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正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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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的很小心,嗓音都在發顫。

他問完之後等的每一瞬都仿佛煎熬,也不知過了幾個歲月,他聽見一聲極輕,極其溫存的聲音:“是。”

“在下浩氣盟段燭塵。”

兩相見面,沒想到居然這般機緣巧合。

一旁陳和尚走過來解釋,說是聽聞這幾日浩氣盟眾將搬師黑龍沼,便悄悄帶著雨煌過來尋覓些凝血草。陳和尚讓了個位置給兄弟二人交談,燭塵將雨煌攬過來,細細的一句句問幾時起幾時睡,可吃飽可穿暖,眼睛如何了身體如何了,生怕漏下一句。他用手撫著雨煌的頭發,雨煌少有會這樣安寧舒心的側在一個人懷裏,帶著笑一句句聽著。

突然,雨煌將燭塵推開,用手指在嘴唇前比了個噤聲。

“大約一裏外有二十人左右策馬來,武功都不算弱,我們多半不是對手。”雨煌仔細聽了半晌,頓了頓:“燭塵,是不是你們浩氣盟的人?”

“應當是了。”燭塵點頭:“不如你們趕緊跑,我現下拖延他們一陣,等你們過了江也就太平了。”

陳和尚將凝血草采了放至行囊中,與雨煌一行人匆匆走向岸邊想要登船。燭塵不停的往回看,遠處馬蹄聲和嘈雜的人聲他多也聽清了大半,心下焦急的很,卻又想起了蘇幕的警告。

“若你再包庇,就要與純陽宮一同處置了。”

他沈吟片刻,想讓陳和尚在自己胸口拍上一掌,回去也好說是力不能敵,免得招惹是非。

他這麽一說雨煌倒是皺緊了眉打斷:“陳和尚掌力剛猛,這麽一掌下去要麽只是輕傷毫無用處,要麽是五臟受損得多日休養。”

雨煌想了想,道:“不如我這裏用一些取巧的方法刺激你部分筋脈。你看上去會憔悴萬分日夜咳血,實際是在排毒養身,靜養半月便可恢覆原樣。”

於是待浩氣盟諸人趕到,便看到的是墨點漫天,隨後燭塵握著長劍半跪在岸邊,面色蒼白嘴角滲血,遠處一艘小船,已經消失在長江的漫天霧氣當中。

那藏劍弟子見燭塵這樣魂都嚇掉了一半,連忙跑過去將他扶起來,燭塵順勢一暈,閉上眼睛不問人事。

第二日裏燭塵伸了個懶腰醒來,又大張旗鼓的咳了些血,面色慘白的嚇人。一群浩氣盟的兵士大夫圍在他身邊,輪流將惡人谷罵了一遍。燭塵覺得有些好笑也不好說,用手帕掩著嘴,不一會兒又染紅了一半。

“你可還好麽?我一去那兒,就看你被打的站都站不起來。”那個年紀輕輕的藏劍弟子道:“早知道還是我守著,看樣子那邊的人是大魔頭雨煌,你必定是勝不過的。”

燭塵微楞,笑了一聲:“怎麽會是雨煌,你必定是瞧錯人了。”

“銀發墨衣,手中拿著穹崖筆,我怎能看錯?”那藏劍弟子信誓旦旦:“他那般惡毒,前陣子又殺了天機閣眾人與無數正派弟子,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燭塵看著那藏劍弟子緊握的雙拳,沒說話。

這時突然有人奇怪的咦了一聲,隨即望向他:“你不是那個在燭龍殿力挽狂瀾的燭塵道長麽?怎麽會被雨煌擊敗?”

他一報上燭塵姓名,立刻滿座嘩然。

有些無關緊要的人碎碎念著為何,但也有人很快給燭塵找了個借口:“惡人谷人多勢眾,燭塵道長勢單力薄自然寡不敵眾。”

燭塵擡起頭,看見眾人的眼神即刻變成了尊敬崇拜,那藏劍弟子張大了嘴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你……你便是燭塵!?”

他訝異萬分,燭塵只是淡淡的點頭。

“全天下的人都說,能除掉大魔頭雨煌的也就只有您了。只是您這種人中豪傑,怎麽會在南屏山掃地,我覺得按您的本事,就算是做先鋒將軍也是綽綽有餘的。”

燭塵聽了他的話苦笑,隨便找了個借口:“我之前受了些內傷……”

“那就是了。”周圍人篤定,“惡人谷仗勢欺人,真是十惡不赦……”

聽著周圍的人語句不停,燭塵反而覺得煩悶。

“我有些倦。”燭塵淡淡開口,“讓我歇一陣……別讓在外的將軍們為我一個無用之人擔心,此事就此揭過吧。”

散退了眾人,那藏劍弟子本來想多照顧他一陣,被燭塵婉言謝絕。他一人躺在床上,心中想著全是那句“大魔頭雨煌”,他沒有辯解,因為辯解無用。

全天下的人都認定了,就如同認定自己是個英雄,非得去鏟奸除惡不可。他心下煩躁在床榻上輾轉反側,不由得就想起了昨日陳和尚提起雨煌所需要的那三味藥。

凝血草已有,優曇奇花收藏在華清宮中,芙蓉碧玉露則更是難尋。燭塵想了許久,想到了一個法子。他假借養傷趁人不註意托隱元會給雨煌捎去了一封信,若是此事辦的妥當,那一切便可以了結了。

他躺在床上靜靜的磨著日子,等著謝淵一行人班師回浩氣盟,便拖著一身病態去見了謝淵。浩氣盟的盛怒可想而知,也有人數落說是燭塵無用。

那胡子花白的老先生帶著酸氣說燭塵不過是個長得好看的繡花枕頭,這段時日只會掃地倒茶,一下子就激起了燭塵的“盛怒”。

燭塵扶著一側的劍鞘,對那老先生客客氣氣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將事情做給諸位看看,燭塵這就揭下陛下皇榜,定在月內鏟除大魔頭雨煌,否則向諸位提頭來見。”

他這話說的鏗鏘有力,卻將自己激出一身雞皮疙瘩。浩氣盟人士大多對此表示讚許,只是有些人說他身體有恙是否太過逞強,燭塵笑笑說無妨,一副當世英傑的模樣。

“不過。”燭塵道:“我若能夠斬兇除惡,也不必陛下娘娘獎賞,惟獨想要一味世間奇藥優曇奇花拿去煉些丹藥,還望諸位答應才好。”

諸人點頭應允,又說了許多好話,晚上相邀擺了桌酒席。浩氣盟中弟兄一個個笑吟吟的向燭塵敬酒,叮囑他小心。你來我往,喝的酩酊大醉。

晚上散了酒宴,燭塵微醉的順回廊走回屋坐下,他看見蘇幕端著醒酒茶正匆匆趕來。他還未發話,就聽見蘇幕嗔怒的數落:“你身上還帶著傷,就要去領下這麽大的重任,何苦來哉。”

燭塵喝著醒酒茶,將一側蠟燭點亮:“在浩氣盟總得做些事情,免得落人話柄,我這一去絕不失敗,莫不是你對師兄失了信心?”

他這一問,蘇幕倒是笑了:“我怎麽會,只不過擔心你的處境。”

燭塵也看著她笑,在一旁靜靜的喝茶。

蘇幕看著燭塵的模樣,五官清冷,長發道袍,依舊是當初在純陽雪地上陪她玩鬧的那個師兄。幾年過來,只覺得他愈發成熟穩重。

只是不知道他又是如何變成這樣。

燭塵將茶盞放下,似乎在想些什麽,他擡起頭的時候看著蘇幕,但蘇幕總覺得他在看另一個人。

這種感覺像一只螞蟻在她的心上亂爬,抓不到卻又說不清明。

“你怎麽了?”蘇幕問。

“無事。”燭塵搖頭,“我明日起閉關調養身體,大約五日後便可出發。以後……”燭塵一頓,“以後你多保重。”

蘇幕不解,還是點頭:“應當是你,你多保重。”

雨煌接到那封來歷不明的信時正在陳和尚處喝茶,窗外少見的下著小雨,一旁的爐子點著火,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

陳和尚剛把最好的大肘子端上來要與雨煌分著吃,就看見那封信由信鴿送到,上面端端正正寫著“段雨煌親啟”幾個字。

陳和尚看了那信覺得好笑,雨煌雖然聰明剔透,但眼睛盲了如何去看這些東西。雨煌接過信將信封拆開,陳和尚卻發現那信是用針線繡在一匹錦緞上。

字字密匝,用手即可知。

雨煌也是楞住了,他用手指掠過那封奇特的信箋,突然紅了眼眶,他走過去將那錦緞扔進火中,轉過身對陳和尚道:“我得走了。”

“走?”陳和尚詫異,“去哪兒?”

雨煌道:“南詔皇宮。”

“你要去偷芙蓉碧玉露?”陳和尚拍案而起:“你自己怎麽能去,還是得過上一陣時日,找個恰當的契機……或者,或者我去求求柳公子。”

“不必了。”雨煌輕聲:“我的事情已經拖累惡人谷太多,剩下的事情,還是我自己去解決。”

“若我遲遲未歸或是有什麽不好的消息,你也切莫擔心,也請惡人谷切勿追究。”雨煌道:“還請多多包涵。”

陳和尚聽他這話有些錯愕,試探性的問了一句:“是不是那信,出什麽事了?”

雨煌笑了一聲:“你莫問了,我自有主張,總之你知道我是自願前去就好,無人對我不利。”

雨煌謝絕了陳和尚的諸多提議,撐著把傘出了惡人谷。他在昆侖山邊找了個車夫,一路向長安去。等他再把事情回想過一遍的時候,馬車已經在冰原上奔跑,他聽見外邊的風聲手指幾乎欣喜的顫抖起來。

“等此事一了,我便與你回蒼山洱海,觀花飲酒,養馬論劍,及至我亦斑白兩鬢,豈不樂哉?”

及至我亦斑白兩鬢,豈不樂哉?

他在馬車內咬著自己的嘴唇,莫名的哭的像個孩子。

一想到那蒼山洱海中的小屋,他並不在乎什麽優曇奇花什麽芙蓉碧玉露,眼睛瞎了,心下卻快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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