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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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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平潮並非第一次來到玉羊山。

望舒門與海天幫同在大靖東域,一個位於東山之嶺,一個占據東海之濱,北南相望,互助來往,江平潮身為海天幫的少主人,年過志學便著手處理部分幫務,時常代表幫派前去拜訪望舒門,經年累月下來,他對這裏也熟悉漸多了。

然而,他曾來過的許多次裏,十有八九見不到穆清。

他 二人年紀相當,又都是門下首徒,按理來說穆清該是出面接待江平潮的最佳人選,奈何她早慧且勤,自拜師後無一日懈怠,江平潮縱情趁年少時她已開始輔助師長打 理事務,待到江平潮收心回歸,她又破了瓶頸自請下山游歷,是以這兩人竟在陰差陽錯下蹉跎了許多年,直至去歲梅縣相逢,才算真正熟識起來。

江平潮原先只道相逢恨晚,如今細想,不過緣淺罷了。

淩姝領著昭衍離去之後,他與穆清也未在齋堂久留,念及望舒門下多為女子,實有許多不便之處,穆清選了幾條清幽小路,一面帶他閑逛觀景,一面與他說些江湖雜事,只是景色也好,細語也罷,皆未能入得了眼裏心裏。

“江少主可是身體有恙?”

察覺到身邊人心不在焉,穆清不由得放緩了腳步,擔憂道:“百草堂內有良醫,不如我帶你去瞧瞧?”

“無妨,不必麻煩。”江平潮按了按太陽穴,“尋個僻靜處,我們……談一談。”

聞言,穆清沈默了片刻,道:“還是先去百草堂吧。”

她並非有意逃避,實在是江平潮的臉色過於難看,短短一年時間,當初那意氣風發的名門少俠仿佛被抽去了精氣神,任是華服玉冠也遮不住滿身落拓頹喪,原本高大精幹的人一旦消瘦下來,便有了幾分形銷骨立之感,若非音容可辨,只怕穆清已不敢認他。

穆清實有許多事情想問,亦有許多話要與他分說,可她已經等了這麽久,不在乎再多等一會兒。

江平潮卻等不了了。

眼見穆清轉身欲走,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抓住了穆清的左腕,這一拽用力極大,穆清猝不及防下竟沒能掙脫,束緊的衣衫領口被拉開些許,露出肩頸處一道傷疤。

疤痕半新不舊,頂多不過一年,創口細如發絲,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兩指長,剩餘的都被掩藏在衣襟下,顯然是被利器所傷,而傷處上端離頸脈不到兩寸,下端更是直逼胸腹要害,倘若那兇器再利一些,穆清避得再慢片刻,她這一個人就要變成兩半人了。

“這是……”

江平潮才剛湧到嘴邊的話頃刻堵回了嗓子眼,他望著這道疤,驚悸如猛獸張開了血盆巨口,只一下就將他吞噬了。

發覺那只手在劇烈顫抖,穆清振臂一翻掙脫了桎梏,擡頭看見江平潮面無血色的臉,眉頭皺了一下,反手抓住他往一個方向疾步走去。

此刻已是晌午,廚下炊煙裊裊,眾弟子結束了演武正是口渴腹饑之時,三五成群地向齋堂聚集過去,穆清有意避開了人流,帶江平潮去了星野坪。

星野坪位於後山北麓低處,四面草木扶疏,地勢開闊平坦,夜裏在此練劍無須燈火照明,滿天華輝如水灑落,映得劍刃霜寒人如月。

相比之下,白日裏的星野坪顯得格外幽靜冷清,尤其是這蕭索深秋,寒風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於此地匯聚成巢,女兒家即便練了武學也是畏寒,此地便少了人跡,也不怕言傳六耳。

二人在此站定,四目相對了半晌,終是江平潮率先打破了沈默,他的喉頭滾動了幾下,艱難地問道:“你身上那道疤……什麽來歷?”

穆清道:“刀劍無眼,與人切磋時偶有不慎,得個教訓罷了。”

江平潮苦笑道:“我已不配讓你說一句實話了麽?”

這 話說來自嘲,聽來也淒然,穆清竟一時無言,良久才道:“去年分別之後,我向師父送出了飛鴿傳書,而後追著補天宗的行跡去到絳城,發現那裏已悄然成為了一大 魔窟據點,料定周絳雲是要在此召集人馬預備擇日渡江奇襲棲凰山,於是在營救方詠雩失手後,我沒有如約去與師父會合,而是連夜抄小路趕往棲凰山想要報 信……”

即便此事已過去了一年,如今想來仍是恍如昨日。

當時穆清好不容易將方詠雩救出牢籠,準備趁夜帶他逃出絳城,奈何在半路被陸無歸截住,本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不想這兇名在外的魔門長老非但沒有痛下狠手,還放她全身而退了。

不僅如此,陸無歸警告她盡快與師門會合,並且遠離棲凰山,話裏話外都是不願見到望舒門卷入這樁大禍的意思,可惜穆清當時滿心驚疑不敢信他,在逃離絳城後又向謝安歌送出了一封急信,而後孤註一擲地奔往棲凰山。

事實證明,那騙人騙鬼騙神佛的老烏龜這回沒有騙她。

武林盟的根基是四大門派,穆清身為望舒首徒,自當掌握一部分棲凰山的地形布防圖,她自知山上怕已鬼祟叢生,於是改道趕向沈香鎮,想要通過這裏的眼線秘密聯絡上方盟主,卻不料這是自投羅網,若非命大,她就要死在那裏,變成一堆不知丟棄在哪個犄角旮旯的屍骨。

殺人滅口。

江平潮定定地看著她,饒是穆清說得言簡意賅,他也能從中聽出那種命懸一線的後怕,拳頭不由得握緊。

“……我逃出沈香鎮後不敢再輕舉妄動,找了個地方養傷,直到與師父她們會合。”說到此處,穆清閉了閉眼,“可惜,太晚了。”

“你可看清了出刀之人的臉?”

這一問出口,仿佛鼓槌砸在了心上,穆清盯著江平潮滿是血絲的雙眼,知道繼續隱瞞已沒有意義了。

她當然沒看清。

事發突然,又是月黑風高,那些殺手都作黑衣蒙面的打扮,一個個都是百裏挑一的好手,為首者更是武功高強經驗老辣,穆清行走江湖十年來從未有過這般狼狽的時候,眼睜睜看著那一柄刀劈斷了劍身,直直砍在了自己身上,只差一點,她這具血肉之軀就將跟長劍一樣斷成兩截。

差的那一點,就在那枚玄鐵指環上。

對方本可一刀將她斬殺,偏在那時看到了她手上的指環,刀勢驟然一頓,被她抓住機會刺出了斷劍,旋即從刀下逃離,拼死殺出了血路。

“他蒙了面,我沒看清。”她低聲道,“但我認出了他用的刀法,也知道他是為什麽才放過了我。”

江平潮笑得比哭還難看。

與望舒門的有教無類不同,海天幫在武學傳道上頗為嚴苛,非內門弟子不可學海天刀法,非心腹親屬不可修煉刀譜精要,故而放眼整個海天幫,能將海天刀法修煉至爐火純青的人並不多見,其中年輕一輩裏唯他能與穆清一戰,老一輩中便屬江天養和幾位長老及分舵主了。

江平潮無須細想便可輕易推測出那人是誰——眼下如日中天的徐攸徐長老。

他垂下頭,身體似被風吹得僵冷了,手抖得厲害,好不容易才從腰封裏取出了一樣物什,正是那枚物歸原主的玄鐵指環。

穆清這回沒有接過,反而往後退了一步,道:“先前不知此物意義甚重,輕慢待之多有逾禮,謝過江少主盛情,餘心領好意,還請收好信物,留待更合適的人吧。”

江平潮喉頭一哽,原先怎麽也說不出的話忽然就出了口:“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我思慕你,惟願娶你為妻。”

穆清怔住了,旋即歉然一笑,鄭重道:“君心至誠,奈何緣淺,不敢相誤年華,還恕有負深情。”

她的聲音那樣輕,如一陣微風,卻把江平潮整個人都吹走了。

一股沖動如出籠的野獸般從心底狂奔湧現,他驀地疾走幾步,直逼到穆清面前,不等她再行退避,便從懷中取出一封錦繡朱帖,連同那枚指環一起不容分說地塞到她手裏。

“你——”

穆清想不到江平潮會如此失禮,當即向左側讓,身形晃過三下退出七步之外,一雙秀眉已然緊蹙,她垂眸一掃帖面,一行燙金大字映入眼簾,當即心頭猛跳,翻開看過之後,面上頓時浮現厲色——這竟是一封婚書!

自打望舒門舉派退出武林盟,同海天幫的多年情誼也算是一刀兩斷了,兩派既已結怨,又何談結親?何況,在她已經明言拒絕之後,江平潮竟還強塞給她婚書!

饒是性情溫柔如穆清,此時也動了真怒,她正要將指環和朱帖退回去,卻聽江平潮道:“婚約和指環,都是你們當下用得著的。”

穆清動作一頓,她擡眼看向江平潮,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靠近了劍柄。

江 平潮對她驟然提起的戒備恍若未覺,自顧自地道:“望舒門封山一載,前來拜訪的各派人士都吃了閉門羹,武林盟的信使更是連山門也入不得半步,江湖上對此眾說 紛紜,多數認為你們是在棲凰山驚變之後看透了人情冷暖,對當今武林趨炎附勢之風失望至極,決意避世獨立……原本,我也是這樣想的。”

可當他踏入玉羊山,便知諸般揣測皆錯了。

“望 舒門退出武林盟在先,再三拒絕加入‘義軍’在後,這兩件事都在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上有聽雨閣虎視眈眈,下有各大幫派隔岸觀火,武林盟於公於私都得作出表 態,相繼派出了好幾撥明使暗探前來玉羊山,結果……一半被拒之門外,一半如泥牛入海。”江平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望舒首徒,又是半個代掌門,可知那 些失蹤的人都去了哪裏,如今是死是活呢?”

仿佛一顆石子墜入湖中,頃刻打破了那輪看似無限美好的水中月。

穆清沒有吭聲,她一手緊攥著那兩樣信物,另一只手已按在了劍柄上。

“一年來,望舒門拒見外人,今日你卻親自相迎,或許是念及你我三日的舊日情誼,或許是忌憚我的身份立場……這些都已經無關緊要了,你肯出面,我喜不自勝。”

頓 了下,江平潮笑容更苦,啞聲道:“可惜這是一場空歡喜,你並非顧念舊情,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穆清,你少時便輔助師長打理門派事務,論起禮數周到連我都比 不得你,可你一路帶我們繞開主道,連出去通報都要命人在齋堂外守著,你不想讓我們看到望舒門現在的真實情況,也不願我們的到來為其他弟子所知。你,究竟在 擔心什麽?”

冷風經由口鼻淌過氣管,化作一柄冰涼利刃,直直插入心肺間。

穆清眼眸微斂,她臉上最後一絲柔色也在此刻消退了幹凈,秋水雙眸如映霜冰,利劍般落在江平潮身上。

她冷冷道:“江少主是覺得望舒門招待不周?”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多謝你一番好意,不過枉費了。”

江 平潮迎上她淩厲的目光,不閃不避地道:“我帶來的那些護衛想來已被你派人暗中盯上了,一旦我在玉羊山出了事,他們也別想離開這片地界,只是你有所不知,我 們還有一隊人馬蟄伏在五十裏之外,倘若三日不見我回轉,他們就會快馬加鞭趕回棲凰山報信,沿途各派也將得令下鎖,屆時你們將會如何?”

穆清臉色立變,怒極反笑道:“是我疏漏了,江少主眼下今非昔比,確是貴重之身,你既然擔心望舒門會對你不利,鄙派也恐擔待不起,便請盡快下山,恕不遠送!”

她難得話裏帶刺,江平潮卻覺得這般慍怒模樣比方才真實了許多,臉上竟又掛起了笑。

“此番我奉父命而來,若就此離去,麻煩才大了。”

一笑過後,江平潮語氣微沈:“事到如今,我們明人不說暗話——眼下流言甚囂塵上,杜允之暗中受聽雨閣指使,在江湖上大肆放出望舒門包庇方門舊部的真假消息,矛頭直指令師為同黨,望舒門縱使封山,難道真對外界一無所知?”

穆清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江平潮咄咄逼人地道:“那你敢不敢打開山門,放人進來搜山?”

“放肆!”

這句話實在冒犯至極,穆清終於拔劍出鞘,劍鋒直指江平潮喉前,只要輕輕一刺,就能洞穿他的要害。

“你當望舒門是什麽地方,任人搜刮任人欺侮?”穆清咬著牙,她從未有過這般憤怒的時候,仿佛有一團火在心裏熊熊燃燒,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失望。

誠然,江平潮說的這些情況她都一清二楚,對方這一年來尷尬的處境也在她了解之中,因此在驚聞來訊後,穆清明知這行人恐怕來者不善,她也不敢驚動旁人,免教雙方都難做。

可惜有些人早已面目全非,有些事也無可挽回。

穆清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滿腔怒火,厲色道:“早在武林盟創立之初,各派就達成了互不幹涉內務的共識,此約定傳遍江湖,武林中人人有目共睹,令尊難道要公然毀約、背信棄義?”

江平潮被利劍指著要害,心下反而一松,仿佛懸在頭頂的鍘刀終於落下,他寧可引頸就戮,也不願繼續在陰影之下惶惶不可終日。

他一手握住劍刃,一手抖袖丟出樣物什,淡淡道:“家父自是不敢,可惜……武林之上,還有國法。”

慘白日光透過層雲灑下,那物什落在地上正面朝天,原是一面令牌,四四方方,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個大大的“搜”字。

穆清神色巨變。

“想必你也知道,杜允之不過是聽雨閣的一條狗,而聽雨閣又是朝廷豢養的鷹犬。”

江平潮手下用力,劍刃將他的掌心割得鮮血淋漓,他卻像是不知疼痛般握得愈發緊了。

“如今擺在望舒門面前的只有三條路,要麽重歸武林盟且與江家聯姻修好,要麽開門搜山自證清白,要麽……”他上前一步,傾身湊近穆清,“你拿下我,一不做二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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