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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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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寒英所重修的《太一武典》囊括百家武學之長,堪稱當世武道精粹,昭衍既得其真傳,雖未能將天下武功融會貫通,卻也練就了遠超常人的辨識之能,故而當日鑒慧與江平潮那一戰,臺下眾人只道江平潮贏了比鬥,他卻在心裏為這個貌不驚人的和尚記了一筆。

論招法,二人在伯仲之間;論輕功,二人亦難分高下。

然而,若論內力,鑒慧卻要略勝江平潮一籌,偏偏此戰是他敗陣下來,還讓天下英雄都看不出個中蹊蹺來,可見其收發自如、善於藏拙,這才是莫大本事。

昭衍在那時才真正對鑒慧這個人有了興趣。

依照五人事先約定,倘若遇上了內鬥,當點到即止以保全戰力,使更強者順利晉級決戰,而江平潮此人自傲卻不自負,且事涉白道顏面與方詠雩之性命,他就算是中途落敗也不會心生怨憤,故於情於理,鑒慧都不該輸了那一戰。

除非,他是跟昭衍一樣的人,只不過昭衍拿了方懷遠的好處,這位鑒慧師父卻不知吃著誰家的飯。

昭衍早就有心來探一探鑒慧的底細,沒想到今日探出個意外之喜。

“五年前,家師與殷先生自寒山而返,便帶著小僧一路南下,向西川而去。”

穿過密林,兩人並肩走至一處開闊空地,鑒慧席地而坐,言簡意賅地向昭衍敘說這五年來的種種事情。

聽鑒慧說到殷無濟投入平南王府做了良醫,昭衍險些破了功,詫異道:“以殷先生那……散漫的脾性,竟肯去投效藩王任人驅使?”

他原本想說“見人就咬的狗脾氣”,思及殷無濟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忙改了口,不過鑒慧聞弦歌而知雅意,遂尷尬地輕咳了一聲,道:“殷前輩固然心高氣傲,卻也是一位醫者,王府之中有患者求醫,他便欣然而去。”

昭衍一挑眉,道:“此人必定身份非凡,且所患病癥非同尋常。”

太素神醫白知微,見死不救殷無濟。

此二人堪稱那一代的杏林日月,一身醫術平分秋色,偏偏脾性不甚相投,蓋因白知微是真正懸壺濟世的善醫,殷無濟卻與她截然不同,他雖有妙手回春的高明醫術,但是極少治病救人,這才有了“見死不救”的惡名。

以殷無濟的脾性,他既然心甘情願地進了平南王府,恐怕是見獵心喜了。

鑒慧聽出了這句話裏的試探,不置可否地合掌道:“不知步山主可曾提及平南王?”

昭衍頷首道:“我下山之前聽師父提過一些,說是……大江分流,天將變矣。”

他說得隱晦,鑒慧不禁笑了,又道:“寒山遠在關外,步山主手下暗樁十有八九都布設於邊鎮一帶,卻能不出天門而知天下事,小山主可知為何?”

昭衍掀了掀眼皮,道:“因為我師父是天下第一人,還是個有良心有擔當的好人,雖有不知多少惡賊咒他短命,卻有更多人盼著他長命百歲好留條退路,故而他不必在這些事上靡費心力,與他休戚相關之人自會不遠千裏將風聲傳達過去。”

黑道一方有陸無歸察言觀色,朝廷之內有玉無瑕探聽虛實,就連藩王封地裏也有殷無濟冷暖先知。

誰能想到,步寒英這般被視為白道北鬥的人物,竟與補天宗昔日惡名昭著的三大長老有所勾結且關系匪淺。

鑒慧道:“實不相瞞,南北將裂之事正是殷先生與家師修書告知步山主的,此舉一為請他提早約束部眾做好防範,二為代王爺向步山主傳達善意。”

昭衍“哦”了一聲,毫不客氣地道:“看來這位王爺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了。”

對於南北之爭,步寒英的態度說好聽些是“靜觀事態”,直白點就是“與我何幹”。

正如他自己所說,寒山一日不歸靖,就一日是中原人眼裏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何況事涉天家權力傾軋牽涉太廣又難說對錯,只要步寒英選邊站了,不論最後結果如何,他與寒山眾多族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他唯一能做的,不過是為族人留住一隅存活之地,替雁北關內上下軍民百姓守一方天門防線,身在其位,問心無愧,不爭才是不敗。

這一點,平南王殷熹並非不清楚,他只要步寒英表明態度——在南北勝負決出之前,步寒英與寒山必須得維持現狀。

“原來如此,難怪他催我下山……”

想通其中關竅,昭衍長籲了一口氣,道:“鑒慧師父此番前來棲凰山,想來也是奉了師命,明凈大師與殷先生皆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他二位有何吩咐,還請隨意差遣。”

鑒慧笑道:“小山主客氣了。”

見他如此,昭衍突然冷下了臉,厲聲道:“鑒慧師父莫非看不起在下?”

鑒慧一怔,沒想到此人變臉如此之快,驚愕道:“小山主何出此言?”

不等他話音落下,面前陡然一花,竟是昭衍欺身而近,提掌就向他頭頂蓋來,鑒慧雖驚不亂,仍盤腿而坐,身子卻向後平滑出去,待昭衍一掌落空之際雙手疾出,一左一右向他腕間太淵穴拂去。

昭衍不躲不閃,任他兩指點上穴道,同時催動內力斜引,鑒慧的指力尚未落實便被一股柔勁推移化解,他頓覺心頭凜然,可不等變招,那雙手竟是柔若無骨般纏絞而上,以一式“打蛇隨棍”將他兩臂鎖住,提膝就往自己面門撞來。

“咚——”

一聲悶響,昭衍的膝蓋結結實實地與鑒慧額頭撞在一起,剎那間聲如擊鼓,巨大的力道反震而回,竟令他膝蓋生疼,左腿筋脈更被震得一麻,腳下猛一趔趄,眼看就要失衡砸向鑒慧,昭衍果斷松開雙手,單掌在那光頭上一按一拍,整個人淩空翻了過去。

眼前突兀一空,背後勁風來襲,鑒慧身子前沖就地一滾,堪堪避開了昭衍一掌,頗有幾分狼狽地站起身來,急促道:“小山主,你我是否有何誤會?”

昭衍冷笑道:“你不將我放在眼裏,還要我給你好果子吃?”

說罷,又是一腳向鑒慧胸口踢去。

饒 是出家人講究心平氣和,鑒慧也被昭衍這驟然翻臉攪得滿頭霧水,可謂滿腔冤屈無處訴,眼看這一腳劈風而至,鑒慧來不及躲避,只得伸手向他足尖拍去,以四兩撥 千斤之法將這一踢帶偏,卻不想昭衍出招無情,身軀順勢往前一撲,左腿屈膝撞向鑒慧後背,同時左手下沈,五指屈爪鉗住他一邊肩膀,迫使其無能回防,只得生受 這一撞!

鑒慧深吸了一口氣。

他這一口氣就如同龍鯨吸水,平地乍然起風,周遭草葉都向這邊劇烈搖擺,身子竟如皮球般鼓漲了一圈,昭衍這一膝撞上去,輕飄飄如陷進了一灘爛泥裏,旋即膝下一滑,竟是被他輕飄飄地卸了腿勁!

一擊不成,昭衍抽身而退,待他擡頭看去,鑒慧的身軀又恢覆原樣,只見其合掌頌了句佛號,道:“小山主,你我是友非敵,不如就此罷手如何?”

昭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上冷意忽如冰消雪融般消失不見,笑道:“好說,我與鑒慧師父一見如故,又有前輩交誼在先,當為摯友也!”

鑒慧:“……”

昭衍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方才多有得罪,我相信你是明凈大師的親傳弟子了。”

當年他與明凈、殷無濟相處時日不算長久,說不上知根知底,何況明凈不比殷無濟性情乖張,那僧人就像一碗寡淡的白水,闊別五年之後,連他的音容笑貌都在昭衍記憶裏有些模糊了。

昭衍唯一記得清楚的是,明凈在登仙崖下救了自己。

一個半大少年從十死無生的登仙崖上墜落而下,其力道不遜於山崩滾石,縱有天賜神力也不敢用一雙肉掌去接,何況要讓那墜落之人毫發無損,這不僅得功力深厚,還要精通卸力法門。

卸力之法在江湖上屢見不鮮,可明凈是用自然之氣充盈己身,以氣禦氣再卸力,生生使剛硬化綿柔,這種功法就連《太一武典》上也不曾記錄,可謂是自成一家。

鑒慧最後使出的那一招,足可證明其師承來歷。

沒 想到昭衍突然發難竟是為此,鑒慧也有些哭笑不得,可不等他開口,昭衍的臉色又冷了下來,硬邦邦地道:“鑒慧師父既有如此本事,為何要在比武時藏拙認輸?以 你的武功對上尹湄,勝算比江少幫主大出許多,只要你能贏下終戰,且不提名利雙收,白道不至顏面掃地,方盟主不至落入被動,方詠雩……還有機會活下來。”

頓了下,他的語氣越來越寒,近乎咄咄逼人地道:“你們佛門弟子,不是都說什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鑒慧師父,你此番見死不救,難道也是出於明凈大師的囑咐嗎?所謂出家人,究竟是當真慈悲為懷,還是滿口假慈悲?”

鑒慧的臉色終於變了:“小山主——”

見 他動氣,昭衍反而笑了,畫風又是一轉,緩聲道:“不過,明凈大師當年於我有過救命之恩,我就算不信天下僧道,也得信任明凈大師的人品,鑒慧師父既為大師高 徒,決不會跟那些野狐禪一般行徑,想來這其中另有隱情,譬如……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方盟主為大會結果做下了兩手準備。”

方詠雩得以在大庭廣眾之下順利詐死,龜靈散可謂居功至偉,殷無濟既已在平南王府住了五年之久,奉命留守東南永州翠雲山的林管事又是從何處得到他親手配制好的秘藥?

除非,那是殷無濟特意讓人交給她的。

思及此,昭衍輕聲道:“先前鑒慧師父將隨身佛珠送給展大俠,又特意指點他們往南邊去,想來明凈大師與殷先生如今已經離開了平南王府吧?”

他雖是詢問,語氣卻甚為篤定,眼眸微闔,流瀉出的一線冷光猶如出鞘刀鋒。

鑒慧將要沖口而出的話語不得不再次咽了回去,他看著言笑晏晏的昭衍,一陣山風恰好吹過,拂過僧衣時傳來了陣陣濕寒之意。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席話,竟只開了個頭便說不下去了。

半晌,鑒慧吐出一口濁氣,對昭衍道:“貧僧動身之日,家師亦攜殷前輩向王爺請辭出府,據聞陰山縣有洞冥幫餘孽擄掠活人試毒煉藥,殷前輩……”

剩下的話,佛門弟子不好說出口,昭衍卻是懂得——殷無濟壓根兒不是為救人去的,他是想看看這些個邪魔外道究竟煉出了什麽玩意,好給自個兒找點樂子。

他輕咳了一聲,問道:“平南王府裏那位患者,已經治愈了嗎?”

明凈與殷無濟在平南王府留了五年,除卻維系與平南王的交誼並從中獲利,棘手病癥也是拴住殷無濟這匹野馬的重要韁繩,那病癥恐怕不止罕見,還難以治愈。

聞言,鑒慧眼中掠過一絲悲惋之意,只道:“病患相關,一應由殷前輩親力親為,旁人不得過問。”

昭衍見狀,心下不由得一動,轉而問道:“兩位前輩去了陰山縣,你卻來了棲凰山,不會只是為了見見世面吧?”

鑒慧沈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好的牛皮紙,攤開之後,上面竟以類似的裝裱手法仔細貼著一張小小字條。

這字條至少有三四年歲月了,紙張邊角泛黃毛糙,好在保存得當,墨跡沒有暈散跡象,上面的字仍清晰如初,奈何這些字寫得七扭八歪,非但醜得不忍目睹,且小如螞蟻做窩,一排排擠得滿滿當當,令人多看一眼都覺得眼睛疼。

昭衍仔細辨認了幾行字,臉色慢慢變得凝重起來,他擡頭看向鑒慧,問道:“這是我師父五年前在絳城外收到的匿名信?”

鑒慧道:“正是,當初步山主委托家師與殷前輩調查字條原主,幸不辱命。”

昭衍深吸了一口氣,死死地盯著他,片刻後才道:“是方盟主。”

鑒慧合掌低頌了一句“阿彌陀佛”。

之前的揣測竟是成了真。

昭衍閉上眼,他在此刻有一種莫名的沖動,那便是馬上去找方懷遠,將這張字條狠狠拍在他的臉上。

字條上的內容不多,卻寫下了當年那場碎星局最重要的一環,也是讓飛星盟徹底崩毀的最後一步——丞相宋元昭夜入禁宮、謀逆刺君一案。

這樁舊案的真相,比九宮成員的名單更加沈重。

即便九宮成員都堅信一心為國的宋元昭不可能做下這等事,可謀逆罪名已經如烙印一樣加諸在他們每一個人身上,這麽多年來,他們無一日不憎恨以蕭氏為首的權奸黨羽,恨不能生啖其肉,但恨與恨之間又有天差地別。

如果字條上的內容是真,那麽九宮飛星就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他們兩代人填進去的血與淚都不過是一場荒謬。

那寫下字條的人,早已對此心知肚明,卻任這笑話蘸著血續寫了近二十年。

昭衍覺得自己吸入肺腑的每一口氣,都帶著化不開的腥臭味。

剎那間,江煙蘿那晚的輕聲慢語又如鬼囈般回蕩在他耳畔:“你如此仁俠心腸,又換來了什麽呢?”

“小山主!”

鑒慧變得急促的呼喚驚醒了昭衍,他猛地睜開眼,只覺得遍體火熱如遭炙烤,體內氣血翻湧似熔巖,顯然是心境失守之下,截天陽勁趁機作祟。

昭衍的身體晃了晃,揮開了鑒慧的扶持,他俯下身,單手支在一塊石頭上支撐著自己,另一手卻將這承載千鈞的字條攥成一團,死死握在掌心裏。

下一刻,在鑒慧駭然的註視下,紙團竟是無火自燃,在昭衍的手裏變成一把焦黑的碎紙屑,待他松開手指,只有灰燼從指縫中簌簌落下。

昭衍看著紙灰被風吹走,忽然低笑了一聲,喃喃問道:“鑒慧師父,你愛吃面還是愛喝魚湯呢?”

鑒慧一怔,摸不清他言下之意,只能道:“出家人不食五葷。”

“原來我也吃面。”昭衍又笑了,“不過,那碗面太難吃了,齁得很。”

鑒慧滿頭霧水,幾乎要疑心他瘋了。

“其實,那鍋湯也並不好喝,她手藝不錯,但做湯的功夫還差了許多,只是……我沒得選了。”

任由最後一點灰燼被風吹不見,昭衍撣了撣身上餘灰,對鑒慧拱手一禮道:“今日多有得罪,還請鑒慧師父海涵。”

鑒慧看著他臉上重新變得雲淡風輕的笑容,不知怎地竟有些不安,連忙道:“小山主言重了,貧僧原本……”

“我知道,鑒慧師父還有些話想說。”昭衍輕笑著打斷了他,“難為你一個出家人兜了這麽大圈子,煩請回去通報一聲,就說……大風將起,望自珍重。”

鑒慧楞住了。

風從山間吹拂過來,吹幹了鑒慧僧衣下的冷汗,也吹走了昭衍這個人,他就像是一頁殘篇,又如同一件破衣,無足輕重,輕飄飄地被風帶離。

等到鑒慧回過神來的時候,昭衍已向來路走去,步入幽林,陰影覆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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