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六十五章 ·虞淵

關燈
溫柔散沒有解藥。

它是駱冰雁平生得意之作,藥性非常且發作極快,越是內功深厚的高手,越難壓制藥力游走,任人宰割也反抗不能。

今晚有資格坐在主桌暢談豪飲的人,無一不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有些人或許老了,刀劍拳腳依然淩厲兇猛,可他們中了溫柔散,才提起一口真氣,全身已酸軟如泥,坐穩立正尚且不能,何談拔刀出鞘?

誰也想不到江平潮還能揮刀。

這一刀出得迅疾無比,寒芒破空如閃電,酒桌立時應聲斷裂,刀光也在這剎那間劈至水木頭頂,快得讓他閃避都來不及,唯有擡弓向上一擋,但聞一聲金鐵交鳴,天狼弓上赫然出現了一道刀痕,水木折身倒翻,整個人如風般刮了出去。

刀鋒落空,江平潮面上全無表情,一雙冷眸卻有寒光閃動,他腳下搶步,一個縱躍追上了水木,又一刀急斬而出。

隨著氣血奔流加快,溫柔散的藥力迅速游向四肢百骸,江平潮握刀的手已有些輕顫,長刀斬勢明顯比方才的慢了不少,水木卻沒有輕忽大意,他將天狼弓向下點地,整個人像一面揚起的旗幟般飄飛向上,弓弦被他拉開如滿月,長刀刺入空門,弓弦回繃一斂,霎時將刀鋒死死纏住!

單腳勾住狼頭,水木問道:“強弩之末,你還能揮出幾刀?”

“殺你,一刀就夠了!”

話音未落,水木已旋身回轉,天狼弓迎風揮舞如月輪,江平潮卻是半步不退,握緊刀柄離地而起,連人帶刀輕如落葉,被長弓帶起的勁風掀飛了半圈,隨即從水木頭頂翻了過去,刀鋒順勢擺脫桎梏,朝著水木後頸砍下!

水木正要錯身閃開,卻見眼前白虹飛射,一刀竟化八刀,猶如海龍翻身,剎那間水花激撞,他只慢了片刻,人已被困刀網之內,八道寒芒突又收攏,合成一股巨浪,自上而下悍然沖來!

洪水狂潮,避無可避!

水木目光一凜,天狼弓於間不容發之際過頂急轉,眼前分明不見水花,耳畔卻似有水聲轟鳴激響,磅礴壓力逼得他身形下沈,“砰砰砰”碎響聲中,地磚四分五裂,又被霸道無比的刀氣碾為齏粉。

江平潮果然沒有說大話,這一刀足夠取下水木的項上人頭!

可惜在場的敵人不止水木一個。

眼見水木遇險,埋伏高處的天狼部弓箭手同時掉轉箭頭,四面八方的破空聲驟然連成一片,少說有上百支利箭穿風而來,欲逼江平潮撤刀自救!

江平潮眼中掠過一抹猩紅,竟對這些箭矢視若無睹,顫抖的雙手緊握刀柄,突然大喝一聲,手下刀勁再變,原是飛湍瀑流,倏忽驚濤疊浪,前沖後湧般襲向天狼弓!

一疊三,三疊六,六疊九!

一浪強過一浪,一刀勝似九刀!

天狼弓中段本就被江平潮劈出了一道裂紋,此刻在這九重疊浪之下,裂紋如蛛網密布般迅速擴大,水木臉色大變,知道弓斷之時就是自己的死期,猛地後仰下腰,擡腳撐住弓身,反手迅速抹過箭囊,竟不見他如何搭箭上弦,一點寒星已破開巨浪刀勁,直取江平潮胸膛!

幾乎就在箭出那一刻,天狼弓發出了一聲悲鳴,在無數人駭然的目光下,這把玄鐵打造的長弓竟是從中斷開,刀鋒應聲斬下!

然而,這天降霹靂般的一刀,在將要劈開水木頭顱之前,被他雙手抓住了。

鮮血從江平潮口鼻中流出來,飛箭貫穿了他的身軀,同時攜風雷之力將他從箭網中帶了出去,漫天箭雨以毫厘之差從他身邊掠過,江平潮仰天噴出一口鮮血,重重跌落在地上,胸膛上那支箭矢的尾羽兀自震顫不休。

水木一揚手,長刀朝江平潮破風飛去,插在了他的右手邊,而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力氣去拔刀了。

一道道血線自水木兩掌間淋漓滴下,他的十指都被刀鋒割破,少說十天半月拉不得弓弦,他看著倒地難起的江平潮,臉上沒有絲毫戰勝強敵的快意,只有劫後餘生的驚悸。

斷成兩截的天狼弓就落在他腳邊,只差一點,他也要步其後塵。

氣力已竭,江平潮不是輸給了水木,是輸給了溫柔散。

緩緩吐出一口氣,水木轉身看向那幾個海天幫的長老,仿佛剛才的生死一遭不曾發生過,難得溫言細語地問道:“在下先前的提議,諸位考量得如何了?”

死一般的寂靜。

半晌,一名長老強撐著挺起身來,咬牙道:“靈蛟會,本就是邪魔外道,他們膽敢來犯東海,殺我幫派堂主,必讓其有來無回……即便是,暫與爾等聯手,也算事急從權。”

有人開了口,其他人或低聲附和,或沈默不語,亦有人面露羞憤之色,但無人膽敢開口駁斥。

“哈哈哈哈哈——”

這個時候,是誰在笑?

無數道目光都朝笑聲來處看去,卻見江平潮掙紮著撐起半個身子,一面仰天大笑,一面伸手拔出了箭矢,傷口隨著他劇烈的動作撕得更開,血如泉湧。

又一名堂主急道:“少幫主你血脈僨張,快些點穴止血,莫再笑了!”

他們都感到匪夷所思,為何江平潮還能笑得出來?

難道是他喝了太多酒,打過一場氣血上頭,這才發起了酒瘋?

眾人只覺心驚肉跳,他們不怕江平潮發瘋,卻怕這瘋了的少幫主激怒水木,使魚鷹塢今夜付之一炬。

“你笑什麽?”水木如是問道。

江平潮眼前陣陣發黑,他用力捂著傷口,笑得渾身發顫,啞聲道:“我在笑——海天幫爛成了這個鬼樣子,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莫說是臨淵門和望舒門,便連……你們這些黑道魔人,也可盡管恥笑了。”

水木也笑了起來,他平素不茍言笑,此刻彎起唇角,倒顯出了幾分年輕人應有的意氣。

回過頭,只見海天幫上下諸人的臉色都難看至極,先前應話那名長老更是整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可他的喉頭滾動了好幾下,終是咬牙道:“你、你們退出魚鷹塢,天亮之前……我們在城外會合。”

水木卻道:“開個玩笑罷了,想不到爾等名門正派也會將邪魔外道的話當真。”

“你——”

水木不再看這些猙獰扭曲的面孔,他轉過身,一隊弱水宮弟子當即分成兩路沖上前去,手起刀落,血花四濺。

這一夜,魚鷹塢血流成河,屍橫遍地。

眼前是被火光燒著的半邊天,身下血水汨汨流淌,耳畔砍殺聲、慘叫聲與嘶吼聲交錯不絕,像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如地獄降臨到了人間。

江平潮沒有為自己點穴止血,他靜靜地躺在原地,像是要把一身的血都還給這片生養自己的地方,直到腳步聲在近前停下,水木半蹲下來,低頭看著他。

“給我個痛快的。”

“我不殺你。”水木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箭傷處,“你也不該死在這裏。”

箭在天池穴下方,介於心室與肺之間,深一寸危及性命,偏一分直穿要害。

生死關頭能射出這樣一箭,足見天狼弓水木不是浪得虛名。

“明知道我要殺你,你竟然……手下留情。”

“你並非為了殺我,只是在求死。”水木道,“我若死在你的刀下,弱水宮定將魚鷹塢夷為平地,男女老幼甚至一條狗的性命都不會留,所以那一刀註定不會砍下我的頭,我也不必要你的命。”

“哈哈哈……”

“你為什麽求死?”水木對他的笑聲置若罔聞,“‘刮骨療毒,猛藥去屙’,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說話間,一樣物什從水木手中落下,滾到了江平潮手邊。

是他的那枚魚鷹指環。

魚鷹塢裏這些人至死也想不到,將大量溫柔散下入酒水的並非奸細,而是他們的少幫主。

莫說是他們,就連水木至今想來,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聯合靈蛟會奇襲魚鷹塢,並非弱水宮一時興起——

去歲三月,補天宗派出謝青棠密入梅縣,勾結護法沈落月謀害宮主駱冰雁,雖是功敗垂成,但駱冰雁的唯一血親因此而死,弱水宮也在肅清內患後元氣大傷,被迫打落牙齒和血吞,與罪魁禍首補天宗結成同盟。

於弱水宮而言,這不僅是深仇大恨,還是奇恥大辱。

以區區侍妾之身崛起為主,駱冰雁既能屈能伸,又懷恨記仇,她看似吃下了補天宗遞來的餌鉤,實則清醒常存,哪怕是在明月河之爭焦灼不下的時候,弱水宮也始終保留著一線餘地。

依她之見,爭奪明月河漕運暴利不過是個噱頭,幕後主使聽雨閣的真正目的是打壓受平南王府支持的靈蛟會,朝廷礙於種種不便出手,臟活兒就被踢到江湖中來,而補天宗不肯上趕著白吃苦頭,這才威逼利誘地把刀子轉交到弱水宮手裏。

周絳雲既非善男信女,明月河漕運是多麽大的一塊肥肉,誰都吃不著也就罷了,倘若明月河之爭勝負分曉,就算這塊肥肉被駱冰雁劃拉到手,她都未必有命吃下肚去。

一切轉機就在去年八月,有個從雲嶺逃來的年輕和尚潛入梅縣,同香滿樓的掌櫃對上了暗號,而後趁夜帶著一封血書夜入羨魚山莊。

和尚法號鑒慧,水木在武林大會上見過他,只是無緣交手,未料這貌不驚人的和尚能在雲嶺犯下大案,更不曾想到他會千裏迢迢趕來投奔,所持血書還是出自昭衍之手。

也不知昭衍到底寫了什麽,水木連把鑒慧埋哪兒都想好了,駱冰雁竟在看過血書後將人留在了羨魚山莊裏。

這一留就是大半年,直到七月時聽雨閣為靈蛟會之事向補天宗大力施壓,駱冰雁乍聽這風聲,便知弱水宮無法置身事外,而鑒慧主動請纓,願往靈蛟會一行。

不久,杜允之果然來找駱冰雁商議刺殺左輕鴻的行動,正當駱冰雁舉棋不定之際,鑒慧竟將左輕鴻秘密帶到了梅縣,要與她做個交易。

三成明月河漕運之利,換弱水宮幫助靈蛟會破圍東進,覆滅海天幫總舵。

但凡駱冰雁有過一念之差,左輕鴻都得死在梅縣,明月河之爭或將就此落幕,可她不僅沒有,反而痛快地答應了這個條件。

水木這才知道,昭衍的那封血書上只有寥寥一句話:“弱水宮腹背之敵,其一在於中南,其二在於江東。”

前者無疑是稱霸蘊州以南的補天宗,後者只能是雄踞東海之濱的海天幫。

弱水宮不過是被這兩大勢力推出來的靶子,一旦在與靈蛟會的爭鬥中耗空了家底,下場不堪設想。

杜允之做夢都想找出鯉魚江刺殺行動失敗的根由,卻不知弱水宮跟靈蛟會一早就通了氣,連鑒慧暴露身份也是有意為之,以此逼迫杜允之不得不上京請罪。

他這一走,瑯嬛館設在濱州的天羅地網便有了漏洞,駱冰雁不問鑒慧一方有哪些強援內應,也不管他們如何打通關節,只等時機一到,弱水宮和靈蛟會的兩隊人馬就分別從兩地出發,一路順風順水,悄然抵達東海。

出乎水木意料的是,濱州是海天幫總舵所在,防務卻不如傳聞中的那樣森嚴,其中固有瑯嬛館內亂疏漏之故,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魚鷹塢裏半數精銳都被抽調北上,從附近分舵征用的人手尚未抵達,隨行的鑒慧趁夜摸了進去,帶出一個大活人來。

當親耳聽見“搗毀魚鷹塢”這五個字從江平潮口裏說出來時,水木捏著那枚冰冷的指環,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可就算是夢,也不該荒誕至此。

“難道你後悔了?”

水木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可他委實無法想通江平潮為何會做出這個決定,海天幫是江家人的掌中之物,江天養只有江平潮一個兒子,他是名正言順的未來幫主,甚至會成為新武林盟的下任盟主,卻用這樣殘酷狠絕的方式自掘了根基。

他本疑心有詐,今夜留了不止一道後手以應變,可這些都沒了用武之地,江平潮給的布防圖是真,崗哨輪換的排班和暗號也無差錯,甚至還擺了幕天酒席,將大量溫柔散下進了酒水裏。

親自下的藥,又親口飲入肚腹,江平潮似乎壓根沒想過水木會耍手段將麻藥換成劇毒,一碗接一碗,不懼腸穿肚爛。

他有太多的疑問,可惜註定得不到回答。

“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手抽搐了兩下,江平潮將那枚指環攥在了掌心裏,他沒有看水木一眼,只偏頭望著從不遠處流淌過來的血水。

“管事及堂主以上盡可殺之,武庫錢糧任憑取用,無傷門下婦孺,弟子若有降者,留其一命。”

水木一字一頓地重覆了這句話,又道:“你想過自己的下場嗎?”

“這輩子,我不向任何人求饒。”他側過半張滿是鮮血的臉,“我也不配。”

烈風卷著焦糊和腥臭的味道呼嘯而來。

水木不知何時率人離去了。

溫柔散的藥力太強,江平潮又流了許多血,哪怕置身在烈火包圍中,他也不覺得灼熱,只有一陣陣仿佛來自九幽的寒意從地下襲來,像冤死鬼的手爪在拼命拉扯他。

魚鷹塢是海天幫的總舵,也是江平潮的生養之地。

江湖就像一張戲臺子,你方唱罷我登場,古往今來不知多少名門大派湮滅於滾滾紅塵中,強盛如臨淵門也在一夕之間跌入泥潭,倘若有一日海天幫傾覆在即,他身為少幫主,應當如何面對?

江平潮設想過無數種結果,唯獨沒想到這災禍會是他自己引來的。

暗投聽雨閣、勾結補天宗、陷害臨淵門、分裂武林盟、不擇手段排除異己、濫殺不平鳴冤的無辜俠士……海天幫犯下的罪惡罄竹難書,可沒有它就沒有今日的江平潮,外人說再多的“大義滅親”,於他而言都是一道道洗不清的血跡。

魚鷹塢裏這群腐肉似的人該死,他也一樣。

濃煙滾滾,火勢越來越大了,夜空亮如白晝,連掛在烏雲邊上的那輪月亮也像是被火光映紅,乍然看去有如斜陽。

有個詞叫“日薄虞淵”,說的是人之衰老或事物腐朽將亡,正合魚鷹塢今晚的光景。

他緩緩閉上了眼,手中緊攥著那枚指環,任火蛇爬過血泊,即將燎著衣袂。

“江兄!”

有人沖進了這片狼藉不堪的火場,在遮天蔽月般的濃煙裏四處奔走,大聲呼喊著誰。

“江平潮——”

火焰熊熊燃燒,不少地方已經開始坍塌,滿地的酒水成了堪比火油的燃料,酒裏的溫柔散又在風火中再度揮發,燒得人渾身越來越軟,連意識都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你在哪兒?快回答我一聲!”

這聲音有些耳熟,昏昏沈沈的腦子已想不清是在哪裏聽過了。

胸膛上的箭傷本不致命,可被他撕裂了兩次,又讓高溫烤過一陣,現在疼得鉆心刺骨,饒是江平潮想要長睡不醒,這股劇痛也始終如繩索般死死將他的靈魂拴在懸崖邊緣,他聽到那腳步聲朝自己這邊過來,猛地睜開了眼,卻見頭頂那根橫木搖搖欲墜,即將向下砸落。

“別、別過來!”

無論來人是誰,江平潮拼盡全力放聲大喊。

下一刻,兩端的架子被火燒斷,半焦的橫木裹著一團烈火落下,直向江平潮所在的地方砸來。只聽“砰”地一聲巨響,一道人影在這生死關頭穿過了火浪,長劍疾揮如奔雷,霎時將橫木撞飛了出去,旋即又有一人就地一滾來到近前,不由分說地抓住江平潮一條手臂,要扶起他離開火海。

火光大亮,跟身邊這顆光頭相映成輝,江平潮半點不覺有趣,也沒有死裏逃生的狂喜,他想要掰開對方的手,奈何手軟腳軟,正要口出惡言將人罵走,鑒慧卻顧不上他,邊施展輕功狂奔,邊回頭喊道:“展大俠,快走,要塌了!”

猶如驚雷在心頭上炸開,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江平潮猛地轉頭,卻見身後那面廳墻轟然崩塌,將那來不及跑出來的人埋在了碎石烈火中。

“展——”臉色巨變,這一個字才剛出口,眼前火花四濺,劍光燦若白虹,倏地將倒塌的重物盡數掀飛,一道人影持劍從火浪中沖出,擡頭正對上江平潮血濃欲滴的眼睛。

火光映血色,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生死相懸的那個時候,他們似乎總是看到對方最狼狽的模樣,好在這一回,這個人對他彎起了嘴角。

“江兄,許久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