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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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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雲嶺山南麓之外燈火通明,成百上千名民夫在差役監督下賣力挖掘坍塌的山巖,無數土石如洪流般傾倒而下,幾乎形成了一座小山堆在面前,要想重新開辟出一條可供大批人馬通行的道路,絕非轉瞬即成之事。

蕭正風想過如法炮制以火雷炸開路堵,只是此間地貌本就因為一場大災翻覆變改,如今又遭了一番摧炸,原已松動的土石更是不堪一擊,倘若再來一次,恐怕不等道路打開,山崩地裂的災禍就要卷土重來。

無奈之下,蕭正風只得征調更多的人力,沒日沒夜地加緊挖掘清理,而他自己卻不能留在這裏幹等,下令幾個心腹寸步不離地守著,策馬向縣衙趕去。

馮墨生的安危固然重要,殷令儀的價值更不容輕忽。

此時此刻,被困雲嶺山中的馮墨生尚不知外頭多增了何等變數,他雖善於逢迎隱忍,卻是個睚眥必報的狠性子,冷不防吃了一次大虧,焉有不加倍討回的道理?

這一天下來,方敬手下六十多人傾巢而出,漫山遍野地搜尋馮墨生的下落,直至天黑仍是一無所獲,幾乎要疑心這老狐貍變作了遁地老鼠,卻不想馮墨生非但沒有東躲西藏,反而離他們越來越近。

火雷引爆時,馮墨生離通道尚有二十來丈之遠,若是莽撞前沖,不等奪路出山,人已被埋在亂石之下,於是他當機立斷地率人飛退,險險避過了火雷之威,而後反其道行之,盯上了那八個去亂石堆搜屍的人,恍若鬼魅般悄然跟在他們身後,準備順藤摸瓜。

可惜的是,這八人倒也機警,回程時特意繞行,一路七扭八拐,還借助沼澤地試探背後有無跟蹤,馮墨生見此情形,果斷下令出手襲擊。

眼下跟隨馮墨生的暗衛僅存六人,卻是個個身手不凡,以六對八不在話下,馮墨生本欲逼迫他們發出訊號求援,奈何這領頭的頗有幾分急智,竟是拼了性命不要,斷然將隨身攜帶的響箭摧毀。

如此一來,棋子也就成了棄子,馮墨生抓獲兩個活口,尋了個隱蔽山洞暫時落腳,一面吃著隨身攜帶的幹糧,一面冷眼觀看刑訊。

聽雨閣四樓之中,忽雷樓司掌監察處刑,閣中上下犯了錯處的人都得到刑堂受懲,那裏是馮墨生的一言堂,也是閣中最令人心驚膽寒之地,裏面不僅有千奇百怪的刑具,還有精於此道的酷吏,但凡進了這裏,就算是鋼澆鐵鑄的硬骨頭也要被踩得粉碎。

當年號稱天下第一殺手的啼血杜鵑,不也沒撐過五天就向他求饒了嗎?

洞中的血腥味愈發濃郁,撕心裂肺的慘叫都被石頭堵在嘴裏,崩掉的牙齒帶著血掉在地上,馮墨生忽地想起了那樣久遠的過去,不由得笑了起來。

馮墨生雖掌刑堂,卻不常親自動手,那些腌臜下等人的血不配臟他一片衣角,可是杜鵑不一樣,她那樣美,哪怕衣衫襤褸,披頭散發,馮墨生最喜愛的十八般酷刑,她都一一嘗過,皮肉還沒愈合又爛開,到最後遍體鱗傷,像是一朵鮮血淋漓的殘花。

遭受了這一切,她仍然很美。

馮墨生對這個女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撥開覆在她面上的亂發,用幹凈的手帕擦去血汙,她昏昏沈沈的,不假思索地張嘴咬了他,牙齒尖尖,一下就出了血,而後她驚醒過來,又伸出舌頭舔掉血珠。

她對他哀求道:“殺了我吧,我受不住了。”

馮墨生哪裏舍得輕易殺了她?

從那以後,杜鵑變得乖順起來,馮墨生讓她唱首小曲,她就唱那咿咿呀呀的《芙蓉怨》給他聽,他要聽她的慘叫,她便不再壓抑著,淒厲的叫聲如同厲鬼。

於是,馮墨生向她要了繞指柔。

繞指柔是暴雨梨花的成名絕技,她的武功或許不算絕頂高強,殺人的手段卻是神鬼莫測,落花山一役中,聽雨閣五大高手三死一殘,僅有閣主蕭勝峰全身而退,而馮墨生自個兒被白梨以繞指柔鉗制住,錯失了閃避機會,整條右臂齊肩而斷。

打從那一刻起,馮墨生恨極了白梨,也發誓要得到繞指柔。

杜鵑當年與白梨親如姐妹,她雖不曾施展過繞指柔,可沒說過自己不會,馮墨生特意對她多加關照,為的就是這一門功夫。

最終,半人半鬼的杜鵑在第六天時松了口。

待到翌日,她爬出了刑堂大門,用沒了指甲的雙手抱住一個繈褓,馮墨生親自送她離開京城,心裏知道這個女人至死也不會回來了。

察覺到自己的思緒飄遠,馮墨生回過神來,趴在地上的兩個人已經奄奄一息,暗衛拿掉他們嘴裏的石頭,他嫌惡地掩了掩鼻子,出聲問道:“你們的賊窩在哪裏,頭目又是何人?”

一個人沒有說話,另一個勉強支起頭顱,朝他吐了一口血沫子,很快又被一只腳踩下了腦袋。

真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馮墨生見多了這種冥頑不靈的人,也不吝陪他們玩些小游戲,於是對暗衛吩咐道:“他們死後,給本座剝下這兩張臉,記得小心一些,要完完整整的,等出了這座山,本座將他們的臉皮拓下來,廣發各州衙門,總會有人認得他們,到時不論親朋還是故舊,統統收拾幹凈。”

說到這裏,他笑了起來:“正好,刑堂裏那幾盞長明燈的燈油快告罄了,這些人家裏若有兒女,榨了便是。”

“——啊啊啊啊!”

殺 人不過頭點地,這些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最怕的就是禍及家人,因此他們不敢回家,不敢讓妻兒老小知道自己尚在人世,馮墨生偏要當面說出這誅心毒計,無邊 的驚恐裹挾著恨火席卷上沖,剎那間不知哪來的力氣,兩人掙脫了壓在身上的暗衛,瘋狗一樣撲向馮墨生,想要將他撕碎咬爛。

馮墨生冷漠地看著他們,如看兩只螻蟻,但見寒光一閃,鐵鉤帶起一溜猩紅血液,兩條手臂被同時斬斷,二人在地上痛苦翻滾,很快被暗衛壓制住,被迫仰面朝天。

馮墨生一聲令下:“剝!”

特制的刮皮刀薄如蟬翼,這些追隨馮墨生的暗衛早已對此得心應手,熟稔地在左右耳根、下頜處分別劃開小口,滲出來的血不過點滴,刀尖自破口小心探進,眼看就要寸寸深入。

這樣緩慢細致的手法勝過一切酷刑,兩人早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現在徹底被擊潰了精神,一個雙目無神地大吼大叫,顯然是被活活逼瘋,另一個則拼命扭動掙紮,哭喊道:“我說!我說!”

馮墨生擡起手,持刀的暗衛停住動作,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涕泗橫流的人,溫和地重覆了自己之前的問題:“你們的賊窩在哪裏?”

這人渾身痙攣,顫聲道:“在、在西面,臨近……北麓……”

“頭目是誰?”

“是……是方……”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瞳孔也逐漸渙散,暗衛心道不好,連忙將壓在人胸口的腳挪開,仿佛一下得了口氣,這人的眼睛回光返照般亮了起來,喃喃道:“他是……是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啊啊啊!”

突然,這人不顧臉上的刮皮刀,猛地翻身撲向近在咫尺的暗衛,任刀子割開了自己半張臉,僅剩的一只手死死掐住暗衛的脖子,手臂青筋畢露,顯然用盡全力,垂死一搏。

馮墨生眼睛一瞇,鐵鉤橫揮而出,石壁上有個影子沒了頭顱。

“可惜了。”

雖是這般說著,馮墨生面上卻無絲毫動容,他將毀了容的頭顱踢開,看向另一個瘋了的人,冷漠地道:“殺了,剝皮。”

說罷,馮墨生厭惡地擦掉鐵鉤上的血跡,正要出去換口氣,卻見原本在外望風的探子匆匆進來,稟報道:“樓主,發現了咱們的人。”

“誰?”

“是午七。”

馮墨生對此人有些印象,記得是被自己留給昭衍的四名暗衛之一,於是一挑眉:“僅他一人?”

“是。”

“帶進來。”

探子領命而去,不一會兒就領了個人回來,馮墨生定睛看去,這暗衛狼狽不堪,身上多處帶傷,顯然是好不容易才突圍殺出,已是筋疲力竭了。

“屬下午七,見過樓主。”

馮墨生不鹹不淡地問道:“人跟丟了?”

午七面上一陣青一陣白,他不敢有所欺瞞,道:“屬下有負——”

“不出所料,倒是怪不得你。”面對忐忑不安的部下,馮墨生寬厚地笑了笑,“仔細說說,究竟發生了何事?”

午七心下稍安,忙將後來的事情和盤托出,馮墨生聽他說罷,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問道:“如此說來,全賴昭衍與那賊首纏鬥,你才找到機會突圍出來?”

“是。”

“可曾看清對方形容?”

“屬下慚愧。”

馮墨生不置可否,他將那四個人留給昭衍,固然是存著監視的心思,但也做好了將這四人都賠進去的準備,左右不過四個暗衛,死了無關痛癢。

令他意外的是,居然幸存下了一個活口。

馮墨生自信午七不敢對自己說謊,只是耳目有時也會騙人,眼前所見未必是真,尤其午七沒看到敵人的真面目,昭衍又不知所蹤。

午七被放回,會不會是昭衍串通敵賊有意為之呢?

心念轉動之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徹底昏黑,馮墨生正要稍作休憩,不料洞外突然響起了烏鴉叫聲,三短一長,是探子示警。

一剎那,馮墨生猛地睜開眼睛,其餘暗衛也提刀而出,一行人借著夜色遮掩飛快趕到斜坡上,從此處向下望去,隱約看見一道人影正在疾奔,徑直朝南邊趕去。

馮墨生畢竟年紀大了,倒是先前示警的探子最先確認了對方身份,低聲道:“樓主,是昭衍!”

“昭衍……”

馮墨生看了眼午七,僅僅猶豫了片刻,果斷道:“午七,你繞到前面去將他截住,帶來見我。”

“遵命!”

如此一來,馮墨生徹底沒了困意,他留下一半人手埋伏在外,自個兒回到了尚未清理的山洞內,給快要熄滅的火堆加了把幹柴,等到火光越來越亮,洞口便傳來了動靜。

午七率先入內,跟在他身後的人果然是昭衍,大半天不見,他變得狼狽許多,傘上猶帶血汙,還背著一個昏迷不醒的成年男子。

昭衍甫一入內便聞到濃濃的腥臭味,繼而看見地上慘不忍睹的屍體,登時臉色一變,險些將背上的人摔了下來。

馮墨生起身道:“得見小山主平安無恙,老朽總算放下心來。”

昭衍別過頭不去看那兩具屍體,強笑道:“有勞馮樓主掛懷。”

借著洞內昏暗的火光,馮墨生看清了他背上那人的面容,不由得顯露驚色:“這是……丐幫的王鼎?”

昭衍心道一句“裝模作樣”,面上卻是心有餘悸的模樣,道:“不錯,正是王少幫主。”

馮墨生本就疑心昭衍,經歷了今日種種,心中的五分懷疑已升作七分,此時乍見王鼎與昭衍一同出現,只覺這點伎倆滑稽可笑,倒不急於戳穿,關切問道:“王少幫主這是怎麽了?”

聞言,昭衍面露苦色,他將王鼎小心放下,馮墨生上手便去探脈,只覺得脈象紊亂,經脈間的真氣躁動不安,頓時“咦”了一聲。

昭衍接過午七遞來的水囊,毫無芥蒂地喝了一口,這才道:“說來慚愧,當時聽見南麓那邊傳來巨響,想來是馮樓主中了埋伏,晚輩方知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正要帶人趕去接應,就有一夥武功高強的賊人殺了出來。”

馮墨生頷首道:“此事始末,老朽已從午七那兒聽說了。”

昭衍卻搖了搖頭,指著昏迷不醒的王鼎苦笑道:“馮樓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彼時晚輩發現那蒙面賊首武功高強非同一般,對方又人多勢眾,想著能多走一個人便是一個人,自恃本事甘願斷後,結果一番纏鬥下來,我將賊首面巾撕落,怎料想竟是故人模樣!”

午七臉色一變,他雖不曾見到那持槍人的真面目,卻是見識過對方兇猛剛烈的招法,如今昭衍指證其人乃是武瘋子王鼎,記憶當即與那晚在山下密林的圍攻對照上了。

那人必然是王鼎,也只可能是王鼎!

馮墨生亦是愕然,倒不為王鼎的身份,而是為了昭衍出乎意料的態度,他心下一凜,收起了對後生晚輩的些許輕視,沈聲道:“願聞其詳。”

昭衍苦笑道:“沒什麽詳不詳的,我一眼認出了王少幫主,發現他神色有異、舉止癲狂,壓根不認得我一樣,只知道將人往死裏打,使我拿他不下又脫身不得,索性賣了個破綻被他打倒,讓其餘賊人順勢將我拿下。”

微一停頓,昭衍手撫傘劍,眼中浮現出森然殺意:“這夥賊子久困山中,卻是一眼就能認出藏鋒,當場猜出了我的身份,沒有急於痛下殺手,而是將我打昏,綁去他們的巢穴見匪首。”

馮墨生咂摸著他的話,忽而笑道:“你當真昏過去了?”

昭衍心領神會,坦言道:“承蒙恩師傾囊相授,晚輩雖是不才,至少抗揍。”

馮墨生哈哈大笑,目光卻是緊盯著他不放,一字一頓地道:“如此說來,你不僅記下了沿途道路,還見到了匪首?”

被這樣的目光註視著,昭衍有種被餓狼盯上的錯覺,他沒有閃避馮墨生的眼神,而是鄭重回道:“是,我見到了他,狗賊還妄想拿我要挾家師大開方便之門呢。”

馮墨生步步緊逼:“既然如此,你是如何脫身的?”

昭衍沈默了下,臉色變得異常嚴肅,不答反問道:“敢問馮樓主,朝廷此番除了你與蕭樓主,可還派了哪位高官貴人前來黑石縣?”

馮墨生眉頭皺得死緊,饒是他慣於察言觀色,也不知昭衍此言何意,只好如實搖頭。

“若是如此,晚輩也糊塗了。”昭衍擡起頭,“入夜時分,有人匆匆趕回巢穴,向匪首稟報,說是……目標現身,事不宜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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