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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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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在年初時,補天宗宗主周絳雲主持召開了一場魔門共議,除卻靈蛟會與天邪教兩大派膽敢拒接請柬,其餘黑道各派掌門人皆不敢違逆,於正月十五之夜齊聚媧皇峰參會。

彼 時白道推舉新武林盟主之事尚未塵埃落定,正是黑道趁火打劫的大好時機,人人都道補天宗在這節骨眼上舉行魔門共議是要分那些白道人士的肉吃,卻不想周絳雲壓 根兒不提白道的破事,反而說起黑道近年來內鬥日益慘烈的情勢,顯然是要借著白道自顧不暇的機會,快刀斬亂麻地整頓黑道秩序。

在座諸人心知肚明,周絳雲已對當下黑道兩分的僵持局面大不耐煩了。

周絳雲被江湖人稱為“血衣人屠”,蓋因他這一生睚眥必報,但凡惹上他的人,下場往往不是一死了之,更有甚者禍及滿門,補天宗能有今日的赫赫兇名,與周絳雲嗜血濫殺的性子不無關系。

順者昌,逆者亡。

靈蛟會和天邪教膽敢聯合起來帶頭反抗這瘋子,在大多數人看來無異於自掘墳墓,許多不曾參與亂鬥的小派勢力隔岸觀火,以為這場廝殺很快就要勝負分曉,卻不想戰局竟是僵持日久,至今沒有哪方穩占上風。

如此情況之下,人心難免活絡起來,便是在座的人裏也不乏那首鼠兩端之輩,而周絳雲起意召開這場共議,顯然是要殺雞儆猴。

果不其然,就在他話音甫落時,一道人影就從門外踏了進來。

白衣縞素,紅袖血染,來人手捧一只錦盒,落地無聲地來到眾人面前,恍若索命怨鬼。

盒中裝著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須發花白,餘血未幹。

這是天邪教教主寧無心。

殺他之人是周絳雲的親傳弟子,孤魂。

一瞬間,眾人臉上血色盡褪,變得慘白無比。

此議過後,天邪教果然傳出了教主被人刺殺的消息,盡管在靈蛟會的幫扶下沒有被其他勢力趁亂吞並,卻也是元氣大傷,新任教主恨透了殺人兇手,不僅廣發仇殺令,更在暗榜上發布了價值十萬兩黃金的天價懸賞,誓要取得孤魂的頭顱報仇雪恥。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非但四方殺手聞風而動,一些頗有手腕的門派勢力也按捺不住,紛紛加入到這場狂歡似的捕獵中,結果無一例外,盡皆葬身不知處。

自始至終,周絳雲沒有出手相助,甚至約束了補天宗其餘門人不得插手,觀賞好戲般看著這一切,直到孤魂的一身縞素白衣都被血染透,再無誰膽敢來犯,他才長笑撫掌,當眾宣布孤魂為補天宗的少宗主,一躍成了與明暗長老地位等同的大人物。

孤魂之名,即日傳遍江湖。

面具人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裏見到孤魂。

正如傳聞那樣,孤魂身著一襲紅袖白衣,皮膚泛著微青的冷白,幾乎看不見活人應有的血色,滿頭烏發披散在背,發梢隱約凝了一層薄霜,仿佛是具冰封多年的屍體於此長夜中幽幽轉醒。

一旁,水木也將目光投了過來,僅一眼便怔在了當場,本欲出口的話悉數堵在了喉嚨裏。

“怎麽會是你……”

都 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孤魂早先默默無聞,連補天宗門人也未曾聽說宗主何時收了徒弟,他突然就踩著無數人的骨血一躍成名,就算在黑道之中,嫉恨者也大有 人在,偏偏在那次獵殺狂潮中,孤魂下手從無活口,後來又深居媧皇峰不見外人,是以至今鮮有人知他究竟生得何等模樣,又是怎般來歷。

今夜總算得見孤魂真容,水木卻是一眼就將他認了出來。

“方詠雩……”

但凡一年前去過棲凰山的人,絕不可能忘記方詠雩那張臉。

先代武林盟主方懷遠的獨子,因竊學補天宗無上密典《截天功》而被逐出門墻,為那場武林大會增添了諸多角逐與談資,更別說後來他在武林盟公審之日“死而覆生”,成了聽雨閣和補天宗聯合發難的把柄,此後方懷遠夫妻身死,獨他下落不明。

水木雖是魔門中人,但與昭衍頗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意,聽聞驚變後也代其打聽過方詠雩的下落,可惜這人自棲凰山大劫後便杳無音信,卻不想再見竟是在這般情形下,他先是大驚,旋即恍然。

家破人亡的方詠雩,豈不正是一縷孤魂嗎?

一年不見,他的容貌恍若當初,身形依舊消瘦,仿佛什麽也不曾改變,只是舉手擡足間總有一股血腥氣逸散出來,帶著令人透骨生寒的冷意。

即便被水木當面叫破了真名,他的面上也不見絲毫動容,只緩緩問道:“此人不是左輕鴻?”

水木回過神來,轉頭再看面具人,沈聲道:“小心著,這點子皮糙肉厚,紮手!”

“退後。”

話音落下,方詠雩擡眼一瞥面具人所在,垂落於地的長鞭倏地抖擻而出,竟如游龍驚鴻般靈活迅疾,面具人來不及看清路數,勁風已撲面而至,忙不疊閃身避過,卻見那鞭子一點一纏,又似仙人指路般飄忽不定,不依不饒地朝他攻來。

轉 瞬之間,面具人身周四面俱是鞭影閃動,仿佛一條大蛇盤繞獵物,森冷猛惡之氣盡顯,他心頭一駭,腳尖點地淩空躍起,眼看就要從圈中脫困,卻不想方詠雩手腕一 抖便將長鞭收束,面具人被這奇長無比的鞭子纏了個正著,鼓足真氣一掙竟沒能將其掙斷,於此片刻遲滯間,方詠雩已飛至上空,劈手一掌朝他天靈蓋下!

這一掌驚如落雷,面具人雙手被縛,唯有氣聚頭頂硬接掌擊,霎時竟有金石撞擊之聲傳出,方詠雩與他都被震得向後一仰,前者翻轉身形飄落下來,後者更加不堪,於半空中滾了兩圈才摔落在地,險些沒能爬起來。

“哢嚓”一聲,戴在他臉上的蛇紋面具四分五裂,一張七竅流血的年輕臉龐赫然顯露,頭頂做工精巧的發套也被勁風撕開,露出一個燙有戒疤的光頭。

長鞭飛旋回手,方詠雩看了眼兀自發麻的左手掌,嗤笑道:“好硬一個木魚腦袋。”

“你是——鑒慧!”

水木疾走兩步站在方詠雩身側,定睛看清了敵手的真面目,一時間神情幾變,竟有些難以言喻的荒謬來:“你、你怎會假扮左輕鴻來此?”

空山寺僧人,鑒慧。

早在杜允之的七秀榜揭曉之前,這個人就像顆米粒大小的石子,扔進江湖大潮也驚不起半點浪花,即便後來他在武林大會上表現不俗,相比其他人仍是遜色許多,真正讓他名聲大噪的是去年七月由朝廷發出的通緝令。

通緝令是在棲凰山出事後發出的,畫像上這個眉目平和的年輕僧人同劉一手等方門餘孽一起被打為重刑逃犯,附有謀逆作亂、勾結奸細等罪行,每張通緝令都是白紙黑字加蓋朱砂印,令每個看到它的人都驚愕不已。

棲凰山大劫後,劉一手帶領部分死忠於方懷遠的心腹逃出重圍,雖不知眼下托庇於何處,到底是在江湖上偶有現身,而這據說膽敢硬闖衙門擄掠王室的強犯鑒慧卻是就此隱匿,連耳目遍布武林的杜允之也無法找到他的蹤跡,久而久之,許多人都已將他拋在腦後了。

“阿彌陀佛。”

方詠雩這一掌委實厲害,若非鑒慧修煉《寶相決》有成,只怕已是顱骨盡碎,眼下他緩過一口氣來,自知隱瞞無用,唯有苦笑一聲,擡手擦去面上血跡,合掌輕誦了一句佛號。

一場不謀而合的算計,竟演變成了一幕故人重逢的滑稽戲。

“左輕鴻何在?”方詠雩握住鞭梢,語氣冷厲帶煞,“我們要殺的人不是你。”

“方施主……”鑒慧目光覆雜地看著他,“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適才一番兔起鶻落的交手,無疑是方詠雩占了上風,眼下水木也緩過氣來,憑著他二人武功,鑒慧要想全身而退已是難上加難,卻不料泥菩薩到了這一步還不思自保,反倒犯起了佛門弟子的老毛病。

聞言,方詠雩又笑了一聲,他曾是出身大家的溫潤君子,如今成了鬼樣也風采依稀,只可惜這笑聲太短,笑意也不曾入眼,瞧著就像一張畫皮。

“和尚,如今你自己都成了眾生眼裏的惡鬼,還妄圖效仿釋迦舍身渡魔呢?”

笑過之後,不等鑒慧出言辯釋,方詠雩便冷冷道:“閉嘴吧,你們配嗎?”

鑒慧不由得語塞,良久才道:“你不該是這樣的。”

方詠雩道:“我該是什麽樣子,你說了不算,別人說了更不算,我自己覺得很好。”

話音落,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盤繞手上的長鞭如電奔出,頃刻破空撲至鑒慧面前,後者心知多說無益,遂也凝神對敵,當即雙掌拍開,左手拈花拂柳,右手大鵬展翅,雖是手無寸鐵,一身剛柔並濟的拳腳功夫卻施展得淋漓盡致,長鞭如蟒蛇被扼七寸,幾番縱躍都未能施展開來。

“嗤嗤嗤——”

方詠雩手臂輕顫,長鞭亦抖擻三震,驀地從鑒慧掌下竄出,破空時竟有靈蛇吐信之聲,旋即兜轉回來,連人帶鞭劃過半圈,仿佛洪潮推波,沛然巨力頃刻拍出,鑒慧不得已擡手硬接他一鞭,當即衣袖破裂,刀槍不入的肉身上陡現一道青紫血痕,險些便皮開肉綻。

好生狠辣的鞭法!

手 臂上一陣火辣辣疼,鑒慧不敢有半分怠慢,腳下連錯五步,就地踏出蓮花陣,驟然轉守為攻,擒龍伏虎般朝著鞭影撲擊而去,他身法玄妙,踏步猶如蓮臺收放,鞭子 幾度落空,竟叫他欺近到方詠雩面前,旋身一轉避過腿擊,雙手一拳一翻,隨著他傾身向前一撞,兩條胳膊順勢鎖住方詠雩頭顱兩側,攥拳豎起兩根大拇指,悍然擊 向方詠雩兩處太陽穴。

這一招是“雙鬼拍門”的變式,以鑒慧強橫剛猛的內力,倘若兩拳實打實砸上去,方詠雩的腦漿子都要被打出來,臨陣變招足 見他手下留情不欲造殺,卻不想方詠雩竟是不退反進,下盤出腳無影,重重踹上鑒慧雙膝,旋即後仰一翻,堪堪避過了左右夾擊,長鞭順勢飛回,冰涼如蛇的鞭身纏 上鑒慧左腿,隨著方詠雩騰身而起,鑒慧整個人也被強行帶上半空,頭下腳上,狠狠朝地面砸去!

千鈞一發之際,鑒慧單掌下拍,磅礴掌力擊中地面,本就松軟的灘塗地當即下陷半尺,反震之力逆沖向上,纏鬥的兩人身位幾變,又換做了方詠雩在下,鑒慧顧不得長鞭倒轉奔向脖頸,變掌為拳轟向方詠雩胸膛。

這一回合,若非同歸於盡,必然兩敗俱傷!

水木見勢不妙,一腳踢起根斷枝搭上弓弦,雙臂發力,弓開滿月,斷枝頓時破空而出,下墜中的兩人都察覺到風聲霹靂,皆是無處閃避,這一箭後發先至,須臾間刺穿了鑒慧左肩,巨大的力道去勢未絕,帶得鑒慧向後倒飛出去,強行將兩人分開。

待到方詠雩落地定身,面前已不見了鑒慧蹤影。

水木見他無恙,朝著飛箭去向緊追數步,果然在十丈開外見到了半截帶血斷枝,地上血跡蜿蜒,想來人是跑了。

“叫他逃了。”

方詠雩緩步走來,看著地上殘留的血色,道:“若無你這一箭相助,他是逃不掉的。”

水木諷刺道:“我若不出這一箭,你也躲不掉五臟俱裂的下場。”

“他殺不了我,我用不著你救。”方詠雩將長鞭盤起,“我算好了,他一拳打碎我胸膛之前,我會先擰斷他的脖子,只是故意賣個破綻,你偏要多事。”

“你——”

“算了,既非左輕鴻,即便殺了他也無用處。”方詠雩神色厭倦,“白忙活一場。”

沒了外人在場,水木總算能夠問出心中疑惑:“你怎麽會在這裏?”

方詠雩反問道:“你指的是雲水鎮,還是補天宗?”

“你心裏清楚。”

方詠雩笑了一下,輕聲問道:“難不成你跟這和尚一樣,認為我是走錯路了?”

水木道:“我沒那麽自以為是。”

這四個字一出,方詠雩終於正眼看了他,旋即道:“不錯,這些人常說什麽誤入歧途,說什麽為時未晚,根本不是出於所謂的慈悲仁義,僅僅是太過傲慢,也太一廂情願了。”

行道者不入歧途,反之亦然。

“在他之前,我不是沒遇見過認出了我的人,他們全都死在了我手裏,並非我要殺人滅口,僅僅是他們死不足惜。”

方詠雩捋起袖子,慢吞吞地將長鞭纏回蒼白細瘦的手臂上,如一條毒蛇蟄伏於樹幹。

“說我認賊作父也好,自甘墮落也罷,什麽都行,只要……別抱著為我好、想要引領我重回正道的想法。”

衣袖垂落掩住兇兵,紅袖在夜色下濃重如凝血墨色,幾乎不見了當年的素手無塵。

“邪不勝正或許是對的,但在有的時候,只有黑夜才能吞噬黑暗,不是嗎?”

方詠雩朝水木一笑,是難得真心實意的笑容,一如昔日君子世無雙。

轉身,飛蘆拂白衣,寒風追血袖。

一如來時那樣,孤魂野鬼重入迷霧裏,漸漸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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