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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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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六,日照水凝光,林深蟲爭鳴。

濱州位於大靖的東海沿邊,與中州相隔八百餘裏,倘若走的是陸路,即便有鮮車怒馬,少說也得七天才能抵家,而若換了水路順流東行,時間就要大大縮短,只需四五日就可進入濱州地界。

江 天養離開魚鷹塢已近月餘,兼之馬車裏還藏著一個方詠雩,自是不敢在路上耽擱片刻,他下令車隊加急趕路,只用了一日時間便奔至仙留城,在此地休整一夜,翌日 清早又啟程,再過兩日就能抵達越州,那地方與中州不同,域內多江河,水運猶為便利,憑借海天幫的人財勢力,輕輕松松就可打通關節,取得路引和船只。

他們這一隊人馬為數不少,除卻江夫人,其他的皆是習武之人,自然對急行趕路適應良好,卻是苦了江夫人,她本就羸弱多病,當下又是炎熱時節,成日悶在車廂裏受盡顛簸之苦,臉色已是蒼白如紙,全靠藥物強撐著。

江天養與她一起長大,自當心疼親妹,本想指派兩個手腳麻利的女弟子前去侍奉照顧,奈何江夫人顧及藏在暗間的方詠雩,不允許任何人上她這輛車,自個兒也不肯換乘,江天養實在拗不過她,只好作罷。

好 在這輛馬車上還有一個可用的人,正是從棲凰山帶下來的石玉。若論起對方詠雩忠心,整個武林盟怕是無出其右者,早先以為方詠雩當真死在了周絳雲掌下,這小少 年登時如遭雷擊,而後操起峨眉刺就要沖下山去找周絳雲報仇,幸好被守山弟子及時攔下,苦勸不得後將其打暈帶回,孰料他竟是不吃不喝,險些把自己餓死在屋 裏。

正因如此,方懷遠做好決定後也將石玉安排到了江夫人這裏,雖說他與江天養有約在先,可方詠雩的安危至關重要,縱使有海天幫高手暗中保護,身邊還得有一兩個放心的人才好。

江湖人沒有什麽“男女七歲不同席”的破規矩,何況江夫人身為主母,石玉也只是個半大少年,他從羊皮囊裏倒出尚有餘溫的白水,又取了一包湯藥塊化開,見江夫人眉頭也不皺地將藥喝了,頓時眉毛微皺,仿佛自己的舌尖上也嘗到了苦味。

江夫人被他的神情逗得一笑,拈了顆蜜餞給他,石玉連忙吃了,多嘴問道:“夫人,你怎地不吃蜜餞?”

“良藥苦口利於病,吃蜜餞會減了藥性。”江夫人搖了搖頭,“況且我喝了這些年的藥,舌頭早已麻木,吃不出甘苦味了。”

他們這廂輕聲說話,躲在一層木板後的方詠雩卻有些神思不屬起來,含在口裏的酸梅湯也沒了滋味。

聽到後方傳來輕微的敲擊聲,江夫人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見無人註意這邊,這才朝石玉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將車廂門閂拉上。

方詠雩拉開暗門,有些不適應地眨了眨眼睛,小聲道:“母親,可否將手腕伸來?”

江夫人被他喊一聲“母親”,只覺得心都軟了,當下不疑有他,將自己的腕子遞了過去,方詠雩一見她的手腕細如皮包骨,一時間酸楚與擔憂並起,並指搭上她的腕脈,小心翼翼地調動起體內所剩不多的截天陽勁,緩慢而仔細地查看起她的身體來。

幸而事情並未如他所想那樣糟糕,江夫人早年身體不差,是在流產後才敗了元氣,這些年來養尊處優,雖是小病不斷,大病卻是沒有的,眼下氣色難看也是因為連日來波折不斷,如今又趕路勞苦所致。

方詠雩松了一口氣,道:“待到抵達濱州,母親要好生歇上一段時日,今後不可再勞心勞力了。”

江夫人笑道:“如今我們離了棲凰山,那些個什麽恩怨爭鬥俱都作了前塵煙雲,日後我只管做你娘,但凡你好好的,再找個可心人成婚生子,我是睡覺都能樂醒,哪會自尋煩惱?”

方詠雩沒想到她會說起這個,見石玉在旁低頭竊笑,面上不禁有些發燙:“母親!”

“男子漢大丈夫,成家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麽可羞惱的?”

江夫人佯怒地瞪了石玉一眼,自己卻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拉過方詠雩的手,語重心長地道:“詠雩,事到如今,母親也不瞞你,當初你跟阿蘿的婚事,全是你父親與我兄長二人議定,我打一開始便不讚成的。”

方詠雩從未將這樁婚事當真,如今也早已放下了,卻不想聽江夫人這般說起,頓時有些好奇起來:“母親緣何這般想?”

江夫人嘆了口氣,示意石玉挪到窗邊提防外頭耳目,壓低聲音道:“阿蘿是我娘家親侄女,你又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自然希望你們一世安好順遂,可……詠雩,你可見過阿蘿的生母?”

眾 所皆知,江煙蘿與江平潮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她生母韓氏乃是江天養的繼室,當時她嫁與江天養時,距離先夫人病故尚不足一年,年少的江平潮為此與父親大鬧了一 通,險些鬧得要離家出走,後來韓氏生下江煙蘿,江平潮對這母女倆更沒好臉,這才鬧出了失手將小姑娘從假山上推下導致殘腿的事情。

出事後,江平潮因為愧疚而對江煙蘿逐漸改觀,與江天養之間日漸僵硬的父子關系也破冰回暖,反倒是韓夫人打從那時起便在家開了佛堂閉門清修,一年到頭鮮少露面,幾乎像是不存在。

方詠雩仔細回憶了一會兒:“之前我去魚鷹塢時,並未見過韓夫人,她自潛心禮佛,只派人送了我一篇親手抄寫的祈福經文。”

江夫人輕聲道:“莫說是你,連我也不過見她幾次,但是……當年阿蘿摔傷一事,恐怕與她是脫不了幹系的。”

方詠雩楞了下:“怎麽回事?”

江 夫人道:“你也知道我先夫是捕頭,他為人剛正不阿,辦案得罪了不少人,每當他有事要出遠門,我就回娘家住上一段時日,正趕上發生這事……詠雩你有所不知, 莫要看阿蘿現在端莊知禮,她小時候活潑得像個男孩兒,因著海天幫裏沒幾個同齡人,她最愛去找平潮玩,被甩臉子也不在意,平潮那時年紀也不大,沒什麽壞心 思,即便被她煩著了,也不至於對她做什麽。”

“那……”

“事發那天是中秋節,我們一家人都在院子裏賞月吃酒,平潮不樂意跟我 們一桌,獨自跳到假山上看月亮,後來婢子端了月餅來,韓氏支使阿蘿去給他送餅子,想著他會給小姑娘一點薄面。”說到這裏,江夫人慢慢皺起眉頭,“平潮不應 聲,阿蘿就爬上去拉他的手,結果被反手一蕩推了下來,當時我看得清清楚楚,平潮是立刻反應過來去抓她,可不知怎的身子一趔趄,手下失了準頭,阿蘿就這樣跌 了下來,活活摔斷一條腿……事後,我兄長大發雷霆,請了家法給平潮一頓好打,險些打去他半條命,我既心疼阿蘿也心疼他,見阿蘿那邊不缺人手,便親自去給平 潮上藥,結果你猜怎麽著?我在平潮膝蓋上看到一點青紫,像是被暗器砸的,可他自個兒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也不曉得是什麽時候挨了一記。”

方詠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你是說……當時平潮兄本可以拉住阿蘿,結果有人暗中阻撓,您懷疑那個人是韓夫人?”

江夫人點了點頭。

“這不可能啊,我聽說韓夫人出身落魄商賈之家,她並不會武功,哪來本事當著眾人的面做手腳?”方詠雩百思不得其解,“何況,就算她深藏不露,可阿蘿是她親生女兒,虎毒尚且不食子,難道她賠上親女兒的一條腿就為了讓平潮兄挨頓毒打?”

江夫人心下暗嘆,道:“詠雩,你不妨設想一二,假如當年沒有發生這件事,海天幫如今會是什麽光景?”

方詠雩一時語塞。

倘 若江煙蘿幼時不曾因江平潮斷腿,以江平潮自小到大都跟倔牛一樣的脾氣來看,他是絕無可能轉性與江天養和好,更不會對江煙蘿改觀,須知江天養只得這一兒一 女,在所有人眼裏,江平潮就是海天幫板上釘釘的下任幫主,一旦父子倆隔閡漸深,往小了說是家宅不寧,往大了說就是幫派分裂。

如此一想,江煙蘿那條腿……斷得可太是時候了。

仲夏夜裏,方詠雩背後莫名升起了一股寒意。

江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韓氏生得極美,說是世間絕色也不為過,我能理解兄長緣何愛她成癡,可是每每見她,總給我一種芒刺在背之感,這個女人絕不只是個空有外表的描花瓶子,左右我是絕不相信她這些年來都在安安分分地禮佛,更不相信她會教出一個毫無心機的女兒。”

當今世道,女孩子有些心機並不是什麽壞事,身為至親,江夫人寧可江煙蘿多些爪牙也好過她如自己一樣過著隨波逐流的人生,可她同樣是方詠雩的母親,深知方詠雩心性純善,他若想要過上平安幸福的一輩子,便最好娶個同樣心思淺的女人,否則容易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才是江夫人反對婚約的根本原因。

一 時間,方詠雩心裏五味雜陳,他知道江夫人是真把自個兒當成了親兒子才會說出這些隱秘之事,可這番話與他長期以來的認知相悖,他雖然對江煙蘿沒有男女之情, 卻是一直欣賞她的溫柔品貌,當她是善心柔腸的小妹,哪怕偶爾察覺到些許異樣,也只當是兩家聯姻幕後的利益牽扯帶給人非常壓力,不曾往深裏想過。

此時此刻,他不由得想起了昭衍,那家夥慣是鬼精,可曾發現其中端倪?

江 夫人不曉得他在想什麽,繼續道:“拋開你二人性情不論,便是你父親在這件事上的態度,也讓我心下難安……詠雩,你尚未趕回棲凰山的時候,有天夜裏我與你父 親說起此事,如今朝野上下俱是明流暗湧,方家已經風光過兩代,為長久計該到了韜光養晦的時候,可他非但執意與海天幫聯姻內定下任盟主,私底下還將不少人手 調往西南一帶,你說他是怎樣想的?”

方詠雩心裏“咯噔”了一下。

當今南北一觸即發的緊張局勢,哪怕是與朝廷素有隔閡的江湖人亦有知悉,武林中人最忌諱摻和廟堂之爭,方懷遠身為武林盟主自當以身作則,這些年來屢次婉拒聽雨閣的招攬便是出於此理,可他既然決定要與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就該一視同仁地避開平南王府才對。

他頓時正色起來,沈聲問道:“母親,此事有多少人知曉?”

江夫人面色凝重地道:“你父親曉得其中利害,南邊一應事務都由他親自過問,或由劉浩明經手,我也是偶然才發現的。”

劉浩明是劉一手的本名,方詠雩微松了口氣,旋即在心裏抽了自己一巴掌,暗道:這一走,便是死生不覆見了,他自做他的武林盟主,用得著我鹹吃蘿蔔淡操心嗎?

心裏這樣想著,方詠雩最終是沒忍住問道:“母親,你可曾探過……的口風?”

江夫人遲疑了下,方詠雩見她神色有異,不由得更加掛心,追問再三才聽她道:“你去魚鷹塢那段日子裏,我曾為你跟阿蘿的婚約與他深談過,諸般顧慮隱情俱都向他說明,可他執意如此,還說……‘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方詠雩臉色微變。

這句話的意思並不難懂,說的是世事變化無常,花朵不能常開不敗,人也不會永遠順遂,必須得居安思危,早為日後做打算。

結合當時的情況,方懷遠似乎是預感到了某種即將到來的災禍,於是選擇了與家大業大的海天幫聯姻,以親上加親的方式進一步加深兩家同盟關系,倘若哪天他有個三長兩短,至少海天幫能成為一條退路。

此番大會雖使武林白道顏面大損,可武林盟仍是如日中天,堂堂武林盟主怎麽會有這般想法?

他是發現了什麽,亦或者……將要去做什麽?

方詠雩走的時候沒有太多留戀,現在卻陡然生出了一把歸心似箭的沖動。

江夫人在說出這番話時已預料到了他的反應,及時將他按住,壓低聲音道:“詠雩,莫要沖動!我今日將這些事情告訴你,是要讓你知道你父親現在身處何等麻煩當中,教你清楚他急著把我們送走是為了解除後顧之憂,你切不可在這節骨眼上回去,而是要時刻警醒,保護好你自己。”

說話間,她湊到方詠雩耳邊,聲音細如蚊吶:“就連我的娘家,你也不可全心信任,魚鷹塢的水未必比棲凰山的淺,待咱們……”

江夫人的話尚未說完,前方突然傳來馬蹄刺耳的嘶鳴,隱隱有喧嘩聲起,旋即馬車也為之一頓,慣性使得木桌差點翻倒。

方詠雩一把扶住了江夫人,石玉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峨眉刺,三人在車廂內屏息以待,不多時,車廂門被人敲響,傳來江天養的聲音:“小妹,車隊在此先行休整,你們就待在車上不要出來。”

剛才的驚悸尚未散去,方詠雩眉頭緊皺,江夫人定了定神才問道:“兄長,出了何事?”

江天養道:“前方探子回報,說發現了咱們海天幫的緊急印記。”

江夫人一驚,她心念急轉,失聲道:“莫非是平潮?”

緊急印記非同小可,這一帶又不是海天幫的勢力範圍,此番隨江天養前來中州的人手俱在車隊裏,能夠在前方留下印記的人只可能是早一步離開的江平潮。

因著靈蛟會、弱水宮兩大魔門間的爭鬥愈演愈烈,明月河流域內各路水賊也趁機作祟,江平潮奉命去殺賊破寨,此事江夫人亦有所耳聞,而越州是東行和南下的必經之地,算算時間,江平潮若是一路急行,前日就該路過這裏了。

隔著一扇門,方詠雩看不到江天養此刻的神情,只能聽出對方的聲音裏暗含憂慮:“想來是他,探子發現印記的地方留有餘血和打鬥痕跡,我準備帶幾名好手追過去一探究竟,你們就在此地不要走動,保持警戒。”

江夫人聽得心驚肉跳,下意識握緊了方詠雩的手,深吸了一口氣才道:“兄長放心,我曉得了。”

江天養應了一聲,縱馬而去,石玉小心掀開簾子一角,果然看到八騎人馬緊隨其後,其餘人各自下馬休整,載人裝貨的幾輛馬車都被團團護住。

江夫人緩過了氣,湊到窗口往外看了看,此時已是黃昏,附近的林子在夕陽下顯得明暗交雜,竟有幾分鬼影重重的詭譎之氣。

長夜,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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