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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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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杜允之坐下喝酒釀圓子之前,他已經帶人將這條古道前後三十裏都清理了一遍,莫說是行人,連蛇蟲鼠蟻也難見。

因此,這個縱馬飛馳的不速之客必然來者不善。

他將茶碗一摔,八道人影便如箭矢一般從草叢裏射出,雪亮森寒的刀鋒剎那間在風雨中張開,如孔雀開屏般朝飛馬包圍而去!

來 人臨危不懼,猛地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快馬依舊撒開蹄子往前疾沖,人卻淩空後翻,腰刀順勢出鞘,寒芒乍現如奔雷走電,刀勢分明後發,卻比先出的八張刀更快劈 出,霎時間只見火花電閃,漫天風雨都被刀光劍影撕碎,只聽“叮當當”一陣急促銳響過後,那八張刀無一例外地撲了空,似有水纏之力黏著了刀勢,每每在緊要關 頭將刀帶偏,孔雀屏卻被來人窺準破綻一刀劈開,變成了落毛雁子陣!

就在這時,那匹無主快馬已經沖入木棚下,當即有人出手攔截,這些個常年刀口舔血之輩自然不會對區區一個畜牲手下留情,只見寒光一閃,已有數把利刃刺入馬腹,更有一人依仗剛勁擋在馬前,雙手疾出抓住兩只前蹄,額頭青筋暴起,竟以一己之力生生將馬匹掀翻。

然而,就在馬匹嘶鳴倒下時,綁在它身上的油皮紙包也滾落在地,竟是數顆彈丸大小的黑色珠子,落地時“滋滋”怪響,發出十分刺鼻的味道。

“不好,是霹靂彈!”

不知是誰驚呼出聲,棚下眾人慌忙逃開,杜允之雖有聽雨閣高手相護,但他位置離得太近,前腳剛跨出木棚,後腳便聽到巨響如雷似在耳邊炸開,轉眼間火光爆閃,滾滾熱浪如決堤洪水向四面八方洶湧拍去,來不及撤遠的人直接被這氣浪拋飛而起,整個棚子頓時四分五裂,轟然坍塌下來。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杜允之吐出一口鮮血,只覺得後背一陣火辣辣地疼,五臟六腑也好似輪轉顛倒了一番,他一把推開攙扶自己的人,轉身看向那已成廢墟的棚子,只見火焰仍未被雨水徹底澆滅,四散的木石碎塊下壓著幾個人,已不知死活了。

杜允之目眥欲裂,自打進了聽雨閣,他是從未吃過這樣大的虧,想到自己險些也跟這幾人一樣喪命在霹靂彈下,他恨不得將始作俑者碎屍萬段,於是厲聲道:“抓住他!”

江天養卻道:“將你的人叫回來。”

杜允之面上殺意未歇,語氣不善地道:“江幫主是何意?”

“你帶來的這些人,沒有誰是此人對手,再去多少也是枉送命。”頓了下,江天養冷笑一聲,“不信你擡頭看。”

杜允之一驚,連忙轉頭看向前方,原來在這片刻工夫裏,雁子陣又被劈下了一半,如同八字少了一撇,地上多了四具屍體,剩下四人亦是身上帶傷,任他們使出渾身解數,沒有一刀能落到實處,並非對方身形如何詭譎,只因雙方的刀法有著雲泥之別,井底蛙如何與鷹隼相爭?

一 晃神間,寒芒暴漲,四把快刀從四個方向同時劈下,來人反手負刀在背,倏然俯身向下,四道寒光幾乎同時落在了刀背上,與此同時,這人就地一個掃堂腿,猶如秋 風掃落葉,泥水四濺如排浪,四人下盤冷不丁吃痛,身子頓時卸了力,此人便從他們刀下一滾而過,標立而起時甩手一揮,鮮血從刀刃上飛出,與濺落的泥水匯聚一 處。

八名殺手慘死當場,杜允之臉色立變!

他帶來的這批殺手無一不是聽雨閣中久經磨煉的精銳,非但個個武功高強,聯手起來更是默契無間,不知多少成名已久的武林高手都在他們合圍下含恨折戟,怎料想今日會在這荒野道上遇到克星?

不錯,著實是克星。杜允之身為瑯嬛館主,雖然武功平平,眼光卻是毒辣非常,這半路殺出的敵手不僅刀法精絕更勝一籌,更加善於破陣,刀勢快而狠,眼力疾且準,非一朝一夕能練成這等功夫!

江天養此時卻無心理會杜允之,而是隔著漫天風雨看向那橫刀而來的人。

此時此刻,眾人總算有機會好好看一眼這不速之客的樣子了。

來人黑衣蒙面,打扮與杜允之帶來的眾多殺手一般無二,只不過多戴了一頂鬥笠,雨水如簾從鬥笠邊緣落下,遮住了旁人窺探的目光,唯獨那把刀映了天光與血光,亮得令人不敢逼視。

江天養緩緩拔刀出鞘。

白道四大掌門中,若是單論外表,相比其他三位或多或少的鋒芒外露,素來面帶和氣的江天養是最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

他像一個富甲一方的生意人,更甚於像一位武林豪雄。

直到江天養拔刀。

哪怕是站在他身旁的杜允之,竟也沒能看清江天養如何出刀,只覺得一陣狂風乍然刮起,他下意識側讓了一步,再擡頭時原地已不見了江天養的身影,而在前方那條血路上驟然傳出了利刃交鋒的刺耳之音。

“錚——”

雙刀相撞,江天養一手持刀下壓,一手撮掌成刀斬向對方腰腹,蒙面人對他這一招似有預料,左手一蕩震開江天養,二人雙雙飛退,又如燕子淩空折返,再度交鋒在一起。

江天養沈聲問道:“海天幫辦事,敢問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海天幫?”

正當江天養以為對方不會回答的時候,一個嘶啞變調的聲音從鬥笠下低低響起,竟帶著不知是諷是悲的慘然之意,只聽他道:“你是海天幫的幫主,緣何跟聽雨閣的走狗一起辦事?”

話音未落,蒙面人的刀鋒驟然一橫,直向江天養手指削去,江天養不及多想,立刻收斂心神,長刀一展一沈,覆又一劈一卷,饒是蒙面人應變及時,仍被刀芒卷中手臂,待他抽身後退時,整條左臂如被剮了鱗的魚,淋漓鮮血混著雨水流淌下來,總算這被剮去的只是一層皮,沒深入筋肉裏去。

江天養沒有乘勝追擊。

一條血痕,在他左肩上綻開。

鮮血後知後覺地流出,哪怕這只是皮肉傷,哪怕血很快止住,可江天養眼裏的狐疑已都變做了震驚!

蒙面人卻不給他更多震驚的時間。

連退三步後,蒙面人一腳蹬地,如一支離弦箭飛射向江天養,這一刀出手,恍若一石激起千層浪,刀芒竟似匹練般層層暴漲,其聲勢不在江天養適才那一刀之下。

哪怕刀鋒所指正是自己,江天養也不禁要在心裏讚嘆,若再給此子三五年時間,這一刀的造詣便能真正勝過他了。

可惜,那至少是三五年後!

一人一刀轉眼殺至,江天養不閃不避,腳下僅錯開半步,上身微斜半側,長刀如白虹貫日,破浪而出!

“嗆啷——”

一聲銳響,蒙面人的刀竟被從中劈斷,胸膛上也裂開了一道血溝,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這回換成江天養不依不饒,連人帶刀飛撲而出,直斬蒙面人雙肩,勢要將其拿下。

見此情形,杜允之長舒了一口氣。

可他未免高興得太早。

馬蹄踏雨疾奔的聲音又一次來襲,這回是跟方才截然相反的方向,依舊是單人匹馬,依舊是黑衣蒙面戴鬥笠,只不過雨水澆透了身子,能讓人輕易辨認出來者是一名女子。

在場之中,武功最高非江天養莫屬,而就在他被調虎離山後,這個蒙面女子趁機殺出,連人帶馬如一桿所向披靡的長槍,悍然向杜允之沖殺過來!

杜允之狼狽地躲開,馬蹄已將三人踐踏在地,馬背上的女子手持一根長棍,眼見眾殺手包圍過來,她猛地後仰緊貼馬背,長棍輪轉揮出,狠狠打開數道人影,旋即從馬背上飛起,兩頭削尖的長棍猶如長了眼睛般飛舞起來,隨著她身法變幻,疾風驟雨似的展開攻勢。

眾殺手見狀,悉數包圍過來,杜允之躲在了大後方,遠遠只見這蒙面女子頭下腳上,長棍揮舞如龍蛇,離她最近的七八人刀劍齊出,竟無一人能攻破她的守勢,反而被她借力打力誤傷同伴,不多時這女子從陣勢中殺出,擡腳連連踩過數顆人頭,又是一棍掃向杜允之面門!

杜允之叫苦不疊,也不知自己今天走了什麽背字,竟有兩人接連來取自己的項上人頭!

他 下意識再退,眾殺手都向這邊回護,眼見包圍之勢將要再成,卻不想這女子竟是虛晃一槍,長棍一點地面,整個人如一面旗幟迎風張開,疾旋半圈避開刀劍,順勢將 自己甩飛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那輛載有江夫人的馬車上,一腳將車夫踹下去,抓緊韁繩輕叱一聲,馬車便碾過滿地泥濘,瘋也似的朝來路狂奔而去。

杜允之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對方是聲東擊西,當下羞惱交加,擡手用力揮下,眾殺手立時朝馬車追去,當先兩人揮出帶有長繩的飛爪,死死抓住了車廂,硬生生將馬車前沖之勢拉得一滯,又有四名殺手同時俯身貼地,手中利刃旋斬飛出,直斬四只馬蹄!

一瞬間,雨幕中爆發出馬匹尖銳刺耳的嘶鳴聲,馬血如浪般湧出,馬車驟然失衡,整個翻倒下來,蒙面女子堪堪抽身,馬車裏的江夫人也被顛簸出來,在泥濘裏翻滾了一圈。

到了這個地步,杜允之已確定這二人真正的目標就是江夫人,無論對方究竟意欲何為,江夫人知道的事情已經太多,絕不能讓她走脫。

一念及此,杜允之眼中殺意畢露,當機立斷地下令道:“殺了她!”

聽雨閣的殺手向來唯命是從,杜允之話音甫落,已有數名殺手提刀沖去,蒙面女子從泥水中爬起身來,見此情形立刻上前,奈何她失了坐騎與武器,又有四名殺手圍攻而來,非但不能救人,反而被逼得步步後退。

眼看江夫人就要慘死在亂刀之下,遠處纏鬥的二人已反應過來,江天養只覺得一股怒火直沖頭頂,爆喝道:“杜允之,豎子安敢!”

他一分心,手下便失了準頭,蒙面人從他刀下一閃而過,虛晃後退,旋即折腰欺近,拼著生受江天養一掌,將斷刀死死抵在了他喉間。

這 番變故來得令人猝不及防,可江天養那一聲內力雄渾,漫天細雨都被震得停了一停,在場但凡動武行氣之人莫不覺得雷鳴如在腦中炸開,剎那間胸腔氣血紊亂翻湧, 動作不由得慢了一拍,僅此片刻遲滯間,蒙面女子抓住機會殺出重圍,左手並指點中一人死穴,右手奪下長刀斜劈而出,正閉目等死的江夫人只覺一蓬溫熱澆在臉 上,很快又被雨水沖涼。

她後知後覺地睜開眼,任蒙面女子攙扶起自己,卻沒有看周遭虎視眈眈的殺手,空茫的目光越過重重冷雨,最終落在了江天養身上,蒼白發紫的嘴唇顫動了好幾下,才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了兩個字,卻是道:“大哥……”

江天養已不再看她了。

他的刀還在手中,可蒙面人的刀已經抵在了他頸前,這不知打哪兒殺出來的煞星是個十足十的瘋子,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渾然放棄了全部防守,只將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刀上,以至於江天養有無數種辦法可以反殺他,卻沒有一分把握能讓自己全身而退。

受制於人,對久居高位的江天養而言無異於奇恥大辱。

他臉色陰沈,卻不知想到了什麽,一時竟沒有輕舉妄動,杜允之亦是投鼠忌器,所有殺手都現出身來,將他們各自團團圍住。

杜允之帶來的殺手為數不少,再加上海天幫的諸多弟子,這一夥人不下近二百數,個個非庸手,僅憑此二人想要帶上江夫人逃出生天,無異於癡人說夢。

可那無數絕處逢生的奇跡,不正是這些癡人造就的嗎?

蒙面人終於動了。

他點了江天養的穴道,挾持著人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渾身上下除了那雙腿,其他都穩如磐石,杜允之看得膽戰心驚,不禁想到若是一支冷箭朝此人後心射去,恐怕他也是不閃不避,只在臨死之前橫刀一抹,要了江天養的性命去。

江天養或許能夠自救,可杜允之深知利害,一星半點也不敢去賭。

蒙面人一路走近,眾殺手行動如潮水般來去自如,開合之間不留半分退路,足見紀律之森嚴、配合之默契,他深知若非自己二人施計搶得了先機,恐怕連自個兒的安危都保不住,更遑論救人了。

聽雨閣為禍江湖十八年,顯然不僅是靠著朝廷鷹犬的駭人名頭,而是有真本事的。

他走到近前,卻沒有與同伴匯合到一處,對杜允之冷冷道:“將你的馬牽來。”

杜允之咬了咬牙,終是不敢賭這亡命之徒的兇性,叫人牽了一匹駿馬來,蒙面女子當即將江夫人扶上馬,自個兒也翻身上去,看也不看諸人,狠狠一鞭下去,那馬兒立刻撂開蹄子,迎風冒雨地狂奔出去。

不是沒人想追,可他們剛邁出一步,蒙面人手下的刀便往上一提,絲絲血線順著雪亮刀鋒淌過,很快就在雨水沖刷下消失,卻駭得杜允之臉色鐵青。

直到馬蹄聲消失,蒙面人這才帶著江天養往相反的方向而去,他走得不疾不徐,唯獨手裏的刀仍舊穩當,令眾多殺手竟找不到半分可乘之機。

杜允之無可奈何,只得率人跟上,目光落在江天養下垂的刀鋒上,眼裏掠過一絲狐疑。

十裏路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走了個把時辰,分明冷雨如舊,每個人卻都走出了一身熱汗,眾殺手已有些不耐,杜允之胸腔裏積蓄的焦躁之氣亦瀕臨爆發,負在背後的手悄然打了幾個暗號,殺手們鴉雀無聲地散開,列陣而圍。

此時,他們剛好走到一條大河邊。

蒙面人一腳踏上河畔水草,杜允之猛地一揮手,眾殺手身形乍飛,如飄忽不定的鬼影般縱橫來去,轉瞬間撲上前來,或殺向蒙面人,或直取江天養。

情 勢危急,蒙面人卻是不慌不亂,任這些殺手合圍上來,忽然橫臂一蕩,斷刀從江天養頸前移開,剎那間刀光爆閃,眾殺手知這賊人武功高強,哪敢怠慢分毫,紛紛使 出看家本領以應敵,不想刀兵相撞後竟如墮河海之中,刀槍劍戟全無著力,反而是那蒙面人手中斷刀在劈砍下化為碎片,以此卸去大半勁力,雙腳驟然離地,如柳絮 般隨風飄飛起來。

突然間,本該動彈不得的江天養驀地騰身而起,長刀自下而上劈開風雨,如一輪倒掛銀月向蒙面人劈去,蒙面人此時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唯有摘下鬥笠灌滿內力向前一擋,只聽一聲爆響,些微血色在雨幕中彌散成霧,鬥笠支離破碎,蒙面人不知生死地掉進河裏,濺起巨大的水花。

杜允之眉頭一皺,立刻命人下河尋找,半晌後卻是一無所獲,可見對方水性非凡,已從河下遁逃了。

他心裏發狠,見江天養面無表情地踢開一塊鬥笠碎片,連忙上前關切問道:“在下無能,讓江幫主受驚了,不知可有大礙?”

江天養冷冷看了他一眼,顯然是記得杜允之適才下令斬殺江夫人的舉動,只是到底沒說什麽,面沈如水地搖了搖頭。

杜允之道:“這兩個賊子武功高強,年紀應也不大,絕非寂寂無名之輩,在下……”

“他們既為了救人而來,那就一定是武林盟的弟子。”江天養打斷了他的話,目光森冷無比。

杜允之何等精明,一下就聽出江天養不願多提這兩個蒙面人,竟似有包藏維護之意,思及方才發現的種種端倪,他心念一動,識趣地不在這方面多做糾纏,只委婉提醒道:“若是讓他們先一步趕回棲凰山,令方懷遠有所防備……”

江天養不置可否,只是反手還刀入鞘。

寒芒盡收之後,他整個人又恢覆了往常的溫和儒雅,口中說出的話卻似淬了毒一樣,只聽他道:“冤鬼路滅口在先,如今劫人在後,想來方懷遠是按捺不住了,也好教他做個明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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