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四十八章 ·冬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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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有俗語:“冬雷震動,萬物不成,蟲不藏,常兵起。”

十月廿九這一日正值小雪,轟隆震響,陰雨成行。

這陣雷來得突然,雨也下得令人猝不及防,街上行人步履匆匆,貨郎小販們頂風冒雨地收攤。街邊雜貨鋪子門前,有上了年紀的老者抽著旱煙坐在屋檐下,黢黑粗糙的臉上布滿皺紋,他狠狠吸了一口煙,喃喃道:“秋後打雷,遍地是賊……冬雷不藏,兵起國傷……這日子,難過喲。”

婦人忙著收衣裳,男人端著粟米粥大口吃喝,垂髫稚子繞柱嬉鬧,誰也沒留心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在說什麽。

“勞駕,拿包針線。”

一位年輕男客站在門外,風雨突然大作,使他的聲音有些模糊不清。

男人手裏的粥還剩下半碗,婦人將手裏的衣裳胡亂往櫃臺上一放,彎腰從底下取了針線包出來,就著一線將昏未暗的天光,忍不住多看了客人兩眼。

素白傘面壓得很低,她只能依稀看見小半張清瘦蒼白的臉。

男人少有會做針線活兒的,何況他如此年輕,瞧著也不似娶了親。

這些念頭只在婦人心間盤旋了片刻,她見客人站在門外不進來,便主動上前將針線包遞出去,接過對方給的銅錢,目光不經意落在了那截露出來的手腕上,發現袖口像是被什麽利器割裂了,可沒等她細看,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一如來時那樣,客人悄無聲息地走了。

看來是要補衣裳吧。婦人心裏想著,這才發現門口的老者已許久不作聲了,一雙渾濁的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地望著客人遠去的方向,手裏粗制劣造的旱煙桿子幾乎要被他捏斷。

男人喝完了粥,坐在板凳上逗兒子,婦人只好走出門去,彎腰在老者耳畔道:“爹,雨落大了,該坐進來咯!”

“血……”

幹裂的嘴唇顫抖了好幾下,老者從牙縫間擠出一個字。

婦人一楞,只見老者將煙桿抵在了左手小臂上,神色惶恐地道:“他手上這裏,有血!我瞧見了,這麽長!血滴在——”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望著門前被雨水沖刷幹凈的青石地,再也說不出話來。

針線除了縫補衣裳,還能做些什麽?

昭衍懷裏揣著針線包,手持天羅傘走在漫天風雨中,不多時便路過了慶安侯府。

再過三天,便是慶安侯蕭勝雲的頭七。

他沒有走近,素白傘面往上一移,雙眸遠遠望著侯府門前掛起的白燈籠,唇角輕輕揚起。

慶雲侯府內,亦有人這樣笑著。

老侯爺去得突然,喪訊早早傳了出去,京裏但凡與慶安侯府有點瓜葛的人家都聽聞了訃告,宮中也派了人來,想來到了頭七那日,場面必然不小。

眾 所皆知,慶安侯府是蕭太後的娘家,蕭勝雲生前又貴為侯爵,喪儀自當由禮部來主持。因著右侍郎陳敏卷入大案暴死一事,禮部上下正是人人自危之際,猝然接下這 燙手山芋當真叫苦不疊,何況這些官員們最是消息靈通,蕭正風被撤職的消息雖未大肆宣揚,但在許多人那兒都不是秘密。蕭勝雲這一去,在皇帝正式下旨讓蕭正風 襲爵之前,慶安侯府裏沒有一個身份尊貴的當家人,怎樣籌備禮制、以何姿態迎來送往……這些瑣碎禮事恰恰是眼下最令人頭疼的問題。

少夫人張氏在這短短幾天裏嘆過的氣比前半生加起來還要多,蕭正風那天晚上親自用刑拷問了那名婢女,不知得到了怎樣的結果,這三天來成日關在屋裏不見人,只有他的一名心腹出入過幾次,似這等人一生只為一個主子忠心,哪怕面對張氏,對方也是閉口不言的。

她沒再見過那名婢女,不知人是死了還是被押去何處茍延殘喘,侯府裏也將所有炭盆撤去,寧可受些冷也不願在這節骨眼上觸蕭正風的黴頭。

張家與蕭家有親,自是早早來人幫忙了,張氏悄悄從娘那兒得了一封信,細看是祖父的親筆,信裏的意思很清楚,是讓她為自己和兒女早做打算。

為何要打算,又如何打算?

張氏心裏跟明鏡一樣,可她不敢回信,更不敢讓這封信露到蕭正風面前去,閱後即焚,卻不知信上一字一句早已被人謄寫下來,秘密送到了蕭正風手裏。

這四天來,蕭正風不曾睡過一個安穩覺。

世 人常言“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蕭正風以前是不信邪的,如今嘗到苦楚卻不得不信了。他像一只怕見光的老鼠,孤零零蜷縮在陰暗封閉的房間裏,渾不見從前意氣風 發的模樣,腦子也如同裂成了好幾瓣,無數念頭沖撞不休,使他日夜難安,靈魂依稀浮在肉體表面,化為一道看不見的枷鎖,他整個人下沈了。

張尚書寫給孫女的這封信很短,蕭正風一眼就能看完,他從牙縫裏擠出了一聲冷笑,滿是嘲諷和狠戾。

“都說人走茶涼……”他擡頭看向對面的人,“我這還沒走呢,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要潑茶了,還是我親岳家。”

如同上次那樣,陳朔坐在內間茶桌旁,這封謄寫信正是他給的手禮,蕭正風固然疑心極重,但他不認為陳朔會以這樣拙劣的手段造假誆騙自己,畢竟他與爺丈人沆瀣一氣許多年,比任何人都了解這位吏部天官順風張帆的本事。

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多年下來利害勾連極為緊密,哪怕蕭正風如今跌落泥沼,張尚書也不會冒著巨大風險舍棄他。

除非這老狐貍嗅到了某種極為不妙的味道,認定他這一跌就再也扶不起來了。

對此,蕭正風竟不覺意外。

蕭正則將他撤職禁足,不僅用了聽雨閣鐵令,還請動了太後密旨,哪怕侯府裏出了這樣大的事,蕭正風也一步踏不出侯府大門。

好在他手底下不是一個能用的人都沒有。

這四天裏,他三次向蕭太後上書,說的都是同一件事——請求蕭太後在蕭勝雲頭七日出宮回府,送親兄最後一程,盡手足之情,表君臣之恩。

雖說大靖禮制不如前朝繁瑣嚴苛,蕭太後與慶安侯又是至親兄妹,如此算是人之常情,但天家是君而君臣有別,豈有君為臣悼之禮?

蕭正風膽敢提出這個請求,一是蕭太後臨朝稱制二十五載,早已權傾朝野,為弄權立威而僭越禮制之事她不是沒做過,滿朝文武正為前段時間的風波提心吊膽,量士大夫們也不敢多言;二是蕭勝雲這一死,蕭正風理應襲爵,從此名正言順地成為慶安侯府當家人,拿回自己應得的權力。

本該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可對眼下的蕭正風而言,俱是前途未蔔。

廿五當晚,他親耳聽到那遍體鱗傷的婢女吐露真相,她死也不肯認下殺害老侯爺的大罪,可她的確是蕭正則手底下的人。

喪父之痛固然令蕭正風怒恨高燃,可他沒有昏頭,蕭正則的確有可能殺害自己的父親,但不止他一個人有,前不久突然找上自己的郞鐸和陳朔亦然。

京城是一灘渾水,養不出幹幹凈凈的魚兒,這兩個家夥都心懷不軌,前者想要利用蕭正風暗中積攢的勢力發動一場大亂,後者則不甘自己苦心經營數十年的一切都為姑射仙做了嫁衣,是以蕭正風處境越艱難,他們越容易達成目的。

身為皇親國戚,蕭正風的身家性命都與大靖休戚相關,他或許會為陳朔的條件動心,但絕不肯與郞鐸有任何實質合作,除非萬不得已。

因此,郞鐸同樣有殺害蕭勝雲、嫁禍蕭正則的動機。

蕭正風想要真相,卻不相信從任何人口中得到的答案,於是他向蕭太後上書請求素服臨吊,以這樣逾越的要求試探蕭太後的態度。

只要蕭太後答應下來,於頭七之日親至慶安侯府,當面保證他會依制襲爵的事實,文武百官都將知道蕭氏榮寵如昔,那些心思浮動的蕭家人也將安分下來。

然而,兩次上書,兩次石沈大海,蕭正風的心也飛快下墜,到了第三次,他不僅重書奏請,還令心腹帶上了那支紫玉簪。

蕭太後或許已懶得看他的上書,但她不會認不出這支簪子。

這一次,蕭正風終於得到了回應,卻是永安帝將在頭七日輟朝,親自前來吊唁慶安侯。

君主悼臣,縱觀古今並非絕無僅有,況且慶安侯蕭勝雲不僅是臣,更是國舅。

這事在禮制上或許難免微詞,但一定小於太後出宮引發的爭議,已經是蕭太後能給予的最大讓步,放在誰家都是無上恩榮。

可蕭正風只覺如墮冰窟。

永安元年至今已有二十五年,京裏這些權貴哪個不是心裏有數的人?先帝是九五至尊,今上這個皇帝卻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蕭正風地位不穩的當下,一個傀儡的作態根本無法幫他安撫人心,這樣模棱的態度只會讓人生出更多猜忌。

“……我不明白,蕭家風光不再對她有何好處,值得她這樣力挺蕭正則?”

當著陳朔的面,蕭正風事到如今也不再藏著掖著,他將信紙丟進小香爐裏,眼看著紙張焚燒成灰,陰郁如水的眼底也好似被點燃了一樣。

陳朔道:“今時不比往日,太後娘娘只是在為日後做打算罷了。”

蕭正風皺起眉:“你說什麽?”

“以世子之見,蕭家能有今日風光,根本究竟為何?”不等蕭正風回應,陳朔又從容道,“恕卑職冒犯,蕭家能翻雲覆雨二十五載,除了太後娘娘與家族同氣連枝,更得仰賴當今陛下。”

永安帝是傀儡不假,但有了這個傀儡,蕭太後才能鎮壓無數阻力,強勢掌控朝綱。

“這次建王父子陰謀敗露,一些頑固朝臣與宗親們的企圖也隨之落空,看上去是太後娘娘和蕭家贏得所有,但世子捫心自問,一切難道就此終止?”

不過暫時偃旗息鼓,待日後時機再臨卷土重來。

“此番風波給太後娘娘提了個醒,當今陛下已年過而立,偏偏有女無子,一朝未定儲君則國本不穩,萬一……”陳朔頓了片刻,眼中仿佛凝了一層血光,“世系轉移,古已有之。”

永安帝沒有子嗣,一旦他駕崩或是退位,皇位就要落在同宗親王那裏,除非蕭太後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賭上整個蕭家的全部底蘊,搏一個篡權奪位。

蕭家已是百尺竿頭,進退兩難。既如此,舉棋不定之前必得按兵不動,韜光養晦就成了最明智的選擇。

“蕭家內部如何看待世子與蕭閣主之爭,不必外人置喙,世子心中最為明了。”陳朔意有所指地道,“關鍵在於,太後娘娘屬意將來由誰掌控蕭家?”

蕭太後,他的好姑母,始終是站在蕭正則那邊,從未施舍給他一個眼神。

張尚書的這封信就是佐證。

“蕭正則,庶子爾爾……”

是了,蕭勝雲與蕭正風父子一日尚在,蕭正則就一日不配做蕭家名正言順的主人。

因此蕭勝雲死得不明不白,蕭正風也落到了這一田地。

他也不是不清楚,所以才會送上那支紫玉簪,只要蕭太後肯回心轉意,他甚至可以不追究從前種種,當做自己一無所知。

如今看來,他的孤註一擲只換來了催命符。

永安帝無子,恐將世系轉移,而蕭正風若是暴死,他尚不知事的孩子就是另一個“永安帝”。

蕭正風緩緩擡頭,目光森冷地看著陳朔:“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

“不止如此。”陳朔眼裏難得帶上了一絲憐憫,“想來世子也知道,姑射仙同玉無瑕之間有過數年合作,此二人皆狡詐如狐,實是貌合心離,故而姑射仙早在幾年前就叮囑卑職暗中搜羅玉無瑕的把柄,其中有一件事——”

六年前,鎖骨菩薩玉無瑕入聽雨閣驚風樓。

不久,慶安侯蕭勝雲新納美妾,中風癱瘓。

“那名美妾是被您在盛怒之下親自打死的,連屍體都拖去亂葬崗餵狗,但您有所不知……此女原本出自慈寧宮,後被送去了玉無瑕那裏改換容貌。”

天下肖似之人並非沒有,但哪有這麽多巧合?

就在這剎那間,蕭正風的腦海中掀起了一片狂風暴雨,他眼裏的血絲幾乎凝結成塊,放在膝上的手緊攥成拳,根根青筋在他額角突起,仿佛扭動的蛇。

陳朔為自己添了一盞茶,耐心啜飲。

好半晌,他終於得到了今日最滿意的回答——

“通知郞鐸,那件事我應了。”

窗外又炸響了一聲雷。

天昏雨密,雷聲陣陣,這場雨已下了半日有餘,仍沒有停歇的架勢,以至於夜幕未臨,街上已是罕有人跡。

大雨中,昭衍的身形變得影影綽綽,他一手擎著傘,不急不慢地回到了平安坊,卻是向著東北角的驚風樓去。

自 打四明館風波後,玉無瑕便被軟禁在驚風樓主院裏,副手之一的杜允之同樣深陷泥沼,另一個副手蘭姑雖暫免了牢獄之災,但其遭到杜允之的指控,眼下也被暫時調 往別處。如此一來,驚風樓已是群龍無首,由蕭正則親自接管一應事宜,幾個管事的都奉命暫駐總壇,又各自帶走了相關交接人,使得這廂冷清了許多。

此時,一隊出身總壇的地支暗衛頂風冒雨守在主院外,他們奉蕭正則的命令看管玉無瑕,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

昭衍沒有靠近他們,而是在即將被對方發現之前錯步繞路,來到百步之外的牌樓下面。秋娘正在這裏窺視,像是一個無聲的幽靈,灰撲撲的衣裳,不起眼的身形容貌,連氣息都收斂近無,整個人如寄生在石牌樓下的一簇老藤。

乍見昭衍,她眉頭皺了皺,見周遭無人註意,這才從藏身處走了出來,打著手勢詢問他的來意。

傘面輕移,昭衍的臉色異常蒼白,只聽他道:“阿蘿那邊遇上了麻煩,請秋前輩回去一趟。”

聞言,秋娘眉頭皺得更緊,目光越過他朝前方看去,昭衍明白她顧慮為何,遂道:“阿蘿心裏有數,前輩勿憂,隨我快去快回便是。”

他這樣勸說,秋娘總算點了頭,趁著沒被人發現,兩人抄了條偏僻暗徑快步往驚風樓走去。

雨勢越來越大,北地冬日裏實在難見這樣的雷雨天。

秋娘身上未著蓑衣,手邊也沒備傘,於是走在了昭衍右側,聽著雨水淅淅瀝瀝地打在傘面上,起初不覺有異,等到走過了一段路,忽有一道雨線淌進了後脖頸,令她渾身一涼。

擡頭,原來是一側飛檐上的雨水傾註下來,滲透了傘面縫隙。

這實在是件很常見的事,哪怕手裏撐著最好的油氈大傘,也受不住這樣多的雨水潑灑。

只不過,天蠶絲織就的天羅傘,刀槍不入水火難侵,竟會防不住一場大雨嗎?

這個念頭猛然劃過心尖,秋娘腳步驟停,昭衍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眼看就要轉身。

秋娘毫不猶豫地拔劍出鞘,直刺對方持傘的左手。與此同時,昭衍右手飛快在胸前一抹,點點寒芒自指間暴射而出,穿風透雨,飛射秋娘面門!

“轟隆——”

又是一聲驚雷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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