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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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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嶺山本是一處陡峭天險,山中百姓出入多得倚仗藤梯,如今大災過後山崩地裂,莫說藤梯早已毀壞,峰巒巖壁亦是土石松動,隨時可能會再次發生坍塌。

天無絕人之路,藤梯雖斷,南麓這面崩裂的山巖卻由此開辟出一條窄道來,勉強可供人出入,只是這條路荒蕪狼藉,既無磚石鋪道,也無人蹤可循,饒是在這盛夏白日裏,瘴氣縈繞不散,怪石老樹交映,恍若誤入鬼域。

昭衍與馮墨生走在隊伍最前,一個眼觀六路,一個耳聽八方,任何風吹草動都無法逃過這二人的耳目,如此疾走了近兩個時辰,一路風平浪靜,連個鬼影也不敢冒頭。

提心吊膽的暗衛們慢慢放松了戒備,馮墨生卻笑了起來。

昭衍側首看他:“馮樓主緣何發笑?”

“老朽拙見,認為此處委實是個好地方。”

“好在何處?”

“夏蟲嚀噥,擾人清夢,令人不勝煩躁,這裏草木蔥蘢,卻連一聲蟲鳴也聽不見,難道不是恬然入夢的好來處?”

昭衍“哦”了一聲,故意大聲道:“是極是極,只怕這一睡下去,就要長眠不醒咯。”

此言一出,身後十八人俱是一驚,方才襲上心頭的倦意也不翼而飛,他們手按刀柄環顧四周,依舊不見半點人跡,只是上方日頭正烈,周遭卻是一片灰蒙蒙,不知不覺便令人心生困倦,甚至肢體麻痹。

“陰魂木!”

武林大會時,昭衍曾在陰風林裏摸爬滾打,對這種毒木的印象尤為深刻,只是這雲嶺山內的瘴氣顯然不可與陰風林相提並論,混雜風中的味道也有些怪異,遠不如陰風林那般渾然天成。

“確切來說,是陰魂木制成的香料。”

馮墨生數十年的見識顯然不是昭衍這點閱歷可比,他眼睛一瞇,非但沒有屏氣,反而主動捕捉著山風來向,旋即擡手指向東面上斜坡,笑道:“從那處來的。”

他們所在之處地勢較低,擡頭舉目也望不到坡頂,可從那邊吹來的風裏裹挾了陰魂木毒瘴,昭衍不必多想便知在那斜坡之上必有埋伏,只等這一行人自投羅網。

這般想著,昭衍轉頭就見馮墨生正看著自己,似乎在等他接下來的反應,於是從善如流地道:“不如馮樓主帶人在此稍後,容晚輩先去探上一探?”

見他如此識趣,馮墨生臉上的笑容也真摯起來,道:“小山主說哪裏話,此間情況不明,哪能讓你孤身涉險?”

說 罷,他伸手拉住昭衍向後退了幾步,用的雖是左手,那隔著衣服傳來的觸感卻比那只鐵鉤更加陰寒,昭衍心知他在借機探脈,倘若自己忍氣吞聲露了怯,反倒要惹他 懷疑,遂冷哼一聲,毫不客氣地聚起內力反震回去,馮墨生只覺得掌心刺痛襲來,仿佛被一把尖刀戳了個對穿,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自討了沒趣,馮墨生也不惱,由衷誇讚道:“小山主年紀輕輕,竟已修得如此劍意,不愧為七秀之首。”

昭衍皮笑肉不笑地道:“馮樓主謬讚了,倒是前輩分明這般歲數,不僅精神矍鑠,尚且皮厚結實,當真老當益壯。”

這世上不止紅顏畏遲暮,英雄也怕白頭,馮墨生雖非什麽英雄,卻自詡是個人物,衰老是他這些年的一大心病,任是再怎麽不服輸,他也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正逐漸有心無力,故而昭衍這句似褒實貶的話不啻是往他心口插刀,縱然老奸巨猾如馮墨生,險些也沒能維持住笑容。

昭衍卻已撇開他,跟著兩個探路的人徑自往前去了。

斜坡上是一片樹林,枝丫交錯,瘴氣叢生,實乃藏蹤匿跡的好地方,眾人緩緩進入其中,果然發現了有人來過的痕跡,只是這些痕跡紛亂駁雜,深淺新舊也不一,顯然是對方故布疑陣。

馮墨生幹多了臟活,最擅長辨別虛實,很快找到了一條痕跡,由此尋蹤走去,前方是一棵大樹,地上鋪了一層落葉,大多已經枯爛,尚有零星幾片還算新嫩。

擡手一揮,十八名暗衛頃刻散開,幾乎就在同時,“嗡”一聲弓響弦動,數道利箭從樹上飛射下來,若非馮墨生提前下令,這一下就能殺傷數人!

昭衍與馮墨生站得近,當即反手拔出藏鋒,素白傘面於二人身前張開如滿月,鐵質的箭矢連木石也能刺穿,竟無法奈何這張傘面,只聽“叮叮當”一陣銳響,隨著昭衍手腕轉動,射在傘面上的箭矢悉數被他擋了回去。

不必馮墨生吩咐,已有四人趁著一輪箭矢空隙飛撲向樹冠,本以為能抓殺手一個現行,不想竟是空無一人,唯有四道提前布設好的機關架在樹上,勾連機括的細線已經崩斷。

就在這時,馮墨生陡然出手,右臂鐵鉤化作一道寒芒,自下而上向著昭衍喉間抹去!

殺意來襲,森寒刺骨,昭衍哪敢有所怠慢,傘中劍落入右掌,卻是看也不看迎面而來的鐵鉤,反手自腋下刺出!

“叮——”

兩聲銳響合二為一,馮墨生的鐵鉤擦過昭衍頸側,與劍尖一上一下同時擊中兩支小箭,這箭矢不同於方才的長鐵箭,木頭制成的箭桿不過三寸長,精鐵箭鏃泛著暗芒,顯然是淬了毒。

小箭是從昭衍背後的草叢裏射出,不同於長箭的風雷之勢,它來得無聲無息,已有兩三人不慎中了暗算,馮墨生這廂為昭衍擋開一箭,後面同時勁風突起,一條人影從大石後一躍而出,長腿掃作一道鞭影,悍然襲向馮墨生!

不等馮墨生折身應敵,天羅傘輪轉而來,如一面盾牌擋在了馮墨生身後,偷襲者這一腿狠狠落在了傘面上,勁力之大震得整面傘抖了三抖,昭衍不由得往後退了半步,前腳深入泥中。

與此同時,馮墨生從傘下閃身而過,鐵鉤猶如一輪彎月倒掛,直向來人腿彎斬去,對方倒也臨危不懼,一腳蹬在傘面上,身軀借力翻轉,鐵鉤堪堪刮破了他的褲腿,沒能如願斷骨切肉。

一擊不成,這廝也不戀戰,當即施展身法遁入密林深處,方才現身糾纏聽雨閣暗衛的數道鬼魅人影也隨他騰挪變幻,幾個起落就不見了蹤跡。

這一番偷襲兔起鶻落,若非地上殘留的箭矢,恐怕只當是場白日夢。

昭衍收起藏鋒,疾步走到那兩個負傷的暗衛面前,小箭已經被拔出,饒是他們及時封了穴道,傷口處的青黑仍在不斷蔓延。

見此情形,馮墨生手起鐵鉤落,兩塊發黑的血肉當即被削了下來,昭衍看得眉頭微皺,傷者發出慘叫,僅僅一聲過後,他們便死死咬住牙關,額頭上冷汗涔涔。

“多、多謝樓主救命……”

“回去之後,調去武庫做看守。”

馮墨生溫聲安撫了兩句,昭衍見這兩人對他感恩戴德的模樣,心道無怪乎這老狐貍能在聽雨閣裏浮沈多年,單憑這收買人心的本事就要比別人強上許多。

心念轉動,他對馮墨生道:“追?”

馮墨生卻是搖頭道:“只怕是誘敵之計。”

昭衍的眉頭皺得更緊:“一路行來好不容易見到賊影,若就此放他們離去,還要在這山裏當多久的沒頭蒼蠅?”

二人意見相左,一個年少銳氣,一個年邁沈著,誰也說服不得誰,昭衍最先不耐煩,拱手道:“既然如此,馮樓主帶人折返便是,小子自不量力,這就追去看個究竟。”

馮墨生始終認為昭衍別有所圖,這一番話不過是以退為進,心下更篤定了前頭另有埋伏,遂道:“小山主執意如此,老朽也不便多勸,務必小心。”

說罷,馮墨生點選了四個好手跟隨昭衍,自己率其餘人掉頭朝來路疾奔。

昭衍不禁在心裏暗道,這老狐貍果真思慮謹慎,說難聽些便是貪生怕死。

留下的四個人說是幫手,實則與監視無異,昭衍對此心知肚明,倒不甚在意,撂下一句“麻溜點子”,驟然施展輕功,朝著偷襲者遁去方向緊追而去,四人哪敢怠慢,連忙展開身法,緊隨昭衍腳步。

馮墨生的擔憂絕非杞人憂天。

昭衍這廂追了大半個時辰,將要沖出密林之際,從遙遠的後方突兀傳來一聲震天巨響,仿佛一道炸雷劈碎了山頭,剎那間叢林顫動,萬鳥驚飛,他一個沒防備,腳下險些踩了空。

巨響是從南麓入口那邊傳來的。

四名跟隨在後的暗衛也聽到了這聲動靜,頓時有些不安起來,昭衍駐足向後回望,可惜兩地相距太遠,又有一片樹林阻擋,放眼望去什麽都看不見。

“一面誘敵深入,一面繞行斷後,這是要甕中捉鱉啊。”

嘀咕一句,昭衍驀地出手襲向一名暗衛,那人本就提防著他,乍見利劍迎面而來,想也不想便往後疾退,不想背心陡然傳來刺痛,來不及反應過來,一截猩紅刀刃便從胸口洞穿而出!

“嘖,敵我不分,活該蠢死。”

眼見這名暗衛當場斃命,昭衍猛地擡腿踹在屍體身上,沛然巨力陡然襲來,偷襲之人來不及收刀閃避就被屍體砸中,頓覺半邊身子都散了架,一人一屍就地滾了出去。

其餘三個暗衛同時反應過來,立刻聚集到昭衍身邊,呈四方陣位戒備起來,只見數道人影從兩邊巖壁閃身而出,但聞一聲哨響,一條條縛索拋撒而出,每一條繩子上都纏著細針小鉤,若是絞在了血肉之軀上,雖不至傷及性命,卻與遭了剮刑無異。

縛 索縱橫交織,又有地利相助,頃刻間結成數張大網,一層層籠罩在四人身周,任是輕功再好也難以擺脫。然而,這三個聽雨閣暗衛渾不怕死,身法不僅沒有半分減 緩,反而越來越快地在網中穿行,縱使皮開肉綻也不眨眼睛,猶如被困籠網的瘋狗,生生讓他們撕出來三個缺口,持網之人有的被迫撒手,有的躲閃不及,當即被三 人擊殺。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從上方飛撲而下,伴隨著勁風迫近,竟是一條長槍刺入重圍,恍若毒龍鉆洞,震起無數碎石飛濺,此人一掌持槍桿,身 軀展開如旌旗,直接以雙腿勾起繩網,恰似白龍翻江,本已失去控制的繩網卷土重來,纏住一名來不及脫身的暗衛,無數鉤針刺入血肉,他發出一聲慘叫,隨即被連 人帶網拋飛而起,直接摔下了陡坡,想是難活了。

僅存兩名暗衛目眥欲裂,來不及看清此人形容,面前忽有大片素白鋪開,緊接著槍尖破風而至,撞上傘面的瞬間發出了鏗鏘之聲,近在咫尺,刺耳至極!

“不想死的快滾!”

昭衍冷嗤一聲,毫不客氣地將兩個暗衛都踹開,傘面倏然轉開,無名劍淩厲刺出,卻在撞上槍尖時忽地偏斜開來,劍刃如靈蛇纏身般壓住槍桿,昭衍腳下一旋,頃刻間欺近強敵,反手一掌拍向對方肩頭。

打 從下山以來,昭衍沒少遇到敵眾我寡的困境,早已無師自通了擒賊先擒王的要訣,甫一出手便采取近身打法,須知兵器之道本就是“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 險”,他跟狗皮膏藥一樣黏在敵人身上,憑借無根飄萍的卓絕輕功,任是對方有意拉開距離也不得其法,環伺周圍的其餘人更不敢貿然上前,只見得一片眼花繚亂, 耳中盡是“叮叮當”一陣鏗鏘銳響,眼力差些的連人影也看不清楚,可見二人身法之快、交手之疾!

兩個暗衛堪堪從槍下脫身,見此也驚疑不定,其中一個轉身就逃,剩下那人不退反進,施展渾身解數掩護同伴離去,須知聽雨閣的暗衛不僅是死士,更是百裏挑一的好手,任是以一當十也不在話下,短短不過片刻工夫,竟叫他殺傷了數人。

發覺這方情況不對,與昭衍對戰那人眉頭一挑,但見一記黃龍擺尾後,持槍者使了個虛招,陡然甩開昭衍向那暗衛殺去,後者察覺風聲有異,當即揮出無數刀影,試圖憑借刀罡擋住長槍。

他用這招百試不爽,哪怕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也不能在一合之下將刀罡擊破,哪能想到自以為滴水不漏的防禦這回竟在槍下不堪一擊,提起的那口氣尚未散去,長槍已化作一道寒光,若非閃避及時,這一下就不是刺穿大腿,而要洞穿他的腰腹。

此時此刻,兩人相距極近,暗衛終於看清了這持槍人的真面目,滿是鮮血的嘴裏艱難吐出兩個字來:“王……鼎!”

一槍破刀罡,天下能有幾人?

王鼎目光冰冷地看著這將死之人,振臂就要再補一槍,卻不想這暗衛端得狠辣,竟是手起刀落砍下了自己動彈不得的左腿,血淋淋的左手在地上一拍,整個人如被彈弓射出的石子,驀地從地上掠起,眼看就要飛入密林內!

“咻——”

如弓響,似弦驚,遠在天邊,又在咫尺。

王鼎本欲追趕的腳步頓住,只見一道飛虹擦身而過,原是一把細長的利劍,幾乎只在眨眼之間,劍刃直直沒入那暗衛背心,去勢猶未絕,將人深深釘在了大樹上,整棵樹顫了顫,落下了無數葉子。

“早說了,不想死的趕緊滾,偏要留下來送命,何苦來哉?”

無奈的喟嘆聲從身後響起,王鼎轉頭看去,只見昭衍已被其餘人團團圍住,好整以暇地將傘靠在肩頭,擋去上方愈發灼烤的陽光,原本握有無名劍的右手掌中卻已空空如也。

他無兵刃,那十來個持刀合圍的人卻滿臉驚怖,若非親眼所見,誰也不敢相信剛才那破空一劍是出自這看似人畜無害的年輕人之手。

見王鼎走近,昭衍將傘往後移了移,發自內心地笑道:“王少幫主,數日不見,你……”

“你到底在搞什麽鬼?”

不等昭衍寒暄完,王鼎一個箭步沖到他面前,伸手揪住他的衣領,迫使他擡頭正視自己,眼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驚疑。

曾幾何時,王鼎以為自己跟昭衍以武會友,如今卻發現他仍是不懂這個人。

武瘋子的脾氣向來不好,尤其是在這個時候,周遭眾人噤若寒蟬,昭衍卻是半點不怵,慢悠悠地將傘向王鼎移去半面,陰影將兩人籠罩在傘下,也阻擋了其他人的視線。

“放松些,且慢動怒。”他湊近王鼎,輕笑,“方掌事的何在?帶我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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