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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災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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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是個命苦的人。

他是子時生人,難產差點要了娘的命,算命的說他八字不好,後來果真如此,沒等阿木長到三歲,爹就被仇家給殺了,阿木也因大病成了啞巴,娘帶著他流亡數月才逃到武林盟,幸得收留,才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將他拉扯大。

對阿木來說,娘是唯一的親人,方家人則是他的恩人。

阿木打小就不比其他同齡人腦子靈光,他呆板木訥,很少會自己拿主意,卻能把別人吩咐下來的事情做得極好,原先是聽他娘的話,之後對方懷遠忠心耿耿,唯一一次猶豫不決便在五年前,方懷遠傳信回永州說是需要一個守山人,看中了老實可靠的阿木。

那時阿木已是翠雲山的守山人,可臨淵門的門楣哪能與武林盟總舵相提並論?人人都說傻人有傻福,如此天大的好事竟落到了阿木這啞巴身上,卻不知他仍猶猶豫豫,既想到年事已高的老娘,又想到盟主一家的收留提拔之恩,忠孝兩難全,心焦如熱鍋螞蟻。

最終,娘為他做了決定,說男子漢大丈夫當知有所為與有所不為,命他去棲凰山為方盟主盡心盡力,她還不到老而無力的年紀,自留在翠雲山有吃有喝有人照料,不必阿木為她束手束腳。

阿木牽腸掛肚地來了棲凰山。

方 懷遠待自己人素來很好,阿木一來便被委以重任,他沒有其他管事那樣精明的心眼兒,不去想什麽名利風光,只如過去二三十年那樣踏實做事,從看守雲橋到統管擎 天峰守衛事宜,五年來從未出過差錯,其他人或有背地裏說嘴幾句,倒沒真把一個木訥啞巴視作仇敵,彼此之間相處算得上和睦,阿木也習慣了在這裏的生活,按月 雷打不動地往翠雲山寄回家書和份銀,娘也一封不差地給他回信,仿佛母子倆還在一起兒過活。

四月,娘給他回了信,說為他相了個媳婦,讓他找個機會告假回來瞧瞧,阿木得知後既是忐忑又是喜悅,眼巴巴地數著日子等下一封信來,結果直到五月過去,風雨無阻的家書仍未送達他手裏。

阿木開始焦躁不安。

他依舊兢兢業業地辦差,心裏卻多了惴惴不安,曾向林管事比劃著打聽消息,她只道家中一切如常,想來是有事耽擱了,待回去以後一定替他去看望娘。

正當阿木心下稍安之際,冤鬼路血案傳出,林管事也不幸遇害了。

棲凰山的風從那一日變得肅殺起來,劉護法臨行前向他再三叮囑,說是沒有盟主親筆手諭,不準任何人私自出入,阿木一絲不茍地執行命令,卻沒想到劉護法再回來時帶上了不少外人,為首那個竟是朝廷的官兒。

阿木守了擎天峰五年,自然是見過唐榮的,心下猶疑的他向劉一手連連比劃,卻見後者神情沈郁,仿佛山岳欲傾。

按照規矩,阿木沒有直接放人通行,而是派了屬下速去稟報,得來方懷遠的手諭後才讓這一行人過了雲橋,本以為自己的事情已做完了,不想當天傍晚,相熟的宋廚子前來送飯,阿木打開飯盒一瞧,裏面靜靜躺著一只老銀耳環。

耳環工藝拙劣,用的銀也頗多雜質,可這是阿木他爹生前親手為妻子做的,原本是一對,其中一只在流亡途中丟失了,剩下這只成了阿木他娘的珍重之物,她不再佩戴,卻時常拿出來看看,阿木不可能錯認,也知道娘是絕不會再將這只耳環輕易交給別人的。

任誰也想不到,在擎天峰廚房做了多年雜活的宋廚子竟然會是出身聽雨閣的天幹密探!面對驚怒不已的阿木,宋廚子毫無畏懼,將那只耳環丟到阿木手裏,道:“你去殺一個人,我保證你娘活生生地出現在你面前,記住是在明天日出之前。”

他要阿木殺的人是唐榮。

唐榮下榻在浩然峰東面的客舍,門外有重重把守,窗後是崎嶇斷崖,當晚風雨交加,土石更加濕滑,若沒有卓絕輕功,莫說刺殺,恐怕連命都要丟在半路上。

宋廚子留下了一只耳環和一張客舍布防圖就走了,阿木在原地呆立了許久,從黃昏到月上中天,直至風雨落下將他淋成了落水狗,他才回過神來。

阿木雖然木訥,卻非看不清時勢的傻瓜,他知道武林盟已經攤上了大麻煩,倘若自己在這節骨眼上刺殺了唐榮,恐怕滔天災禍就要降臨在棲凰山上了。

假如宋廚子是拿自己的性命作為威脅,阿木寧死也要將聽雨閣的罪行揭露出來,可他手裏攥著那只銀耳環,想到娘將他含辛茹苦地養大,什麽恩情忠義、什麽公道大局,都在那一聲聲“我的兒”裏消弭殆盡。

臨近子時,阿木終於動身。

他是擎天峰的大管事,為了守護雲橋常居山頂,周遭沒有半個旁人,對棲凰山地勢了如指掌,行動起來也不會打草驚蛇,兼之有那張圖紙相助,阿木順利潛伏到那座斷崖下,頂風冒雨地攀爬上去,如宋廚子吩咐的那樣來到那扇小窗前,輕輕敲了三下窗扉,裏面的人果然前來開窗。

就在窗扉推開的剎那,阿木驀地從窗臺下方站起,擡手一刀抹過唐榮的頸項。

阿木是會用刀的。

不熟悉的人只知他擅使拳腳不通兵刃,其實阿木從小就會用刀,且天賦異稟,在翠雲山時還得過疾風刀方敬的悉心指點,只可惜他總學不會收勢,好幾次險些在切磋中殺傷同門,他娘便不允許他再練刀了,阿木以為自己此生不會再用刀,沒想到會在此刻出鋒。

阿木來到這裏用了個把時辰,殺人卻只用了須臾工夫,他原路撤退回去,這一夜輾轉難眠,直到天亮時分從浩然峰傳來了巡按禦史唐榮被人刺殺的噩耗,宋廚子才提著食盒姍姍來遲。

他顯然對阿木的配合十分滿意,又叮囑了幾句話,讓阿木安心等待幾日,很快讓他見到娘。

阿木一等就是七天,這日傍晚宋廚子又來送飯,飯食與往常沒有區別,只是多了一張字條,上面寫了個地址。

宋廚子道:“你娘就安置在這裏,待此間事了你便去尋她吧。”

阿木將字條收在懷裏,這次他不準備再聽宋廚子的話,決定入夜之後悄悄去見方懷遠,將事情始末和盤托出,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大罪,對不起盟主多年來的恩義,他任殺任剮,願在天亮之後當面指認真兇,只求盟主開恩,能暗中派人去接自己的娘回來。

他自以為做出了聰明的選擇,卻低估了聽雨閣的手段。

夜深人靜後,阿木悄然動身,不想一隊殺手攔在了自己面前,領頭者乃是這幾日來風頭正勁的陳朔。

以寡敵眾,阿木只當他們要過河拆橋,決意拼死一戰,卻沒想到身體竟開始不聽使喚,從最開始的手腳麻痹到臉部肌肉抽動痙攣,他被暗衛們當場按倒,強行在嘴裏塞了毒囊。

黑夜下,阿木聽見陳朔吩咐道:“看好他,莫讓他現在就死了,明日還有大用。”

阿木不畏死,卻怕自己的死會被人利用來攻訐盟主,他試圖掙紮,也妄想咬舌,可惜魂魄似與軀殼脫離開來,待到被人一路拖到演武場,他仍是什麽也做不到。

阿木能清晰感知到體內的異樣,仿佛有無數小蟲在皮肉裏鉆來鉆去,骨髓中隱隱作痛,肌肉痙攣也愈發厲害,他的嘴角直往兩邊咧開,牙齒劇烈打顫,一點點咬向那毒囊。

所有人都看著阿木,可沒有誰能聽懂啞巴的話。

他死在光天化日之下,卻無人知。

“……誠如諸位所料,殺害唐大人的真兇必然身懷上乘輕功,且對客舍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還是個刀法淩厲的左撇子。”

江夫人強行將目光從阿木的屍身上收回,冷冷看向陳朔道:“為此,陳大人打著追兇的名義滿山搜查,恨不能將武林盟每個門人都盤查一遍……然而,莫忘了本案還有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那便是唐大人主動開窗的原因!”

雷雨交加之夜,風口浪尖之時。

若非死者與兇手相熟,且事先有所約定,怎麽會在這個時候開窗臨險?

陳朔道:“唐大人生前同方盟主來往不少,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官 民有別,何況唐大人乃文官出身,最是愛惜羽毛,他既然身負重責而來,再好的私交也得避嫌,否則便要引火燒身,這是尋常老百姓都知道的道理,堂堂巡按禦史豈 會不知?”江夫人寸步不讓地道,“我夫君執掌武林盟,與唐大人的來往止於幾番剿匪救民的合作,一無金銀來往二無酒色之交,否則朝廷也不會讓唐大人來棲凰山 問責大案。”

陳朔眉頭微皺,悄然看了垂首靜聽的江煙蘿一眼,道:“是。”

“既然如此,唐大人這次上山必然心存防備,他連夫君精心安排的住處都不肯落腳,寧可來住地處偏僻的客舍,命人嚴加把守,豈會多此一舉地冒險相約?除非,同他有約之人在這件事上與他立場相同,且唐大人對此人有所信任,不敢推托。”

緩過一口氣,江夫人繼續道:“六月十三晚上出的案子,陳大人六月十四晌午就抵達了棲凰山,究竟是應變及時,還是早有預謀呢?”

那必然是後者。

眾人細細一想,頓覺毛骨悚然,在方懷遠與陳朔之間,唐榮定是更加信任身為半個同僚的陳朔,聽雨閣做事向來鬼祟,若說陳朔同唐榮事先約定,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入夜後避開旁人再行議事,一切便順理成章了。

唐榮沒有想到,自己等來的不是陳朔,而是受他脅迫前來殺人的阿木;

阿木同樣沒有想到,陳朔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過河拆橋,而是要用他這座斷橋將整個武林盟都坑入水中。

浮雲樓的手段,陰毒如斯!

“確定了是你們賊喊捉賊,我不必大海撈針般去找兇手,只要盯緊你們的行動就足夠了。”

說話間,江夫人拍了拍江平潮的手背,後者明白過來,接話道:“昨天夜裏,你帶著一隊人繞開耳目前往擎天峰山頂,那時我們便覺得不對,姑母命我小心跟上,正好見到你們抓捕阿木、強塞毒囊的始末……”

江平潮性子直,看到這一幕本欲出手救人,又想到自己勢單力薄,思及江夫人的再三叮囑,他好不容易按捺下來,眼睜睜看著陳朔將人抓走,這才盯上了落單的宋廚子,趁其不備一擊得手。

“這廝還算是硬骨頭,起先什麽都不肯說,還想要咬毒,被我一拳砸下幾顆牙。”

此時此刻,江平潮指著宋廚子的屍體,冷笑道:“我將他半口牙敲掉,一刀一句地問,他總算是招了,可惜我一時不察被他抓住空隙,撞刀自盡了。”

說罷,他又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裏面赫然是幾顆帶著血汙的人牙,其中一顆上面赫然鑲著與阿木口中一模一樣的毒囊!

一時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無比難看,在場只有一個人笑出了聲。

“精彩,真是精彩!”

周絳雲輕輕撫掌,他是眼高於頂之人,這下終於正眼看向弱柳扶風的江夫人,由衷讚道:“起先,本座只當病弱之婦不堪為武林盟主之妻,如今看來,實是他配不上你。”

補天宗宗主的讚賞可謂難得,江夫人卻對此充耳不聞,她本有心疾,勞累數日已有了油盡燈枯之態,全靠虎狼之藥強撐病體,今日說出這麽一番話來,聲氣已漸衰弱,腳下也有些打晃,江煙蘿忙將她的胳膊抱得更緊。

被人當面戳穿了詭計,又聽周絳雲明嘲暗諷,可他沒有當場發作,反而順著周絳雲的話道:“娶妻當娶賢,方盟主得此賢內助,果然如虎添翼!”

劉一手和小老頭他們以為對方認輸服軟,不由得心下一松,卻見方懷遠目光沈凝,渾身氣勢似比剛才更加殺伐冷肅。

他右手按劍,左手垂在身側,毒血從中指指尖被內力強行逼出,可惜只有寥寥幾滴,整只手仍是可怖的青紫色,足見毒性之猛。

見狀,江平潮向周絳雲伸出手去,厲聲道:“放人,拿解藥來!”

“方詠雩是本座在武林大會上光明正大贏回來的,莫說是你,就算方盟主也無資格讓本座放人。”周絳雲輕拍方詠雩的肩膀,目光望向陳朔,“至於那毒蜘蛛……其非本座所有,何談拿解藥給你?”

陳朔面色一寒:“周宗主——”

“你費心巴力設計的這一場好戲,頗為精彩,本座看得暢快。”

周絳雲輕笑著打斷了他的話,眼神卻極為冷漠,道:“你演得如此賣力,到現在卻險些下不來臺,可知輸在了哪裏?”

陳朔冰冷的目光望向江夫人。

“看來陳副樓主還沒學乖。”周絳雲搖頭,意味深長地道,“你只是輸在了不懂規矩上面。”

陳朔不甘地問道:“什麽規矩?”

“朝廷有朝廷的律令,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周絳雲的手終於從方詠雩肩頭放下,輕輕撫過冰冷柔韌的玄蛇鞭,如撫摸摯愛的情人。

眾 人不由得屏息凝神,只聽他慢悠悠地道:“你們自詡是半個江湖人,可說話做事都帶著朝廷裏那些臭毛病,哪怕為非作歹也要先立個名目出來,好讓自己顯得公正偉 岸,以為這樣就可誆騙過天下人,使悠悠眾口不敢妄言,可你要知道,妓子就算立了牌坊那也還是妓子,又要賺臟錢又想裝清白,哪有這麽好的事呢?”

這話實在是尖銳至極,哪怕以陳朔的養氣功夫也險些破功翻臉,聽到臺下驟然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他眼神陰鷙,卻冷不丁對上了江煙蘿的臉,頃刻冷靜了下來。

周絳雲沒等到他發作,心裏更覺得這些朝廷鷹犬無趣至極,轉而問方懷遠道:“方盟主,你且教一教這位陳大人,咱們江湖的規矩是什麽?”

滿場笑聲戛然而止。

回答周絳雲的,是迎面而來的巨闕劍!

玄蛇鞭驟然展開,化作一道鐵索擋在周絳雲胸前,他雙手變幻如鬼魅飄影,長鞭順勢絞住劍刃向後一拉,兩人霎時欺近,一肘對一掌,雙雙被震退了一步!

“殺!”

魔門之首,武林盟主,於此時此刻齊齊一聲令下!

江湖的規矩,從來只有恩仇生殺,弱肉強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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