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五十一章 ·驚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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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二,寅時三刻。

天未明,夜幽寒。

潑墨似的暗色裏,高低錯落的樓臺影子重疊如畫紙上濃淡不一的痕跡,近處是零星燈火閃爍,遠方有群山輪廓隱現,萬物沈眠長夜,待晨分初醒。

此夜無風或雨,該是近日難得的好天氣。

可惜有人未能安寢,亦有人難見天明。

昭衍單手拎著個鼓囊囊的大麻袋,像是黑夜裏徘徊人間的孤魂野鬼,悄然無聲地穿過密徑,敲響了浮雲樓主院大門。

“吱呀”一聲,院門驟開,殘月冷光映紅燭,照得那坐在石桌旁的人影猶如置身幽冥。

“回來了。”江煙蘿掐滅桌上將盡的香,“比預計的晚了小半個時辰。”

“點子紮手。”昭衍隨手將麻袋丟到地上,大馬金刀的往她對面一坐,血腥味撲面而來,令江煙蘿皺了皺鼻子。

一道傷口從他左手腕直開到手肘,皮肉翻卷,鮮血淋漓,若是再深一些,便要傷筋斷骨。

江煙蘿以指腹輕觸兩下,問道:“怎麽傷的?”

“碰見了老對手。”昭衍道,“先前四明館那場長生宴,我竟也看走了眼,那十八個舞者竟都出身‘野狼’,三班倒的護衛左右,連辦這等事也不落下,我一時大意了。”

“野狼”隨使臣潛入京師,至今已有數月,實在是件令人脊背發涼之事,倘使郞鐸膽子再大些,那晚的長生宴便要血流成河。

然而,他不僅沒有下令動手,還讓杜允之輕易打死了一個“野狼”。

“小不忍則亂大謀,老家夥肯如此忍氣吞聲,其所圖必然驚人。”

江 煙蘿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輕輕覆在他受傷的小臂上,無數白色細蟲從她袖口爬出,飛快鉆進了血淋淋的傷口中。昭衍先前目睹過她施展蠱術替蕭正則療傷,親身體驗 卻是頭一回,只覺得傷處一陣麻癢難耐,在血肉間肆意鉆動的蟲子更使他渾身緊繃,好在這令人頭皮發麻的怪異感持續了不到一刻鐘,待江煙蘿擡起手,赫然看見那 些螞蟻似的細蟲一半融進了血肉,一半整齊排列在傷口上,用細密微小的口器將傷痕緊緊咬合起來,蟲軀也由最開始的乳白色逐漸朝肉色轉化,直至與皮肉無異。

肉白骨。

昭衍終於看清了這種蠱蟲的真面目,它們不是靈丹妙藥,更不是玄奇詭物,而是被江煙蘿以秘法精心培養的補肉藥蟲,只要有它在身,江煙蘿便如不死之身,除非……一擊斬下她的頭顱。

“三天之內,這條手臂不可沾水,也不要有太大動作。”江煙蘿嘆道,“留疤可就不好看了。”

昭衍不禁笑道:“我一個糙老爺們兒,哪跟小姑娘似的在乎這些?”

江煙蘿裊裊婷婷地走向那只大麻袋,裏面裝的顯然是活物,不時在地上扭動掙紮,被她輕輕踢了一腳,登時老實了。

“不打開瞧瞧?”

“你又不會以假充真。”江煙蘿捋了捋鬢邊亂發,“你抓的人,便交給你來處置,回頭也好在蕭正則面前邀功請賞。”

她如此大方,昭衍也不客套,提醒道:“最遲天亮,剩下那些‘野狼’就該發現情況有變了,當心狗急跳墻。”

“這就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了。”

江煙蘿擡頭望了眼天色,忽然道:“秋娘那邊,至今未有消息傳來。”

昭衍知道她在顧慮什麽,秋娘於十月廿五那日被派去了驚風樓主院外盯梢,若無緊急事態,約定每隔三日稟報一次。十月廿八當晚,秋娘回來過一趟,彼時昭衍不在場,但看江煙蘿後續態度便知一切如常,按理說昨夜又到了約定之時,卻是拖延到了現在。

“要不我走一趟?”

“再等等。”

這一等便是小半個時辰,待到寅時將過,外頭終於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今夜霜重,秋娘帶著一身凜冽寒氣踏入院中,如往常那樣沖江煙蘿行了禮,將一個紙團放在了石桌上。

江煙蘿揉開紙團,忽地展顏道:“動起來了就好。”

聞言,昭衍也湊過去看,只見字條上是幾行娟秀字跡,附有簡易的驚風樓內部密道圖。

“是玉無瑕的手筆。”江煙蘿輕笑,“她倒是說到做到,杜允之代她受禁數日,如今過河在即,竟沒想著拆橋。”

“這些年來杜允之畢竟為你將瑯嬛館打理得井井有條,又被她成功策反,以後還是能派上不小用場的。”頓了下,昭衍又道,“再者說,就算要過河拆橋,也得等安全過了河,倘若先一步失信於他,只怕節外生枝。”

江煙蘿將字條收好,看向秋娘道:“如何得來的?”

秋娘指向桌上未動一口的點心,做了個夾塞的手勢。

“利用送飯的仆人傳遞消息,又是在她自個兒地盤上,確實易如反掌。”江煙蘿挑眉,“人呢?”

秋娘先是搖頭,而後擡手在喉前一抹,雖是靜默無聲,卻有殺氣四溢。

這是留不住活口的意思了。

“死士,倒也不出所料……將屍體藏好了,晚些有大用。”江煙蘿看向她,“秋姑姑,今天是什麽日子,你該清楚吧。”

秋娘頷首。

“那就好,你先回去驚風樓,給我繼續把人盯緊了。”

說話間,江煙蘿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拋過去,臉上難得帶上了幾分戾氣,沈聲道:“玉無瑕假借陳朔身份行事,那些輕易就被牽著鼻子走的蠢貨活不過這遭,你點選一隊人馬,等時機一到——殺了杜允之,將那張臉皮給我完完整整撕下,再來與我會合!”

令牌入手,秋娘點頭應下,如來時那樣裹挾著蕭瑟寒風而去。

昭衍皺眉盯了她許久,直到秋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口,他才出聲道:“我以為,你會將陳朔從暗獄裏撈出來,由他親自報仇雪恥。”

“陳朔固然忠心,但要清洗對自己唯命是從的屬下,還是避嫌為上。”江煙蘿淡淡道,“這種事,秋娘做起來更讓我放心。”

“你要殺人取證,現在便可去做,為何還要等?”

這一回,江煙蘿沒有回答,只是用下巴點向那倒在地上的大麻袋,道:“他就交給你了。”

昭衍識趣地閉了嘴,目送她走出院子。

寒風卷枯葉,桌上燭火搖曳不定,茶水也早已涼透了。

他就著一盞涼茶吃掉滿盤點心,拍掉手裏的殘渣,起身來到那只大麻袋前,慢條斯理地解開繩索,一個大活人隨之滾了出來。

將要離京的烏勒使臣郞鐸,竟只著一件單衣被人五花大綁著塞在麻袋裏,連嘴巴都被破布堵得嚴嚴實實。他先受顛簸之苦,再遭寒氣襲身,早已凍得瑟瑟發抖,絲毫沒了當日在四明館的光鮮神氣。

可他畢竟是肩負重任的一國使臣,哪怕傷寒難耐,也不肯在敵人面前露了怯,強撐著一口硬氣擡起頭來,正好對上昭衍那張蒼白帶笑的臉。

一瞬間,郞鐸渾身大震,眼瞳驟縮!

四明館那夜,昭衍易容成建王世子殷寧赴宴,他不是第一次見郞鐸,郞鐸卻是頭回認清他的真面目。

可郞鐸顯然是認得昭衍的。

換句話說,北疆塞外但凡與“野狼”共事過的人,沒有一個不認得寒山師徒那兩張臉。

郞 鐸動身前來大靖的時候,寒山尚且風平浪靜,不想他前腳到了京師,後腳就得知步寒英遭遇伏殺、生死不明的消息。彼時,與郞鐸通行的十八名“野狼”無不歡欣鼓 舞,可這喜悅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月,緊接著便傳來步寒英之徒昭衍代掌寒山力挽狂瀾的風聲,待到今歲八月,郞鐸更是得到了昭衍相助雁北關一舉截殺整隊“野狼” 的駭人密報,猶如一盆冰水澆在了柴火堆上,他們曾有多麽欣喜若狂,當下就有多麽憎恨難平。

然而,郞鐸萬萬沒想到的是,昭衍竟會出現此時此地。

大靖是個好地方,有塞外看不見的繁華風光,好山好水養得人跟畜牲一樣脂膏肥美,當年烏勒鐵蹄未能踏破雄關,實是一大憾事,幸而鬥轉過後,一切又有了死灰覆燃之機。

郞鐸肩負著重任,好不容易隱忍到了今日,是成是敗總算要見分曉。

他將靈魂獻祭與天神,願為大王效死,可貪生是人之常情,即便郞鐸早已抱定決意,事到臨頭之際他仍會生出一把患得患失。

因此,在做好了諸般安排後,郞鐸在“野狼”的護衛下悄然離開了鴻臚寺,在坊內妓館裏點了一個女人。

中原女人膚白腰細,跟小羊羔一樣讓人愛不釋手,郞鐸如獸般伏在她身上,聽著那婉轉叫聲,像是一曲綿軟動聽的歌謠。

等征服了這片肥沃土地,這些女人也會跟羊群一樣成為他們的私產。

郞鐸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妓館,原路往鴻臚寺返回。

夜色濃,月光淡。

郞鐸喝了不少酒,袒胸敞著熱氣,中原的酒總是不如塞外來得烈性,他有些微醺,意識倒還清醒,以至於……在鮮血飛濺過來那一刻,他還知道躲。

可惜這一大蓬血是躲也躲不開的。

今夜隨他出行的“野狼”共有三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後,剩下一個與他並肩走著,三人皆藏刀在身,但有一點風吹草動,便要暴起出手。

鮮血正是從旁邊那人身上噴薄出來的,若非其提前察覺到了什麽,於千鈞一發之際將郞鐸撞開,他本可不必死,被一劍貫穿頭顱的人就該變成郞鐸。

他被濺了一臉血,再多的酒意也嚇醒了,驚愕擡頭看向那個站在死人身上的黑影。

暗巷裏沒有火把,只有慘淡月光灑落進來,映出了一道雪亮寒芒。

血肉之軀並不脆弱,尤其是習武之人,可在這道寒芒前,縱橫塞外的“野狼”就像紙糊人般不堪一擊。郞鐸來不及喊人,三名護衛皆已斃命,那煞星踏著滿地血灩朝他走來,緊接著他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口裏的破布被拿掉,郞鐸顫聲道:“你是——”

“冬月初二,壬午日,宜祭祀、殯葬,忌婚嫁、出行。”昭衍笑瞇瞇地在他身前蹲下,“雖說關外異族不行老黃歷這套,但有句話叫‘入鄉隨俗’,外使難道不曾聽過?”

郞鐸抖得厲害,不知是冷還是怕的,他咬牙道:“我乃烏勒國使臣,你膽敢行兇……”

“快則今年,慢則明年,你們烏勒就要大舉興兵進犯大靖北疆。”昭衍打斷了他色厲內荏的叫囂,“你們針對雁北關做下的種種襲擾,不過是個幌子,意在聲東擊西,真正目標尚未可知,當務之急是在這京城制造一起大混亂,最好能劫殺大靖皇帝,掀起朝廷內鬥,好讓你們趁虛而入。”

他笑得溫柔,說出來的每個字卻像冰錐一樣刺在郞鐸身上,篩糠似的顫抖竟慢慢停止了,郞鐸慘白著臉望向昭衍,如望見了一個惡鬼。

“因著八月‘野狼’襲關之事,京城各方勢力對你多有防備,而你在京數月間也摸清了門道,知曉僅憑自己不能成事,你至少需要兩個幫手,力量、身份缺一不可。”昭衍唇角上揚,“是聽雨閣的陳朔先找上你,再帶著你說服慶安侯世子蕭正風,你並不十分相信他們,但你別無選擇。”

郞鐸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字來:“他們果然是故意設套的?”

昭衍道:“事已至此,趁早將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或許還能落個好下場。”

郞鐸的嘴唇不住哆嗦,他看著昭衍背後那柄傘劍,又想到幾個時辰前的溫香軟玉,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有什麽話就要說出來,卻在最後關頭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你在誆我!”郞鐸死死盯著他,“如果你們是一夥的,你壓根不必冒著打草驚蛇的風險抓我逼供,你想從我這裏套話!”

昭衍嘆道:“你為什麽偏要在應該糊塗的時候變聰明呢?”

郞鐸好懸沒被他氣得吐血,卻聽這人突然問道:“你知道我師父如今身在何處嗎?”

這話問得郞鐸一楞,旋即明白了什麽,驚恐不安地看著這笑容滿面的年輕人。

“我不知道!我根本沒見過什麽馮墨生!”

步寒英遇襲一事震動天下,塞外各部皆有耳聞,如郞鐸這般烏勒重臣更是多有留意,畢竟少了一個心腹大患確是好事,但這事實在撲朔迷離,無數人都認為是烏勒收留了大靖叛徒馮墨生,共同做局害了步寒英,可郞鐸心知肚明,他們未曾見過馮墨生,更遑論聯手設伏。

郞鐸才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十分膽氣都被磨去七分,他已見識到了昭衍的出手狠辣,若此子真將血債算在烏勒頭上,自己落在他手裏必然是生不如死。

他手腳發冷,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不想昭衍竟沒動手,而是緩緩道:“我相信你。”

郞鐸一怔,又聽昭衍繼續道:“人死不能覆生,一個死人如何跋涉千裏逃至關外,再與你們合謀害了我師父?”

可是……馮墨生投靠烏勒暗害步寒英的消息,明明就是從寒山、從昭衍的口中傳出來的。

郞鐸仰頭看著昭衍,他在這一刻似乎明白了什麽,又好像一點也不敢深想。

“你知道人被活活捏碎全身一半骨頭之後,需要多久才會死嗎?”昭衍瞧了瞧天色,對他微微一笑,“離天亮還有不到一個時辰,我耐心不多,你好好想想。”

“……”

天邊隱約露出一線魚肚白的時候,又有人敲響了浮雲樓主院的門。

昭衍打了個呵欠,伸展了兩下腰身,走過去開門一看,是個容貌清秀的瘦小姑娘,瞧著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作素衣麻裙的婢女打扮,見了他便垂下頭去,低聲道:“小山主,我奉閣主之命,帶您進慶安侯府去。”

他多看了她兩眼,目光肆無忌憚,使小婢女有些羞惱,強忍著沒有發作。

“我瞧你有些眼生。”昭衍變戲法般從懷裏摸了個小珠花給她賠罪,“事關重大,蕭閣主派你來接我,必然是信任你,可我先前去過幾趟總壇,沒有一次見過你。”

小婢女沒接珠花,臉色倒是和緩下來,細聲細氣地道:“我有段時間不在閣主身前伺候了。”

昭衍“哦”了一聲也不再多問,轉身拎了個大麻袋出來,這袋子一看就沈甸甸的,拎在他手裏卻像羽毛一樣輕。

小婢女見狀,忍不住提醒道:“今日侯府人多眼雜,恐怕藏不住這樣大的物件,若非十分緊要,還是留在這裏吧。”

“那可不行。”昭衍道,“有一個地方,定能藏得下的,只要勞煩姑娘帶我進去。”

“什麽地方?”

“慶安侯府少夫人的院子。”不等小婢女皺眉,他又道,“我們得快些,別誤了蕭閣主的要事。”

長夜盡,天將明。

此刻離大殮吉時還有近四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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