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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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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初至,天色蒙亮,今兒個大抵是陰雲日,霜露濃重沾衣濕,高山平地不見光,唯有瑟瑟秋風透骨寒。

到 了這個時辰,浩然峰四下人聲漸盛,負責灑掃的仆役們心知是眾弟子在晨練,不敢沖撞驚擾,各自挑揀小路繞行。有那初來乍到的小婢抱著一筐衣物,腳步匆匆地往 洗衣房去,可惜人生地不熟,繞開原道便記不清方向,環顧不見熟人在近,鐘聲又遠遠傳來,催得她慌張無措,眼淚都要落下了。

小婢不過豆蔻年華,懷中抱著滿滿一大筐衣物,視線都被遮蔽大半,她一面顧盼尋路,一面猶猶豫豫地往前走,冷不丁撞上了一個人,她當即驚呼一聲,連人帶筐往後倒去。

眼看這小婢就要摔慘,忽有一道勁風拂上腰側,她尚不及有所反應,身軀已被扶正,但覺手上一空,竹筐竟被人奪過,散飛的衣物悉數入內,一件也不落。

“多謝……”

小婢連聲道謝,心下猛跳不已,她將衣筐抱回,擡眼只見面前站著一人,披頭散發,一襲冬青色廣袖單衣,端看身形分明是個英挺男子,偏生落拓不修邊幅,大清早便喝得渾身酒氣,滿面倦怠憔悴。

她嚇了一跳,忙低下頭不敢再看,卻聽那人道:“你該往西去,轉過廊角下了石梯便是了。”

小婢微怔,未等她回過神來,這男子已與她擦肩而過,手裏拎著一只酒壇,許是喝去了大半,隱約有晃蕩水聲從中傳來。

他竟是往後山去的。

浩然峰只對外開放前山,後山是盟主及長老管事們的家眷居處,無論這人出身哪家,都不是一個婢女能夠冒犯的,小婢想到自己方才的失禮,忍不住心生後怕,忙不疊抱緊衣筐,按照男子的指點離開了。

她不敢回頭,男子更不會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他喝得醉眼惺忪,走起路來都是深一腳淺一腳,短短不到兩裏的山路被他走了小半個時辰,待到酒壇空空,他才隨手將之拋入草叢,準備回屋睡大覺。

然而,當他看到小院門口站著的兩道人影時,厭煩地耷拉下眼皮,掉頭便走。

“且慢啊——”

後方傳來叫喚聲,江平潮充耳不聞,奈何人聲與人影是同時逼近,這廂耳畔初聞,眼前已殺出一只攔路虎,他煩躁地揮掌拍出,被人輕松避開,兀自嬉皮笑臉地道:“見面開打,江兄你好生熱情啊。”

江平潮被他說得一身惡寒,徹夜痛飲換來的些許暢快登時煙消雲散,兩人拆招幾個回合便各自收手,他打了個呵欠,面上毫無故人重逢的喜悅,不耐地道:“你不在寒山坐鎮,來此作甚?”

疾步趕來的春雪腳下一頓,心中也是一驚,須知江平潮這一年來酗酒自頹,不見外人也不理事,對生父親妹更是恍如陌路,哪怕江天養大動肝火痛下狠手,幾十道鞭子抽下去都不服軟,結果一個人被打得昏死過去,一個人丟了鞭子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江平潮肯向昭衍開口,盡管語氣不佳,總比平日要好。

春雪識趣地退下,昭衍絲毫沒有惡客討嫌的自覺,打蛇隨棍上般托住江平潮的手臂,一邊扯著他往院裏走,一邊笑道:“江兄勿憂,北疆雖是風雲動蕩,可還不到變天關頭。你是有所不知,烏勒在上月初派出一隊‘野狼’……”

昭 衍向來是最會煩人,也最會討人喜歡,他將北疆這一年來的情況娓娓道來,起承轉折一個不少,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比那茶館裏的說書先生還要繪聲繪色,饒是江平 潮不願搭理他,聽過一陣也被吸引了心神,而後驚醒過來,又在心中自嘲道:“如今叫我知曉這些又有何用?聽得太多也罷,俱是與我無關了。”

他這樣想著,神色仍是緩和下來,倒了一杯冷茶推給昭衍算作待客,硬邦邦地問道:“如此多事之秋,你不遠千裏趕來棲凰山,想必是有要事在身,不去尋……商議,找我做什麽?”

昭衍道:“我正是見過了盟主,才受其所托前來尋你。”

一瞬間,江平潮沈下臉來,手裏的茶杯“砰”一聲便被捏碎,水花濺了滿手也不在意,只用那雙充血的眼睛盯著昭衍,半晌才從牙關裏擠出一個字:“滾!”

昭衍好意提醒道:“江兄,當心被碎瓷片傷了手。”

他不開口則罷,這一下更是火上澆油,江平潮騰地站起身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人從石凳上拽起,轉身就要把他扔出院門,卻不想昭衍反手抓他腕子,出腳猛踢下盤,江平潮只得松手讓過他一擊,胸中怒火高燃,竟是揮掌攻了過去,兩人你來我往,幾如兔起鶻落,誰也不肯相讓。

江平潮這一年來荒廢武學,昨夜又喝了許多酒,拳腳雖剛猛依舊,反應難免有所遲滯,一拳擊出未及回防,立時被昭衍捉隙欺近,一手屈指抓他小臂,一手屈肘撞他腋下空門,腰身驟然發力一轉,江平潮被迫兩腳離地,身如轉輪般摔飛出去。

眼看江平潮就要背撞院墻,卻見他淩空翻身,骨骼發出一聲劈啪爆響,單腳在墻上一蹬,青磚石墻被他蹬碎一角,整個人借力飛回,恰似雄鷹撲兔,昭衍見狀不退反進,雙手過頂如擎天,將將接下江平潮蓋頂兩拳,喉中不由發出悶哼,腳下地磚破裂,足陷三寸有餘。

江平潮手中無刀,昭衍也不出劍,兩人空手拆招十幾個回合,誰也奈何不得誰,眼看昭衍又要向後飛退,江平潮疾步踏前,右手一拳向他胸膛砸去,拳風剛烈如走電,不等觸及骨肉,左手又變掌為爪襲向昭衍右腿,一上一下,後發先至,即便肋骨不斷,膝蓋也要被他重創。

昭衍不禁“咦”了一聲。

他與江平潮的交情雖不深厚,但也匪淺,在看過武林大會數場激鬥之後,昭衍對江平潮的武功招法更是心中有數,這人是個坦坦蕩蕩的直性子,出招變招也少有花巧,似這般陰狠詭變的招式,此前是從未見他用過的。

心 念盤旋,昭衍不敢大意,腳下蜻蜓點水般觸地一輕,旋即連踏三步,兩虛一實,雙腳如化六足,人影也幻作三重,江平潮一抓落空,那人卻似沾水棉花般粘了過來, 側身讓過他迎面一拳,左手搭他右腕,右腳踢他左踝,兩處勁力一帶一推,方才那股身不由己的失衡感再度來襲,江平潮被昭衍故技重施地摔飛出去,這回不等他穩 住身形,人已被結結實實地摜在了墻上,後背登時傳來一陣劇痛,腹部又挨一拳,方經宿醉的肚腸最是脆弱,江平潮眼前一黑,俯身吐出了一大口酸臭酒水。

“看你現在的模樣,真是與從前判若兩人。”

昭衍一拳擊出便撒手退開,此時已站在七步之外,收斂了面上的笑意,冷眼看著江平潮狼狽不堪地半跪在地,顫抖著似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他時常含笑,總讓人情不自禁地沈溺在那滿面春風裏,以至於忘了這人出身寒山,從骨子裏就帶著風刀霜劍的酷寒凜冽。

昭衍譏諷道:“武林大會過去方才一年,方盟主夫婦屍骨未寒,你這少盟主就把自己喝成了廢物,最好是人死萬事空,否則只怕亡人泉下有知難瞑目,喝不下一碗孟婆湯。”

“你、你這混蛋……給我,閉嘴!”

江平潮打過一場又吐出了腹中酒水,渾渾噩噩的意識總算恢覆了不少,昭衍這句諷刺落在他耳裏比任何辱罵都要刻薄,若非氣力已空,只怕他已撲上去打破那顆人模狗樣的腦袋。

他扶著墻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迎面一道厲風逼近,探手接下卻是那壺冷茶,江平潮寒著臉用茶水凈了口,又把剩餘的兜頭澆下,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昭衍坐回了原位,面上又掛起了笑,仿佛剛才的毆鬥嘲諷皆未發生過一樣,虛偽得令人惡心。

江平潮道:“你究竟是來幹什麽的?”

“先已說過,是江盟主授意我來見你的,至於原因嘛……”昭衍幽幽道,“寒葉蕭瑟秋風冷,老夫牽掛不肖兒,任是外人不問家務事,也是長者有請不敢推辭。”

江平潮幾乎要冷笑出聲,直到他看見昭衍從懷中取出一封朱底金面的貼子來,輕輕推到了自己面前。

“這是什麽?”

“聘書。”昭衍唇角帶笑,“自古兒女婚事少不得父母之命與媒妁之言,江兄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紀了,江盟主有意為你操辦喜事也在情理之中。”

江平潮的目光幾欲將這張錦帖刺出洞來,咬牙道:“拿回去,我的事不必他管!”

昭衍語重心長地道:“江兄,話先不要說太滿,你都不曾打開一看,焉知令尊選中的這樁婚事不合你意呢?”

“天仙下凡也好,千金閨秀也罷,我、都、不、要!”

頓了片刻,江平潮面上露出譏嘲之色:“他若對我這不肖子失望透頂,與其指望所謂孫兒傳續香火,不如早些給阿蘿招個乘龍快婿,一家人齊心協力豈不更好?”

說話間,他輕蔑的目光直直落在昭衍身上,顯然是將其當做了一丘之貉,再無當初言笑無忌的友善親近。

昭衍也不惱怒,作勢要將聘書收回,口中嘆道:“罷了,強扭的瓜不甜,也是望舒門沒這福氣。”

錦帖猛地被人一手按住,昭衍的衣襟再度被人扯住,他仰起臉,果然對上江平潮驚疑不定的眼神。

“你說什麽?”

昭衍笑瞇瞇地掰開他的手,江平潮抓起帖子翻開一看,裏頭紅紙黑字密密麻麻,端看字跡果然是江天養親手所寫,內容也確為求娶聘書無疑,可那些字句連在一起,實令江平潮心神巨震——

武林盟主江天養向望舒門謝掌門議親,代長子平潮求娶望舒首徒穆清。

江平潮……求娶……穆清……

這幾個詞就像一道道雷霆接連不斷地劈在心頭,使江平潮整個人都僵立在原地。

昭衍將聘書從他手裏抽走,含笑問道:“莫非江兄不喜穆女俠?”

“我……”

江平潮喉頭滾動,滿面掙紮,輕顫的雙手已緊攥成拳。

他怎會不喜穆清?

“一見鐘情,再見傾心”,這句話用來形容江平潮對穆清的感情,再準確不過了。

他是海天幫的少幫主,出身顯赫,文武雙全,年紀輕輕已名動一方,闖蕩武林的這些年裏,不知有多少女子傾慕於他,可江平潮的心裏只有家業與江湖。

江平潮向來坦直利落,為數不多的耐心細致都給了親妹,其他女子在他看來或落入俗套或麻煩頗多,正如他愛聽快意恩仇的傳奇,卻不喜纏綿悱惻的俠侶。

直到他在梅縣遇見了穆清。

江平潮愛她的似水溫柔,也愛她的錚錚鐵骨,在那十面埋伏的危局裏,穆清始終與他並肩而戰,他一回頭,便能見到她仗劍在後。

可惜,如他所厭惡的那些話本故事一樣,江平潮方知何為“情生意動”的美妙,便要面對“無疾而終”的遺憾。

江平潮與穆清之間隔了太多鴻溝,譬如相逢已晚、神女無心、理念生歧……還有最殘酷的,立場相對。

她依舊是天上月,他已成了河下泥。

“……我不同意。”

胸中情緒激蕩,喉間湧上了一股腥氣,江平潮勉強忍著,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這句話。

昭衍知道,他此刻必是心如刀絞。

“江兄仍不肯答應?”昭衍勸道,“你可要想好了,機會總是轉瞬即逝,過了這村兒可沒這店了。”

江平潮雙手攥拳,根根指節已然發白,他目光冰冷地看著昭衍,心下卻是苦笑。

他怎會不知道?

他怎會不想抓住機會?

然而,強扭的瓜確實不甜,江平潮不怕吃苦,卻不願穆清跟他一起嘗這滋味。

“可惜了,也怪望舒門自作自受,命裏合該有此一劫。”

昭衍無所謂地攤了攤手,道:“既然如此,為弟就先告辭了,江兄你——”

話未說完,他的手腕便被人一把抓住,昭衍往後退了半步,佯裝受驚地道:“江兄你這是做什麽?”

“你說……望舒門,有劫?”

江平潮踏前欺近,他本就高過昭衍一些,此時神情冰冷更增壓迫威勢,寒意從掌下散出,沿著昭衍的手腕蔓延向上,後者只覺冰冷刺骨,整條胳膊都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昭衍掙開他的手,反問道:“望舒門倒不倒黴,與你何幹?”

江平潮喉頭一堵。

“你 既不肯做武林盟的少盟主,又不同意這樁婚事,那麽這一切於你而言,便是公私兩無關了。”昭衍唇角上揚,目光裏又帶起了譏誚,“江兄,當一個酒鬼委實沒什麽 不好,推崇溢美也好,冷嘲熱諷也罷,左右是嘴長在別人身上,你管好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大可當作一無所知,繼續醉生夢死不知愁,天塌下來自有別人頂,頂不住 了也壓不著你……只有一點,你既然躺得舒服,就別再管其他人是跪著生或站著死,因為你已經無能為力了。”

這一番話無異於圖窮匕見,頃刻間給了江平潮三刀六洞。

他渾身發顫,血從腳下逆沖上頭,羞愧、憤怒、憎恨……等等激烈的情緒在此刻猶如巖漿噴出了火山口,欲將一切摧毀殆盡。

“你懂什麽——”

廣袖翻飛,貼臂綁著的一把短刀滑入掌中,江平潮一刀橫在昭衍喉前,刀鋒在頸脈上壓出一道紅痕,似乎他敢再說一句話,便要封喉見血。

昭衍垂眸看了眼刀鋒,冷笑道:“原來你還會用刀呢——來,割下去,讓我試試你的刀銹了沒有!”

江平潮額角青筋畢露,握刀的手因為怒火攻心而輕顫,可那刀鋒始終沒再前進一分,卻不想昭衍陡然抓住了他的手,用力朝自己脖頸劃下。

“你!”

眼看昭衍的頸脈就要破開,江平潮幾乎預見了血噴如泉的慘狀,他下意識地偏轉刀鋒,緊接著手腕一痛,昭衍擰脫了他的骨節,順勢奪過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抵在了江平潮的面前,離他的眼珠不過毫厘之差。

江平潮幾乎不敢眨眼。

“你的刀果然生銹了。”

昭衍松開手,短刀直直沒入地下,如在兩人之間劃開了楚河漢界。

江平潮的臉色從未如此難看過,他正要發作,卻聽昭衍漠然道:“去歲棲凰山洗血之後,望舒門舉派退出武林盟,如今江湖上風聲四起,說是謝掌門違逆朝廷窩藏方門餘孽,恐為賊子同黨,聽雨閣暗令江盟主查證根底,一經發現望舒門反叛事實,從重處置以儆效尤!”

霎時,仿佛冷水潑入火堆,江平潮打了個激靈,連呼吸都忘記,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昭衍,啞聲道:“這……不可能!”

“你 口中這樣說,心裏卻是相信的。”昭衍扯了下嘴角,“江兄,方家為何淪落帶今日這般地步,你自心知肚明,旁人也未必都是睜眼瞎,只是大勢所趨之下,貪生怕 死、趨利避害都是人之常情,於是大家或順勢依附或暫避鋒芒,到頭來整個江湖白道的骨氣竟要靠一派女子頂門支撐,難道她們比其他人多長了一根脊梁骨?依我之 見,望舒門的人與普羅大眾俱無區別,謝安歌敢站出來做旁人不敢之事,要麽是她蠢到不知變通,要麽就是她另有倚仗,敢與新盟分庭抗禮!”

江平潮面如死灰,竟不能再說出一個字來。

“江盟主顧全大局,又念及舊情,一面向上回旋轉圜,一面欲借兒女親事同望舒門重修舊好,只要望舒門肯回歸武林盟,壞事自當變成好事,一切麻煩都將迎刃而解……可惜,你這廂不願意,謝掌門也未必識得好人心。”

昭衍雖是在笑,眼神卻比刀鋒還要淩銳冷厲,他盯著江平潮道:“既然如此,仰賴江盟主信重,他將此事交付於我,我自當公事公辦,盡心竭力以報之,告辭了!”

他拂袖而去,眼看就要邁出院門,後方突然傳來江平潮的一聲斷喝:“慢著!”

昭衍駐足一頓,回頭問道:“江兄還有何話要說?”

“我問你一件事——”

江平潮盯著昭衍那張溫和無害的笑臉,沈聲道:“你,是否早就知道……阿蘿的身份?”

昭衍嗤笑,道:“是又如何?”

江平潮只覺心中某處又塌了一塊,空蕩蕩的風湧入缺口,吹得他越來越冷。

他攥緊拳頭,深呼吸了好幾下才道:“詠雩他……當你是生死之交,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昭衍重覆了自己的話,“那又如何?”

在這一剎那,江平潮恍惚有種錯覺,自己又回到了那陰暗逼仄的密道內,面前的人也變作了言笑如刀的姑射仙。

阿蘿曾經說過,她很喜歡阿衍哥哥。

原來如此。

無關風月,她真心喜歡的,僅僅是這個像極了她的同類人。

一樣的面和心狠,一樣的虛情假意,一樣的冷血無情。

江平潮松開拳頭,任掌心鮮血淋漓滴下,閉上了眼。

“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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