜和方越卻是略懂的,本想著方詠雩要彈送魂哀樂,哪知這琴聲如水,時而舒緩,時而激蕩,一如海上潮來潮去,令人聽了不覺悲愴,反倒生出一股寧靜之感。

塵世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註)

此曲不為送魂,惟願離人安息。

半盞茶後,一曲終了,方詠雩雙手按弦止住餘音,擡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新墳,緩緩道:“平潮兄,一路走好。”

四下裏一陣無言,過了許久才聽方詠雩道:“師兄,你當日勸我的話,我都記在心裏,但有些路是真沒辦法回頭,我也沒有後悔……你們回去,我再留會兒。”

他說到一半時頓了片刻,明顯是將本來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展煜欲言又止,終究不好再說什麽,帶著劉一手和方越轉身離開。

琴聲在他們背後再度響起,直到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方詠雩仍未停弦。

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伴隨著酒香。

“真的不把話說出口嗎?”這人輕聲道,“以後或許再無機會了。”

方詠雩弄弦愈急,頭也不擡地道:“我可不想讓你聽了笑話。”

“你怎知我會笑話你?”

“因為你是個混賬玩意兒,昭衍。”

耳畔傳來笑聲,身後隨即傳來熱意,昭衍將酒壺放在地上,盤膝與方詠雩抵背而坐,他不看墳塋,眼中只有昏暗天光。

“倒也沒錯。”他道,“彈完這曲換個地方,別擾了平潮兄的清靜。”

作者寄語: 註:出自古詩《江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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