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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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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八裏百花街,大小商鋪鱗次櫛比,行人商客比夜間多出了不少,若非昭衍提供的情報精準,要想一來便找到人還頗為不易。

蕭正則與江煙蘿聯袂踏入店門,香氣立時撲鼻而來,櫃臺後的夥計見兩人衣著氣度皆不凡,忙點頭哈腰地上前迎道:“貴客駕臨,小店蓬蓽生輝,不知二位要買些什麽香料?”

江煙蘿問他:“你家掌櫃的何在?”

她未戴面具,夥計何曾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當下骨頭都酥了大半,結結巴巴地道:“掌、掌櫃的昨夜在此看店,今兒個一早回去歇了,還……還不曾過來哩。兩位想要哪種熏香,問小的也是一樣。”

江煙蘿朝蕭正則投去一眼,後者將木匣打開,指著那些線香問道:“認得此物嗎?”

夥計定睛細看,又取出一根來刮粉嗅聞,發出“呀”的一聲,道:“認得認得,這是圖摩爾特產的安神香,放眼西域諸國也不多見的,是難得的珍品呢。”

蕭正則盯著他的眼睛,沈聲道:“你們店內可有?”

夥 計苦笑道:“客官您有所不知,此香本是圖摩爾皇室專用之物,每年出產不多,流入外手的就更加稀少,故而價格居高不下,單是您帶來的這一小把就值黃金百兩, 即便在這京師也少有人問津……小店去年入手了一些,本是掌櫃的為開張做好彩,不成想無人問津,只好高高擱置起來當鎮店寶,好不容易才在幾月前將其出手,如 今已是沒了。”

他顯然不知這匣子裏的線香就出自本家,絮絮叨叨說了好一通,倒是方便了江煙蘿與蕭正則對照情報,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蕭正則追問道:“是何時出手,賣給何人的?”

夥計一怔,總算意識到他們並非前來照顧生意的客人,可不等他有所反應,江煙蘿已將一錠銀子放在了櫃臺上,道:“你好好想想,把事都說清楚了,這銀子便是你的。”

她 色若春曉,笑靨如花,可那錠銀兩直接嵌進了木頭裏,只露出半截在外,周遭竟無紋絲裂隙,心猿意馬的夥計登時一激靈,再不敢多看一眼,惶恐地低下頭去,絞盡 腦汁想了半晌才道:“約莫是四月萬壽節前,當日小人去碼頭接貨,回來時就聽說那香被人買走了,至於買主是誰……恕小人委實不知,這得問咱們掌櫃的。”

江煙蘿盯著他看了片刻,朝蕭正則微微頷首,兩人也不再為難,轉身便走出了店鋪,不多時有打扮尋常的人向他們走來,蕭正則面色不變,嘴唇微動地吩咐道:“盯好這裏。”

那人會意,旋即與他們擦肩而過,在香料鋪對面的茶攤坐了下來。

江煙蘿輕聲問道:“您認為對方還會回來?”

“之前不會,今日我們來過,就說不準了。”蕭正則語氣淡淡,“走,去那女掌櫃家中一探。”

在這京城地界,聽雨閣的勢力堪稱無孔不入,莫說是找一個人,就算撈一根針也易如反掌,故而隨行密探很快送來了一張字條,蕭正則掃過一眼,帶著江煙蘿朝兩條街外的福安巷走去。

福安巷裏住著的多為外來人,其中大半是商旅,定居者不多,人員時常流動,即便是比鄰而居的兩戶人家也未必相熟,故而見到有人進入,他們都見怪不怪,繼續行路或做自己的事。

據探子所報,那女掌櫃正是圖摩爾國人,常年往返西域與中原之間做香料,買賣,年過三十尚未婚嫁,住在福安巷東南角的一間獨門小院裏,門前有棵老槐樹,家中有一個門房和一名廚娘。

按照這些線索,兩人很快找到了地方,眼下已近申時,這家人依舊關門閉戶,本該守在這裏的門房也不見蹤影,江煙蘿擡手敲門,院裏靜悄悄的。

蕭正則目光微冷,一掌震斷了門閂,直接闖了進去,只見一個身著短打的中年男人仰面倒在院中,七竅流血,手腳僵硬,分明已死去多時,想來就是門房了。

江煙蘿俯身看了一眼,斷定道:“是砒霜,死了至少三個時辰。”

蕭正則徑直朝屋裏走去,只見桌上還擺著冷掉的飯食,半塊抹了肉醬的胡餅掉落在地,不遠處倒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卷發婦人,死狀與門房相似,顯然也是中毒而死。

“廚娘不見了,竈房裏有小半包沒用完的砒霜。”

不一會兒,江煙蘿也踏進屋裏,將一個紙包放在桌上,低頭打量了屍首一眼,道:“年紀、發膚和體態都對上了,料來無錯。”

蕭正則從內屋走出來,道:“家中財物俱空。”

“那是廚娘貪財,毒害東家後洗劫而逃?”江煙蘿勾起嘴唇,“乍聽起來是合情合理,左右死的只是一介商賈,又非京城本地人士,想來衙門也是不願多事的,至於那廚娘……這偌大京城龍蛇混雜,她一個女人帶著許多財物,倘不慎露白,糊裏糊塗死了也未可知。”

蕭正則冷笑了一聲:“心虛之輩,自作聰明!”

“線索既斷,閣主還要繼續查下去?”

“我說過,此案必得追查到底。”蕭正則漠然看她,“昨夜昭衍才見過此人,緊跟著就出了滅口栽贓之事,若非他提前走漏了風聲,便是對方始終在香料鋪附近留有耳目,察覺勢頭不妙,立刻著手殺人。”

“昭衍初來乍到,與京中權貴並無利害牽扯,而以他的武功,倘若有人在旁窺伺,他不該毫無察覺,所以……”江煙蘿眸光微閃,“對方的耳目,就是其他四名香料商之一!”

蕭正則頷首,道:“我會立即讓人去查。”

“只怕一步慢,步步慢。”

頓了下,江煙蘿語帶玩味地道:“恕屬下逾越,事已至此,閣主心中已有懷疑人選了吧。”

她說得篤定,蕭正則也不否認,反問道:“那又如何?”

“與其一再錯失先機,難道不是先下手為強更好嗎?”江煙蘿看著他,“就算事涉宗室親王,可聽雨閣與大理寺不同,他們講究按律查證的過程,我等只要一個結果。非常之時當行非常手段,您為何要枉費心力呢?”

蕭正則沈默了片刻,忽地搖頭一笑。

“你說的不錯,聽雨閣做事向來只要結果,我也不是那等墨守成規的人。”笑過之後,他神色冷峻起來,“然而,‘只要結果’的前提是勝算在握,倘若你自信能萬無一失,自是任你恣意妄為也無人膽敢置喙,可一旦事與願違,你就得親口咽下苦果,哪怕這果子不僅苦,還有毒。”

江煙蘿收斂了適才流露的一線鋒芒,輕聲道:“屬下記住了。”

“記不住也無妨,你總會明白的。”蕭正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位置固然高高在上,但若是摔了下來,必要跌得粉身碎骨,是以‘在其位,謀其事,盡其責’,三者缺一不可。”

這話已不只是提點,更近乎於提攜,江煙蘿心下凜然,她擡頭望向蕭正則,突然問道:“閣主此番難道沒有必勝把握?”

建王父子再如何心懷不軌,他們終究不是平南王殷熹那般雄霸一方、威望赫赫的實權親王,如今離了封地更是成了沒牙老虎,頂多使些鬼蜮伎倆,掀不破這京城的天。

既然如此,蕭正則為何要顧慮重重呢?

江煙蘿素來是冰雪聰明,念頭一轉便想到了癥結所在——這件事不僅與建王父子有關,還跟蕭家有關。

不論蕭太後是否知情,作為奇毒藥引的安神香總歸是經過她才送到殷令儀手裏,更遑論殷令儀的貼身侍女青鳶有重大嫌疑,其人雖死,蕭正風也難逃幹系。

若是貿然動手,誰都別想討得好果子吃。

“縱觀歷朝歷代,宗室跟外戚之間的關系都少有和睦,究其根本無非‘利害’二字,殷氏與蕭家也不能免俗,倘是強幹弱支則罷,一旦宗室衰弱而外戚坐大,必將相爭為敵。”

蕭正則語氣淡淡,仿佛說的不是自家事,只聽他繼續道:“因此,在朝廷召宗親入京、意圖削藩的重壓之下,建王父子出此下策,雖是為人所不齒,卻也並非不合情理……我在意的,是蕭正風在這場局裏的所作所為。”

蕭正風此人,剛愎自用、好大喜功是不假,但一個連輕重敵我都分不清的蠢貨做不成紫電樓之主,蕭正則也不會容忍他這麽多年。

他既然將殷令儀從雲嶺安然無恙地帶回了京城,就該知道她自願為質女的意義所在,無論蕭正風在圖謀什麽,他不會希望殷令儀真有個三長兩短,否則便是自掘墳墓。

“變數出在那婢女身上。”江煙蘿心念急轉,“青鳶是蕭樓主的人不假,但她也可能被別人收買或利用,可惜……人已死無對證了。”

青鳶一死,蕭正風非但沒有洗清嫌疑,反而在這泥沼中越陷越深,如今已拖下了半個蕭家。

究竟是誰因勢利導,殺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漸入迷霧深處,江煙蘿不僅不覺惶恐,還生出了一股久違的興奮,可她沒有表露出來,而是低下頭去,掩去了臉上一閃而逝的扭曲笑意。

她是聽進去了蕭正則的話,可她終究不是蕭正則,更不是蕭家人。

蕭正則不願這件事鬧大,江煙蘿卻樂見蕭家深陷漩渦,局面越是混亂,越有利於她亂中取勝。

風吹不亂冰下水,是時候下鑿破冰了。

這是昭衍平生走過最長的地下密道。

自他踏足而入,至今少說已過去了半個時辰,以昭衍的腳程來算,約莫走過了十餘裏,且這地道不僅有曲直轉換,還有上下變化,氣孔、燈龕俱全,不少荒廢的洞室裏還藏有水井和少量銹爛的輜重,工程之大可見一斑,很可能是前朝遺留下來的,又被人秘密清理修葺過。

沿途燈龕換了新,大小洞室卻沒有重新啟用的痕跡,說明這裏雖時常有人走過,但人數很少,也只將此地用作一條秘密通道。

饒是如此,昭衍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戒,憑借“無根飄萍”的輕功身法,一路腳不驚塵地走過,待到上下左右兜轉了不知幾番,連東南西北也不再能分辨清楚,他終於看到了密道盡頭——那是一面石墻。

昭衍屏息凝神,悄無聲息地來到石墻前,其與旃檀堂裏那面經墻相似,是由一整塊巨石打磨而成,只在右下角多了一小塊凸起。他沒有貿然觸動機關,先附耳上去,墻對面竟隱約傳來了人聲。

“郡主,該起來用藥了。”

依稀是個女子的聲音,昭衍辨出她話中字詞,忍不住吃了一驚,又聽另一人道:“拿來吧。”

這聲音比前者虛弱許多,似是說話人中氣不足,昭衍險些沒能聽清,待知曉了對方身份,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擡手按在石墻上,掌心用力一推,紋絲不動,倒是外面發出了一聲鈴響。

“這屋裏沒風,怎地佛鈴響了?”

先前那女子疑惑說著,腳步聲便向這邊靠近,隔墻的昭衍已聚力在手,忽聽一陣咳嗽聲起,那腳步聲又轉了方向。

“郡主,可是涼著了?”

“咳咳……不妨事,我歇一會兒,你將門窗關好,坐下守著吧。”

腳步聲,衣料窸窣聲,錦墩挪動聲……沒過一會兒,所有雜音都消失了。

昭衍心下微動,一腳將那塊凸石踢進去,整面石墻緩緩上升,光線登時照射進來,雖不甚強烈,卻也讓漸漸習慣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痛。

他不敢閉眼,單手在面前一擋,眼角餘光飛快往周遭瞥去,只見一個寬敞屋室,陳設俱全講究,器物古樸典雅,非尋常人戶可置。

濃郁的藥味彌漫過來,昭衍怕這味道散進通風較差的密道裏,忙是閃身而出,耳邊傳來一聲提醒道:“向下拉一把鈴繩。”

昭衍回頭一看,原來這石墻另一面是與旃檀堂類似的經墻,當前懸有一串七寶金花鈴,硨磲串成的繩子正好垂至手邊,被他輕輕一拉,緩緩上升的墻壁又慢慢落下,重歸原樣。

他盯著這面經墻看了許久,直到那聲音再度響起:“看夠了嗎?”

昭衍轉過身,穿過一道屏風,來到藥味最濃的牙床前。

形銷骨立的殷令儀披衣半坐在床上,本該坐守她的醫女已昏睡過去,半邊身子都倒在了被褥間。

她面容蒼白,嘴唇還泛著烏色,卻在看見昭衍時笑得一如從前,溫聲道:“我等你許久了。”

一瞬間,昭衍明白了許多先前想不通的關竅,他眼眸微瞇:“你知道我會跟姑射仙一起來京,所以給她準備好了那張藥方。”

殷令儀道:“也不盡是為她準備的,可惜在她之前無人能夠抓住這條線索。”

“你用這張藥方引她找出安神香這個藥引,進而查到蕭太後身上,以此引出蕭正則……”昭衍盯著她的眼睛,“你是在八月才搬到這裏來的,身邊人都換成了蕭太後的心腹,他們成日看著你,你只能用這種方法與我聯絡。”

“有一點不對。”

察覺到他氣息不穩,殷令儀稍微坐直了一些,正色道:“今日見到你之前,我並不確定被引出來的人究竟是誰,也不清楚密道另一端通往何方。”

聞言,昭衍眉頭微皺。

“昨天夜裏,蕭太後來探病時,你是醒著的嗎?”

“本來是,但很快睡下了。”說到此處,殷令儀笑了起來,“我已經許久不曾睡得這般沈了。”

“那你是怎麽發現這條密道的?”

毒發之前,殷令儀本就形同遭受軟禁,而在毒發後,她身邊更多了無數眼線,即便暗道入口就在這間堂屋裏,她也沒可能在不驚動旁人的情況下發現它,更別說針對這點做下引蛇出洞的布置。

除非她在此之前就知道這裏有條密道,蕭太後對此卻不知情。

“這裏是三寶堂,當今太後偶爾來抄經修養的靜室,但是……”

外人有所不知,蕭太後是將門出身,性子雷厲風行,對各家學說一視同仁,不忌精要采用,唯獨對虛無縹緲的神佛之說頗為不喜,平生最厭煩的就是僧道。

“三寶堂,是在永安十年改建完成的。”

殷令儀徐徐吐出一口氣,她隔著素紗屏風看向那面經墻,聲音沙啞地道:“在那之前,這裏叫明灼齋,是先帝賜給華容長公主讀書的地方。”

華容長公主。

昭衍一怔,而後渾身大震,他想起了殷令儀口中所說的這個人是誰——

先皇的嫡長女,永安帝的皇長姊……

以及,聽雨閣之主蕭正則猝逝於新婚夜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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