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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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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衍蹭了蕭正風一壺好茶並三碟點心,又厚著臉皮提了一壺燒春酒,可算是心滿意足,遂起身告辭,與李鳴珂一同出了縣衙。

他們來時是深夜,此時已過了醜時,夏季日長夜短,再過個把時辰就該天色蒙亮,昭衍這一路奔波本就疲累,眼下飽暖思困,一出縣衙便不斷打起呵欠,奈何李鳴珂心裏壓著滿腔怒火,全無輕易放過他的意思,拽著他的手腕就往一個方向走。

經歷了一場大災,黑石縣裏多處房屋倒塌,街道地面損毀不計其數,縱使過去了這些日子,縣城仍是百廢待興,李鳴珂很快找到一條半坍塌的小巷子,不容分說地將人推了進去。

“哎哎哎,使不得——”

話未說完,一道淩厲拳風迎面而來,昭衍背靠著墻不閃不避,那只拳頭擦過他的臉頰打在墻壁上,本就脆弱的石墻登時發出一陣裂響,待到李鳴珂擡起手,墻上赫然多出一道拳坑,周遭裂紋密布如蛛網,似乎只需要輕輕一推就能使整面墻四分五裂。

“……好強的拳勁。”昭衍眨了眨眼睛,“好重的火氣,李大小姐,氣大傷身啊。”

李鳴珂面冷如霜,強壓著胸中翻湧的怒火,低聲道:“昭衍,你為何要這樣做?”

昭衍叫屈道:“李大小姐,我當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哪怕判官勾魂也要先說一番生平功過,你好歹讓我做個明白鬼。”

他愈是如此,李鳴珂愈是心涼,她想要再揮一拳,又覺得全身氣力都虛了,唯有直直盯著昭衍,偏就是這樣的目光勝過了千言萬語,令昭衍臉上的神情如被抽絲般一縷縷化為空白。

半晌,昭衍輕聲道:“王少幫主如今陷落雲嶺山中,莫非李大小姐不想救他?”

“昭衍,我不曉得你究竟知道了多少,但……你一直是個聰明人。”李鳴珂微顫的手指用力攥緊,聲音微啞,“你在這個時候趕到,一露面就為我等解了圍,可見是有備而來,我本應感激你,現在卻發現自己看不透你。”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沒個天眼神通,哪能隔著肚皮看透人心呢?”昭衍擡起頭,直視李鳴珂血絲密布的雙眼,“李大小姐,你走南闖北這麽多年,難道沒見過道貌岸然的衣冠敗類,不曾被表裏不一之人誆騙利用過?”

李鳴珂的呼吸滯了下,梗得心口陣痛。

“感激也好,怨憎也罷,我從不為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也不怕承擔後果。”

微頓了下,昭衍擡手撣去落在肩頭上的石灰,竟能對她笑出來,道:“倒是李大小姐素來知情明理,今日卻如此大動肝火,委實令我疑惑不解,你既沒有窩藏奸細,又不曾勾結亂賊,合該身正不怕影子斜,還是說有什麽——”

李鳴珂厲聲道:“昭衍!”

“雲嶺地崩,著實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天災,於你們而言卻是不幸中的萬幸,至少……聽雨閣至今不能確定雲嶺山中的‘賊’究竟來自哪方,固然想要羅織罪名以栽贓陷害,但茲事體大,沒有三分真在手,誰也不敢去做那七分假。”

不顧李鳴珂鐵青的臉色,昭衍撥開塞子喝了一口酒,自顧自地繼續道:“馮墨生與蕭正風雖是同僚,其心性作風卻截然不同,前者重用詭計,後者自恃武力,此二人合則無懈可擊,唯有設法分化之。”

然而,馮墨生人老成精,若沒有讓他欲罷不能的香餌,誰能釣上這條老魚怪?

昭衍知道自個兒有幾分斤兩,若論陰謀詭計,他再活二三十年也未必及得上馮墨生,於是他用了陽謀,將魚餌拆分掛在兩只鉤上,他們既不敢錯失任何一方,就只能分頭咬餌,被兩條魚線相繼拉出水面。

李鳴珂怔怔地看著他,滿腔怒火都化為疑雲,嘴唇囁嚅了幾下才道:“你究竟為何而來?”

“為何?”

昭衍一笑,目光越過李鳴珂肩頭,遙遙望著縣衙所在方向,忽地身軀前傾,在她耳畔低聲細語道:“我為殺人而來,至於我要殺誰,又要殺多少人……李大小姐,這已不是你能過問的了,先安分待著吧。”

“你——”

李鳴珂已氣得發抖,牙齒幾乎將嘴唇咬破,她一把推開昭衍,冷冷道:“看來小山主並非我等同道中人,既然如此,那便好自為之,告辭!”

她心裏失望至極,已打定主意要道不同不相為謀,孰料昭衍橫出一臂攔截在前,李鳴珂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沒能忍住,一掌劈空落下,在這殘垣斷壁中與昭衍交起手來。

昭 衍背負藏鋒,李鳴珂腰佩點翠,二人皆未拔刀動劍,全靠拳腳功夫你來我往,李鳴珂在武林大會上見識過昭衍的身手,知道他不僅劍法超群,輕功更是卓絕,於是一 出手便貼身近戰,借助巷道地利壓制昭衍的身法,本以為能給他一個教訓,怎料這廝徒手之功竟也不差,無論李鳴珂的攻擊是快或慢、勁力是剛或柔,昭衍統統應對 自如,將“連消帶打”四字真諦發揮得淋漓盡致。

見此情形,李鳴珂愈發怒上心頭,手下動起真格來,但見她足下一點地面,身形驟然飄忽,從昭衍 的擒拿手下挪移開去,同時右臂回蕩,一掌拍向昭衍背心,後者察覺風聲,腳下一旋就地扭身,擡掌便迎,不想那只纖纖玉手陡然變招,驀地探出兩根指頭來,這二 指相並如刀,正正刺在昭衍掌心。

男人的手掌本就比女人的寬大厚實,何況李鳴珂只出了兩根指頭,霎時猶如玉雕撞磐石,幾乎能讓人想到玉碎下場!然而,李鳴珂自小練刀,她的一臂一指亦能作刀,這一下並指如同利刃出鞘,分明皮肉無傷,卻有一點劇痛從掌心襲來,比之刀鋒透骨也不遑多讓。

昭衍的臉色登時一白,左手一挽將酒壺穩穩拋開,騰出手來抓向李鳴珂的右手腕,蓮花指法開放如幻,任李鳴珂如何躲避也不能逃脫這虛實不定的手影,她索性將心一橫,撮掌成刀橫劈而出,瞬間變退為進,直斬昭衍胸膛!

這一招已是帶了三分殺機,若在平時李鳴珂斷不會如此,只她這一路已是心力交瘁,眼下又心急如焚,只想速速擺脫昭衍,好去尋朱長老商議如何應對接下來的麻煩。

不過片刻工夫,兩人已交手數十個回合,昭衍看出李鳴珂打出了真火,心下不由得苦笑,眼見她一拳朝面門打來,他提起一口真氣,驀地將身一側,拳頭堪堪擦著他的鼻梁而過,左手疾出抓向李鳴珂右腕內側,自下而上驟然發力猛推,李鳴珂頓覺手臂吃痛,右手被迫上屈。

她 反應倒也不慢,屈膝擡腿朝昭衍腰腹撞去,可惜昭衍右手已從她臂下滑過,如蛇般纏繞住李鳴珂手背,順勢向外側一翻一扭,左手旋即撤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 住李鳴珂手肘,使她整條右臂都被纏挫,同時右腿一勾一落,李鳴珂的襲擊非但被他化解,腿腳反被絆住,上下盤同時沒了著力,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右倒去,眼看就 要撞上墻壁,昭衍驀地松開桎梏,一掌拍在她腰間使了個巧勁,反手將李鳴珂推回原位。

他這一招用了繞指柔的功夫,看似繁瑣,實則奇詭迅疾,從結纏到解梏幾乎只在眨眼間,李鳴珂不由得心驚,右手下意識握住了刀柄,可一想到對方適才的留手,她又緩緩將五指松開。

打了一場,李鳴珂心裏的火氣也發洩了不少,她語氣微冷地道:“小山主還有何指教?”

昭 衍拍了拍身上的灰,彎腰將酒壺撿起來,漫不經心地道:“河堤之事本是由聽雨閣的密探混跡挑唆,哪怕我將事情推脫到烏勒奸細身上,蕭正風也不可能真對自己人 動刀,反而會借機對丐幫再次下手……既然如此,你焉能坐視不管?我若沒有猜錯,你現在急著去找朱長老,要說服他盡快帶人遠離黑石縣,再設法回來接應王少幫 主。”

李鳴珂一聲不吭,握拳的指節已有些泛白。

昭衍仿佛絲毫察覺不到氣氛冷凝,繼續道:“辦法不錯,可惜晚了,適才我們談話 時,後堂還藏了一個人,十有八九便是馮墨生,以其行事作風,此刻怕已傳令下去封鎖城門,等到天亮時分,方圓八十裏道路上都會加設關卡,你一人倒還罷了,要 想帶著百十名丐幫弟子全身而退,那不叫癡人說夢,而是自投羅網。”

李鳴珂幾乎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你待如何?”

“對於聽雨閣來說,丐幫本不在他們此行計劃內,現在倒黴不過是因你牽連,你想撇清幹系已經晚了,無論進退都會被馮墨生加以利用,既然木已成舟,與其枉費心力,不如顧好眼前。”

燒 春本是烈酒,三口下肚後,昭衍只覺胃裏火燒火燎,人反而清醒了許多,他晃動著酒壺,語氣不鹹不淡地道:“我說過了,武林盟的劉前輩很快就會趕來,你對我有 再多猜疑,對他想來是能信任的,有他從中斡旋,只要不出大亂子,聽雨閣也不會為了丐幫這點添頭而大動幹戈,至於你……”

微一停頓,昭衍擡頭看向李鳴珂,嘆道:“李大小姐,別逼我。”

最後三個字,昭衍說得極輕,卻有寒意陡然在李鳴珂背後升起,仿佛有冷血滑膩的毒蛇在她背脊上游移,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見她總算安分了,昭衍唇角笑意回落,雙眸凝視李鳴珂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雲嶺山的掌事人,是誰?”

“方敬……”

夢囈般的兩個字才剛出口,李鳴珂便驚醒過來,她胸中騰地竄起一股殺意,刀柄卻被一只手用力壓住。

方敬。

昭衍記性很好,他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於是在心裏反覆咀嚼了幾遍,驀地想起一個人來——林管事。

這個林管事不是殷令儀的喬裝假扮,而是那位被她借走身份又因此慘被滅口的方林氏,昭衍記得初見面時殷令儀用這身份做過自我介紹,口稱是方敬的未亡人。

事後,昭衍多嘴問過方詠雩幾句,得知那方敬是永州方家的家生子,多年來都在翠雲山看顧門戶,可惜英年早逝,只留下了孤兒寡母。

這樣一個本該屬於死人的名字,如今卻被他從李鳴珂嘴裏套了出來。

一時間,昭衍心裏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面上不見絲毫端倪,仿佛他壓根兒沒聽到李鳴珂說了什麽,主動松開了壓住刀柄的手。

李鳴珂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昭衍隨手將空酒壺拋下,而後轉過身去,雙手枕腦,慢悠悠地朝來路走去。

周遭分明沒有霧,李鳴珂卻覺得昭衍像走進了一場大霧裏,她不僅看不清他的背影,連他往日的音容笑貌也變得模糊起來,亦或者……她不過是現在才明白,自己這些人其實從來沒有看懂過昭衍。

她怔然半晌,握刀的手緊了又松,最終也沒再沖上去砍昭衍一刀,只是長嘆了一口氣,緊繃的背脊也垮了下來,轉身與他背道而馳了。

李鳴珂並不知道,在她疾步逃離這裏後,昭衍就停下了腳步,轉頭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半邊身子都被籠在陰影下,目光晦暗不明。

“你問我為何而來……”他費力地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難看,“李大小姐,那五十兩銀子,這回我可是連本帶利還給你了。”

稍遠些的黑暗裏,一道人影目睹了全程,此時趁著昭衍心神不寧,悄無聲息地遁入夜色裏,飛快朝縣衙掠去。

廳堂內,蕭正風讓人換了新茶,也正好與馮墨生談及剛才的事情,乍聞門外傳來動靜,二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話頭,蕭正風沈聲道:“進來。”

身著夜行衣的密探得令入內,單膝跪地,連頭也不敢擡。

馮墨生呷了一口茶,問道:“他二人離開之後,說了些什麽?”

這名密探出自驚風樓,是他們這次隨行人手中輕功最好的一個,聞言便道:“回稟大人,那昭衍的感知敏銳非常,屬下有兩次險些被他察覺,只能跟在五十步外,未能聽清他們的談話,不過……這二人似是意見相左,發生了一場武鬥。”

蕭正風來了興趣:“誰先出手,又是誰占上風?”

密探道:“是李鳴珂先動手,昭衍技高一籌。”

這個結果不出蕭正風所料,他看向馮墨生,道:“馮先生認為他們這場爭執因何而起?”

馮墨生方才雖躲在後堂,卻對外面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故而笑道:“依老朽之見,怕是為了昭衍提議由蕭樓主負責清查奸細一事。”

“想來也是。”蕭正風哂笑,旋即正色起來,“此二人的說辭,馮先生怎麽看?”

事 關重大,馮墨生不敢輕忽,他闔目細想了一會兒,道:“當日王鼎撞破我們的算計,其人既沒有回來與丐幫弟子會合,那必然是入山去尋李鳴珂,此女卻堅稱自己不 曾見到王鼎,反將一切推到山匪身上……此事不外乎兩種可能,一是她所言為真,如此一來雲嶺山的事八成與平南王府無關;二是她故布疑陣,想用這種手段混淆視 聽,那就說明雲嶺山內已是瀕臨絕境,不得不孤註一擲。”

蕭正風瞇起眼:“哪一種更有可能?”

“自然是二。”

“若是如此,那豈不說明昭衍口中的烏勒奸細也是假非真,他二人是串通好的?”

“那倒未必。”馮墨生擰起眉,“李鳴珂嘴裏沒有真話,昭衍口中未必全是假話。青狼幫之事想來蕭樓主亦有耳聞,雁北關作為北疆國門重要邊防,聽雨閣常年派人在那裏駐守,昭衍該知道這些消息不難得到驗證,他既是個聰明人,就不會撒這樣拙劣的謊言。”

蕭正風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如此說來,豈不是相互矛盾?”

“烏勒國土內少有礦藏,不僅要與周邊鄰國貿易往來,還得有私商鋌而走險才能供應其所需,正所謂財帛動人心,多年來北疆走私鹽鐵之事屢禁不絕,若李鳴珂所言是真,則證明昭衍說的亦是實話,雲嶺山內八成是烏勒奸細勾結的江湖敗類,一切的確順理成章。”

“那我們……”

“蕭樓主,其實這也算是一件好事。”馮墨生忽然笑了,一雙瞇得狹長的老眼中迸出寒光,竟比他那條鐵鉤手更加冰冷駭人。

他將盞中殘茶一飲而盡,意味深長地道:“烏勒奸細也好,王府反賊也罷,二者或是亦真亦假,也可兩樣俱真,就算我們抓到的是烏勒奸細,焉知他們不曾與平南王府勾結呢?這通敵賣國之罪,可與謀逆等同,只要坐實了這兩樣罪名,平南王就算有再好的聲名,還能蓋過當年的宋元昭嗎?”

蕭正風心下一動,眸中亦有精芒略過,他看著老神在在的馮墨生,由衷地道:“馮先生,當真是寶刀未老啊!”

兩人對視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起來,正當氣氛熱絡時,門外忽然又傳來探子急報的聲音。

蕭正風難得的好心情被打斷,面帶不虞地看向門口,那探子誠惶誠恐地跪了下來,將一封密信高舉過頂,連忙道:“稟報二位樓主,京中傳來急訊,是、是——”

一聽是京城傳來的消息,蕭正風與馮墨生都提起心來,不等那探子把話說完,蕭正風已伸手將信奪了過來,一目十行地看過後,神色變得頗為古怪。

見他如此,馮墨生問道:“發生了何事?”

蕭正風眉頭微皺,隨即又舒展開來,他將信件遞給馮墨生,語氣微妙地道:“陛下他……下詔罪己了。”

作者寄語: 本章小昭所用招式參考關節技之纏肘反肩關節。另外,這一卷涉及多線多視角劇情,但我是梳理了事件後按照時間順序依次寫的,如果有搞不清時間線的小夥伴可以回本卷開頭【將離】章再看一次,已為相關重大事件添加了具體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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