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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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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補天宗內,人人皆知有三大雷池禁地,若非萬不得已,絕不敢輕易踏足。

首當其沖是天缺殿,位於後崖絕頂,乃宗主獨居之所,其中役人皆是無牽無掛的聾仆啞奴,終生下不得山頂半步;

其次是毒龍潭,位於地宮正中,乃補天宗處決叛徒、生殺死鬥的活祭壇,毒水化屍不知數;

最 後則是銷魂窟,位於前山陰坡密道內,本為補天宗培養色使暗客的訓練場,鎖骨菩薩玉無瑕就是在這裏磨出了一身香魂艷骨,更有無數妙齡女子的屍骸長留其中,以 此鋪就了補天宗潛影堂幾能與瑯嬛館爭鋒的風光歲月,結果十八年前周絳雲叛師上位,力排眾議裁撤了銷魂窟,而後將這裏改建成了他的練功室,除卻周絳雲自己, 再沒有一個活人能夠自由進出。

少宗主孤魂成了唯一的例外。

深秋重陰,山腹之內又無天光映入,甫一走入其中,陰風便從冥冥之處徐徐吹來,仿佛置身於陰曹地府,不知多少怨鬼徘徊於此,正暗中窺伺生人。

方詠雩沿著甬道一路深入,畫壁雕飾早被破壞,珠簾幔帳亦遭拆除,角落裏還堆砌著看不出原形的零碎物件,任誰看了都不會想到這裏曾有一片風光旖旎的酒池肉林,且愈是向裏走,洞窟裏的裝潢構築愈是面目全非,似乎有人刻意要抹去那一段曾經。

堂堂血衣人屠,竟也有不敢直面的過去嗎?

方詠雩的心很窄,窄到沒有絲毫餘地留給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可對於周絳雲這位師父,他從不吝於傾註心力去留意那些細枝末節,畢竟笑到最後的贏家從來都是知己更知彼。

兜 轉七八彎,走過數十丈,方詠雩終於到了甬道盡頭,前方是一堵嚴密無縫的石墻,乍看已是絕路,卻見他隨手將燈盞掛在了側墻上,旋即左腳橫出一步,丹田提氣, 雙掌運勁抵上石墻,截天陰勁透過掌心蔓延而出,少說千鈞重的厚石墻緩緩向內推移,方詠雩只待那空隙移開兩尺,也不費力將整面墻都推開,閃身便入,竟不想他 落腳未定,已有一道掌風從斜側襲來!

這一掌直取背心,原是周絳雲站在墻後死角,只待方詠雩進入便出手偷襲,蓄勢待發,動如雷霆,方詠雩這廂 未及搶入,掌風已逼至後背,他不慌不亂,腳下猛一點地,整個人向右斜飛,同時左袖揚出迎上掌擊,竟是悄無聲息,反有一股灼熱之氣侵蝕而來,袖口布料翻卷發 焦,如被火燎了一般。

方詠雩一袖揮出,腳尖又在地上一觸,仿佛蜻蜓點水,而後雁字回首,身軀覆又折回,紅袖抽離剎那,左手已並指如刀點中周 絳雲掌心,陰指陽掌猝然相撞,竟有“滋滋”白氣冒出,周絳雲只覺得一股透骨寒氣自掌心竄入,方詠雩亦感骨肉燒灼之痛,兩人運起內勁相抗,同時再出一手搶 攻,這回是雙掌相接,陰陽二勁後湧爆發,但聞轟然一聲,雙雙退後。

周絳雲退了一步,雙手生凍如覆霜,他渾不在意地攥指成拳,冰霜在陽勁催動下頃刻化為水珠,尚未落地便滴滴蒸發幹凈,反觀方詠雩連退三步,左手兩指兀顫,右手掌心一片灼紅,依稀可見幾顆生燙出來的水泡。

他看了一眼手掌,行禮道:“謝師父指點。”

周絳雲笑道:“你能接下為師全力兩掌,足見內力進境飛快,想來要不了多久,為師便無甚可指點與你了。”

方詠雩低眉垂首道:“師父言重了,徒兒能有今日造化,皆得仰賴師父言傳身教。”

他是如此乖順,即便周絳雲對這狼崽子的牙口心裏有數,見狀也不禁莞爾,劈手覆燃了室內欲熄的燈火,周遭黑暗霎時被燭光驅走,璀璨火光竟刺得人眼有些澀疼。

這間密室是周絳雲的練功房,布置一應從簡,幾乎不見家具擺件,占據最大空間的是兩張石床,打磨圓形,間隔半尺,一為火山石,一為寒冰巖。

方詠雩的目光只在兩張石床上掃過,噬心啃髓般的痛楚便似冬眠覆蘇的蟲子般作祟起來,奇經八脈、四肢百骸無不隱隱作痛。

周絳雲是以陰冊入道,歷經二十載修至九重境界,可謂百尺竿頭再難更進一步,雖得了陰陽逆轉的秘法,經脈丹田卻難以隨之逆行轉換,稍有不慎便要陰陽錯沖,落得走火入魔致死的可怖下場。

唯一的補缺之法,是再尋一人廢除武功,使其從頭開始修煉陰冊,再利用冰火石輔助,以此人為爐鼎過渡真氣,每三十六日設一周天,逐步將自己的九重陰勁逆轉為陽勁。

天生寒癥、任脈陰通的方詠雩,無疑是作為爐鼎的最好人選,更何況這陰陽逆轉的法門本就是他親自獻上,舍他其誰?

此法於周絳雲而言是利大於弊,蓋因真氣逆轉的大半風險和痛苦都被轉移到了爐鼎身上,是以這一年來,方詠雩每隔三十六日就要遭受一番冰火兩重天的煎熬,氣血逆沖,陰陽逆行,當真是生不如死。

可這並非沒有好處。

正 所謂“富貴險中求”,方詠雩去歲武功盡廢,苦練五載的陽勁真氣洩得十不存一,即便穩打穩紮從頭開始,終其一生也再難問鼎武道高峰,而他得到了與自身體質更 為契合的陰冊傳承,又當了周絳雲的練功爐鼎,每隔三十六日便接受一次陰勁渡體,不僅為他拓寬經脈打通竅門,還能助他感悟真氣的煉化運轉,如此一來,方詠雩 對截天陰勁的修行可謂一日千裏,在短短一年間速成至第八重境界,堪稱恐怖。

“你的根骨悟性,是為師平生所見最上乘者。”

見方詠雩默然不語,周絳雲忽而開口道:“為師十四歲入道,耗費兩年有餘,不過初窺第三重門徑。”

聞言,方詠雩回過神來,面上不見被誇讚的喜悅,反而皺起了眉。

方詠雩今年二十有一,周絳雲四十有二,剛好大過他一倍歲數,也就是說這魔頭在永安元年時修成了陰冊第三重,算上之前耗費的時間,周絳雲應是在平康二十四年間拜入傅淵渟門下學武的。

可這不對勁。

《截天功》之所以被分為陰陽兩冊,便是因這兩冊功法固然殊途同歸,過程卻有天差地別。

陽冊先鍛體後煉心,講究穩打穩紮,生生造化而進展緩慢;陰冊先煉心後鍛體,要求頓悟通明,進境飛快而根基不牢。如此一來,若為長遠計較,修煉陽冊的獲利無疑要勝過陰冊,是以補天宗歷代宗主大半以陽冊為本入道的,唯二修煉陰冊的宗主便是三代宗主沈喻和五代宗主周絳雲。

這兩人有一共通之處,他們都是篡來的宗主之位。

生有反骨不是什麽稀罕事,可但凡能成功以下犯上的叛徒無不心狠手辣,這股狠辣既對別人也對自己,相比於需要更長時間修煉的陽冊,陰冊確實更適合這類人。

偏偏,周絳雲從修煉入道至發動反叛,統共用了近十年時間。

“……永安七年媧皇峰一役,師父在第幾重境界?”

周絳雲正慢條斯理地解著衣帶,乍聽此問時動作微頓,而後頭也不擡地道:“第八重巔峰,低了他整整一個境界,人都險些被一鞭子抽成兩半。”

陽冊也好,陰冊也罷,越往上越難進境,第八重至第九重更要跨越一大天塹,同樣修煉陰冊的玉無瑕已在這一境界停滯近十載,方詠雩自己也正卡在瓶頸上,對此再清楚不過,遂追問道:“您是在什麽時候邁入第八重的?”

這一回,周絳雲總算正眼看了他,半晌才道:“永安三年。”

周絳雲用兩年多才摸到第二重的門檻,卻在之後兩三年內提升至第八重境界,如此巨大的變化容不得方詠雩不多加在意。

與二代宗主沈喻不同,周絳雲是傅淵渟在位期間唯一的親傳弟子,沒有家族派系的角力牽絆,打一開始就是旗幟鮮明的傅淵渟嫡系,他不必用漫長的隱忍換取信任,輕而易舉就能得到沈喻耗費數載才可觸及的權力,唯一限制著他的只有傅淵渟本身。

江湖與廟堂不同,尤其是在黑道魔門之中,弱肉強食即是成王敗寇,周絳雲要想打破這層限制,必得盡快使自己強大起來,十年沈寂不會讓他韜光養晦,只會讓他成為別人眼中的弱者,所以他要麽天賦平平,要麽能藏善忍。

血衣人屠周絳雲是個資質平凡的庸人,這話說出去能笑掉滿江湖的大牙。

可如今生殺在握的周絳雲也沒必要在這點小事上對方詠雩撒謊。

換言之,至少在永安元年之前,周絳雲沒有迫切想要反叛的意願。

那一年的補天宗發生了什麽事呢?

方詠雩思緒飄飛,落在了這片原為銷魂窟的幽冥洞府內——永安元年,鎖骨菩薩玉無瑕斷宗主傅淵渟一掌,叛出補天宗。

“永安元年……”

不等方詠雩說完,一股淩厲勁風已撲面襲來,他連忙側身讓過,掌風擦過他的臉打在身後石墻上,厚重的墻壁竟顫抖了幾下,上方赫然顯出一道焦黑掌印,大大小小的碎屑簌簌而落,仿佛火燒幹蒸後的煤灰,可見真氣之烈、掌力之重!

方詠雩把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低聲道:“弟子冒犯,還請師父息怒。”

“別太得寸進尺了。”周絳雲眼角帶煞地笑了,“本座收你為徒,看中的是你那三分狼性,你在外面如何裝模作樣,本座一概不管,只有一點——無論你想做什麽,本座只會容忍你一次,別浪費了機會。”

最後一句話,透骨殺機四溢而出,方詠雩心頭一凜,脊背本能地緊繃起來,旋即又悄然放松。

“謹遵師命。”

他果然不再多話,見周絳雲盤膝坐在了火山石上,也脫了上衣在寒冰巖上坐好,兩人四掌相抵,各自運轉真氣。

任脈走陰主血,督脈行陽主氣,陰陽內勁分別以此為主幹流通至相關經脈,所經穴位、脈絡走向俱是相反,而陰陽逆轉之法講究“相沖相融”,必得做到同進同退、一收一放。

方 詠雩信守承諾,在離開棲凰山後就將整本陽冊秘籍默寫下來交給了周絳雲,當中無一字錯漏,只在逆轉法門上有所隱瞞,原來這法子本不存於陽冊秘籍上,而是當年 方詠雩在絳城發病垂死時,薛泓碧為救其性命不得已催動陽勁,以他自身為爐鼎,強引方詠雩的寒氣入體,又借助周天循環將陽勁真氣傳入方詠雩體內,往覆三次才 搶回了他的命,彼時方詠雩雖難以動彈,意識已然清醒,才將這法門暗暗牢記下來。

本是救他性命的妙法,如今卻成了折磨他的酷刑。

好在方詠雩已學會了忍痛。

外 渡的真氣甫一入體,陰陽內勁便似冰川巖漿激烈相撞,方詠雩一時如置身洪爐,一時似墮入冰窟,他緊守神關不散,有序地釋放出蘊藏在丹田內的截天陰勁,幾乎要 被燒沸了的血液緩緩降溫,同時從各處大穴傳來針紮似的刺痛,方詠雩不敢開口漏了氣,咬牙繼續運轉周天,不多時已渾身是汗,既冷又熱,正是水火交會之相。

他這廂痛苦不已,周絳雲卻覺通泰無比,體內封存的隱含真氣往方詠雩體內流經過渡,如在火燒鼎中煮過一遭,再一道道順著經脈流回本體,其中那股陰森噬人的寒意已消融不少,如此反覆數次,待到最後一絲寒氣也消失,周絳雲便運起陽勁加以吸納,新舊交融,百川歸一。

待到行功完畢,已是兩個時辰過去了。

周絳雲吐氣收功,面色紅潤如食大補,方詠雩卻是滿臉慘白如紙,硬吞下一口湧上來的精血,手指連點胸前三處大穴,真氣沈入丹田,終於支撐不住,腦袋一歪就倒在了寒冰巖上,再無餘力護持己身,四肢冷顫,渾身發抖。

他身患寒癥,即便練了陰冊也無法根除,反倒因為真氣重陰積成寒毒,平日裏可用陰勁加以壓制,如今內力耗損一空,便又發作起來。

周絳雲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伸手將快要凍僵的人拖到了火山石上,源源不斷的熱意湧入體內,喚醒方詠雩將要潰散的神志,他畢竟經歷得多了,待手腳略有回暖便強撐起身,運功壓制寒毒。

這麽一折騰,又是半個時辰過去,等方詠雩睜開眼時,周絳雲已出去過一趟,取了食水回來。

補天宗的廚子怠慢誰也不敢怠慢宗主,擺在小石桌上的只有一碗粥,裏面加了不少補氣益血的藥材,顯然是特意給方詠雩準備的。

方詠雩撐著石床下了地,短短幾步路的距離走了近五息,等到一口粥吞咽入腹,他總算恢覆了些許力氣,動作變得利索起來。

待他放下了碗,坐在一旁的周絳雲才道:“你休息幾天,往東海走一趟。”

方詠雩應道:“是。”

“不好奇為師讓你去做什麽?”

“師父若想讓弟子做什麽,自會加以吩咐,至於師父不想說的,弟子好奇也沒用。”

周絳雲大笑,旋即笑容一收,突兀道:“此番你行動失利,按照門派規矩,為師本該重罰於你。”

方詠雩平靜地道:“弟子有負信重,合該受罰。”

“為師原本想好了,讓你去刑堂待上幾日,不過……”手指輕敲了幾下桌面,周絳雲覆又笑了起來,“看在此事另有隱情的份上,暫且饒你一次也無妨。”

方詠雩沒作聲,靜等周絳雲接下來的話。

周絳雲面帶冷笑:“這次行動是由聽雨閣發起、補天宗與弱水宮聯手執行,杜允之代表補天宗前來傳令,一應情報都由他提供,結果左輕鴻不僅沒有如期出現在鯉魚江,反倒殺出了一個鑒慧……你說,這問題究竟出在哪一方?”

“弟子愚鈍。”方詠雩輕聲道,“雖是三方合作,但難免各有盤算,弟子是補天宗的人,也只顧得上補天宗的事。”

“你認為內鬼出自另外兩方?”周絳雲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徒弟,你告退太早,卻不知後來發生了什麽——尹長老素來沈默寡言,今日可是一反常態地對著杜允之窮追猛打呢。”

方詠雩語氣淡漠地道:“狗急會跳墻,她越是咄咄相逼,越是不怕被狗咬。”

他的看法與周絳雲不謀而合。

尹湄今日的確給杜允之下了套,但以她的心思手段,本不必做得如此粗淺。

除非她是在“過明路”。

尹湄跟杜允之算得上無冤無仇,她為何要在周絳雲面前展露殺機呢?

是另一個人想要杜允之的命,不過借尹湄之口知會了周絳雲一聲。

杜 允之表面上是聽雨閣的密探,內裏是浮雲樓的暗棋,雖說玉無瑕、姑射仙這兩位樓主早已暗中達成協議,但在有些事情上,杜允之的偏向實在太過明顯,以為能換得 姑射仙更多的信任和重用,卻不知道這種愚蠢的做法是在自絕後路,等他沒了價值,玉無瑕再容不得他,姑射仙也未必會救他。

周絳雲向來眼高於頂,他無所謂杜允之是死是活,既然玉無瑕想要拿走這條命,便由她去了。

“杜允之是聽雨閣的人……”他笑了一聲,目光涼薄,“真巧,想要他命的也是聽雨閣的人。”

方詠雩目光微凝,識趣地沒有點破周絳雲話中隱意,問道:“師父是懷疑杜允之?”

周絳雲道:“杜允之雖然蠢,畢竟還沒蠢到無藥可救,若非他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也不至於被人移為死棋。”

方詠雩不置可否,又道:“這與東海之行有關聯嗎?”

“當然有。”周絳雲半閉的眸子驟然睜開,一抹精光從中掠過,“杜允之此去棲凰山,是要向姑射仙稟報靈蛟會窩藏逆賊鑒慧的消息,不論她是否上報,此事都不會戛然而止,咱們不便插手過多,也不能置身事外。”

鑒慧之所以遭到通緝,是因他在雲嶺犯下大案,雲嶺之事又關系到棲凰山大變,只要消息傳出,劉一手等藏匿起來的方氏舊部必定坐不住。

“此前已有江湖傳聞,說望舒門收留了這些人……”

周絳雲盯著方詠雩猝然冷沈下來的臉色,笑得愈發惡意起來:“不論是真是假,望舒門自宣布退出武林盟後始終處於風波之中,姑射仙必定借此機會有所動作……詠雩,為師特意讓你走這一趟,一應行動隨你自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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