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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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間, 秦惻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他剛把合約當成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現在卻發現,這根稻草也岌岌可危。

沈之彌……寧願付他違約金, 也要和他解約。

意識到這一點, 秦惻胸腔裏仿佛插了把刀子,一點點翻攪。

他絞盡腦汁地想要和沈之彌見面, 又怕惹沈之彌不高興。

可沈之彌卻一直想著怎麽離開。

在他和沈之彌最親近的那段時間,偶爾會夢到沈之彌笑著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他演的。

從夢裏驚醒, 秦惻一邊攬著人,一邊思索如果真是這樣, 他要怎麽把沈之彌留下來。

當時秦惻很堅定。

他幾乎不想給沈之彌選擇的餘地, 他認定自己絕對不會放沈之彌離開。

可現在秦惻卻發現,如果沈之彌真想走,他好像沒有任何辦法。

恐慌了半晌,秦惻拿出手機想問沈之彌:“你怎麽這樣?說好了五年的, 怎麽能偷偷攢違約金?”

消息臨發出去的一瞬間,秦惻又怕真發出去了, 頁面上顯示出一個鮮紅的感嘆號。

再加上一行灰色的小字提醒:對不起, 您已不是對方好友……

冷靜了一會兒, 秦惻又怕自己誤會。

他拿起合約, 從書房出去,進了主臥。

打開衣帽間, 又找到那件大衣, 從口袋裏找到那張理財賬單, 好好核對了一遍。

很好……

的確一個數字不差。

這次秦惻看到了理財目標設立的時間, 是去年秋冬。

他和沈之彌還在錄綜藝。

秦惻心情微松。

那個時候他和沈之彌天天恨不得打起來,沈之彌想提前結束合約也是正常的……

但轉瞬秦惻心臟又提了起來。

這都攢了快一年了,沈之彌不會已經快攢夠了吧!

秦惻匆忙從繪色離開,且臉色難看,韓路和林嚴都以為出了什麽大事。

晚上,微信一聲提示。

韓路和林嚴都發現自己被秦惻拉了個群。

韓路覺得事情可能有點嚴重。

就秦惻假裝出車禍的那會兒,都沒拉群。

秦惻這人相當冷漠,韓路曾經拉了個群,被這人毫不留情地拒絕。

但是現在韓路沒有拒絕,非常大度地同意了。

韓路:出什麽事了?秦氏爆出問題來了?

韓路:兄弟你別慌,你手裏還有別的公司,秦氏倒了大不了東山再起。

林嚴:……

沒一會兒,秦惻發了條消息。

秦惻:我有一個朋友……

林嚴:你有朋友?

秦惻盯著手機,也覺得這說辭不太對,一看就很假。

他改口:我有一個合作夥伴,生活出了點問題。

韓路:合作夥伴的問題?還以為你出事了。

韓路:你和你這合作夥伴啥關系啊?

韓路:他有事你怎麽那麽急?

林嚴:……

秦惻人還坐在衣帽間裏。

他一手抓著文件夾,一手握著手機打字。

他是真有點慌了。

偏偏他對談戀愛又半點經驗都沒有,之前說是追人,也只是在各個場合彰顯占有欲而已。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就像個沒頭蒼蠅,只能來求助兩位好友。

林嚴現在和他的伴侶感情很好,是個人生贏家。

韓路目前雖然空窗期,但前任全湧過來能把繪色大門給堵了。

秦惻很清楚,要論賺錢的能力,這倆人可能比不過他。

但要說是談戀愛,他真是半點可比性都沒有,只能虛心求教。

秦惻在輸入框裏刪刪減減:我那個合作夥伴,因為一些原因找了個人扮演情侶。兩人簽了合約,中途我的合作夥伴喜歡上了這個人,但那個人拒絕了他。

秦惻:中間又出了一些事,合約有五年,我的合作夥伴本來準備慢慢追人,可今天他突然發現,那個人在攢合約的違約金,好像要和他提前解約。

秦惻:他該怎麽辦?

這幾條消息發出去,韓路和林嚴誰都沒有回覆。

群裏一時間尬住了。

秦惻急得要死,又隱晦地提醒了一下。

秦惻:我的合作夥伴很著急。

林嚴又發來一串省略號。

韓路倒是來消息了。

韓路怒不可遏:秦惻你要不要臉!沈之彌那麽喜歡你,都和你結婚了,你竟然在外面和別人搞合約情侶那一套!

韓路:還你追我我追你的,你惡不惡心!

韓路:怪不得上次沈之彌罵你!

韓路:yue!沈之彌怎麽看上你這種渣男!

秦惻被罵懵了。

他看著手機屏幕,一時之間不知道韓路在罵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

這倆是被沈之彌演過的人。

他們估計還以為,沈之彌愛他愛得不可自拔。

秦惻扶額重重嘆了口氣。

最終是焦急的心情占了上風,他也不扯合作夥伴那一套了,直接開語音把前因後果,包括沈之彌演戲的事說明了。

說完了對這倆人強調:“你們不準說出去。”

沈之彌怕崩人設。

林嚴有點震驚:“演的?”

韓路抵死不從:“你說沈之彌是演的?他和你只是合約婚姻?”

秦惻著急道:“重點不是這個……”

韓路打斷他:“那你給了沈之彌多少錢?”

“他沒要我的錢。”秦惻沒好氣道。

他恨不得沈之彌是沖著錢來的,這樣他至少知道沈之彌想要什麽。

韓路冷笑一聲:“秦惻,你還真是不要臉,在這裏造謠抹黑沈之彌?說沈之彌不喜歡你?他不喜歡你,又不要你的錢,沖著什麽和你在一起?”

韓路:“沖著你摳門嗎?”

秦惻:“……”

一天後。

攝影機對準的場地裏,沈之彌演一只得病的貓的主人。

他懷裏抱著貓包,在寵物醫院的窗口繳費。

刷卡時沒了錢,他轉頭看身後的婦人,為難道:“媽,你先借我點,我過兩天發了工資就還你。”

青年人臉色有點憔悴。

他身後的婦人躊躇道:“你這……醫生說樂樂這病治不好的,只能拖著。你已經拖了一年了,咱聽醫生的話,給樂樂安樂吧?”

沈之彌一楞,驟然崩潰:“為什麽你們都勸我安樂!”

他抱緊懷裏的貓包避到墻角,像抱著自己最寶貴的東西:

“它還活著!你們為什麽老逼著我殺了它!”

“樂樂死了……死了,就永遠見不到它了,我……”

韓路在旁邊看著。

他也養寵物,看到這一幕眼淚都下來了。

這時導演喊了聲:“哢!”

場地裏「崩潰」著的沈之彌一秒收了表情。

他眼睛還紅著,這會兒從悲痛崩潰到面無表情轉換太快,看得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下一秒沈之彌還笑著問導演:“把貓放出來休息會兒嗎?”

導演比了個ok的手勢。

沈之彌彎腰打開貓包,把貓抱出來要親貓:“剛剛有沒有嚇到你啊,樂樂?”

貓前爪撐著他的臉,不讓他靠近,然後掙脫他的懷抱,跑了。

看完這一幕的韓路和林嚴:“……”

韓路搓了搓胳膊,問秦惻:“你出車禍的時候,他對你也這樣嗎?上一秒悲痛欲絕,下一秒面無表情,哦,還能隨便說笑。”

秦惻:“比這更嚴重點。”

“哪種嚴重?”韓路問。

“牌桌前紅著眼睛說沒有我他還玩什麽牌。”秦惻面無表情地控訴,“轉頭進了車子,就是人生三大喜事,升官發財死老公。”

韓路:“……”

他突然佩服秦惻。

就這還能喜歡上沈之彌,也是個勇士。

沈之彌下了場,擡頭便看到了秦惻他們。

他有些驚訝:“你們怎麽來了?”

秦惻看了韓路一眼。

沈之彌現在在封閉式拍戲,照理說他是進不來的。

但沒有劇組會拒絕出品人來探班。

“我們來逛逛。”韓路和林嚴沒靠近,推了秦惻一把。

秦惻走了過去。

沈之彌上次見到秦惻,還是陳助理請假那回。

後來他回了幾次秦家,都是趁周末帶秦恒出去玩,不自覺避開了秦惻。

這會兒看到秦惻過來,他腦子還蒙著,腳卻下意識動了動。

腳跟擡起又放下,克制著想走過去的沖動。

他坐在旁邊的椅子裏,伸手拿了瓶水喝。

喝了口冷水,沈之彌這才覺得稍稍冷靜,他仰頭朝秦惻笑:“怎麽有空過來?”

秦惻視線從沈之彌臉上移開,克制著讓自己的目光不要太過火。

平時瘋狂地想見沈之彌。

韓路開口說要來劇組,他想都沒想就跟了過來。

等到了這會兒,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沒有理由。

曾經「想見你」就是最大最合適的理由,可現在這三個字必須用力壓下去,壓到最底層,上面還要用其他毫不相關的事情掩飾。

“那個……是不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沈之彌摸著水瓶,心裏打鼓。

總不至於又是家宴吧?前段時間不是才宴過。

“秦恒放暑假了。”秦惻想到了個好借口,“他想過來,又不知道你這邊封閉著拍戲方不方便,所以我先過來看看。”

“秦恒要過來嗎?”沈之彌有點驚喜,“等會兒我問下導演。”

“嗯。”秦惻點點頭。

突然又沒了話說。

沈之彌有點尷尬。

要是在家裏,他會把秦恒叫過來。

這會兒秦恒不在……沈之彌伸手把路過的貓拽進了懷裏。

秦惻看了眼貓,抿唇。

韓路湊了過來:“哎對了,有個事。”

他朝秦惻擠眼睛:“之前你投錢的那個游樂園開業了。”

秦惻:“……”

他投的那兩個億才不是游樂園。

心裏清楚韓路提這個是要幹什麽,秦惻皺著眉,破天荒感到了點尷尬。

很快這點尷尬又被克制不住的期待壓下去。

“開業怎麽了?”秦惻配合著問。

“最新一期不是情侶主題嘛!園長想邀請你和沈之彌過去參加開業典禮。”韓路說。

“啊?”沈之彌有點驚訝。

他下意識覺得這事兒聽著有點不靠譜,但投資的項目開業,讓老板夫夫來剪彩也不是什麽少見的事,況且他還是個明星。

察覺到兩個人都在盯著自己,沈之彌捏了下貓爪子,問:“什麽時候啊?”

韓路張嘴就要說:“就是今天!”

秦惻卻搶先一步:“時間還沒定,提前問問你有沒有空。”

“我可以請假。”沈之彌說。

聽到「請假」兩個字,秦惻卻像被燙到了一樣,立刻道:“不用,等你哪天有空再說。”

韓路還想說什麽,秦惻站起身揪著他離開了。  出了劇組,韓路恨鐵不成鋼:”你聽聽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人家都說要請假了,你怎麽還不用?“

秦惻拉著臉沒說話。

這次出去又不是什麽正事,只是韓路出得餿主意讓他們多相處而已。

秦惻不想用這種事耽誤沈之彌的正常工作,特別是聽過陳助理給的那通電話錄音後。

用這種小事來打擾沈之彌,總會給他一種心虛感。

因為他很清楚,這會兒他在沈之彌心裏是比不上工作的。

秦惻的腳步驟然停住。

“怎麽了?”韓路問,“後悔了?”

秦惻搖頭。

他只是突然意識到,和他在一起時,沈之彌可能也是這種想法。

“哎。”韓路嘆氣,“這事兒只能交給我了。”

秦惻看韓路。

韓路胸有成竹:“我去請他們導演喝酒,那天他們劇組不就放假了嗎!我就不信哪個導演能拒絕出品人的邀請!”

第二天,韓路在群裏憤憤不平。

韓路:太可惡了!

韓路:沈之彌找的都是什麽龜毛導演?

林嚴:被拒絕了?

韓路:這導演諷刺我說,與其請他喝酒,不如把錢打進劇組經費裏……

韓路慘遭失敗,又不願意放棄計劃。

於是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沈之彌結束拍攝,坐上了秦惻的車子。

“安全帶。”秦惻提醒。

沈之彌應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時間,有點狐疑:“已經九點了,這個時候開業?”

有游樂園大半夜開業剪彩的嗎?

秦惻抿了下唇,暗罵韓路這出得什麽餿主意。

他若無其事道:“一些晚上玩的項目比較多。”

沈之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趕到游樂園時,看規模的確是開業剪彩。

游樂園裏燈火通明,園長和一些工作人員,還有韓路林嚴這兩位老板也在。

就是沒有游客。

園長熱情地介紹著游樂園裏的設施,看起來仿佛真的是一場重大開業。

沈之彌沒說話,靜靜地看著這幾人表演。

秦惻不確定他是不是看出來了,但是越走越心虛,開始懷疑自己怎麽信了韓路的鬼話,幹了那麽蠢的事。

“這座摩天輪,是A市郊區最高的建築,預計近十年來不會被超越,很有可能成為這個地段以後的地標建築。”園長笑著說。

他看到韓路給自己的指示,偷偷比了個ok。

“親密cp那麽火,秦總和沈老師是第一對乘坐摩天輪的情侶。”

說著園長對兩人做出了邀請的手勢。

秦惻沒說話,沈之彌倒是皺了下眉。

摩天輪入口打開,他拉住秦惻。

“怎麽了?”秦惻轉身問他。

沈之彌看看周圍的工作人員,還有韓路和林嚴,又看看後面的攝影機:“沒事。”

兩人進了摩天輪,周圍慢慢安靜下來。

沈之彌和秦惻分別坐在兩邊的位置裏,誰都沒有說話。

自從上次在書房裏分開後,這大概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相處。

秦惻雙手交握,有點懊惱。

他覺得沈之彌可能已經看出來了。

也是,那麽傻逼的行為,沈之彌那麽聰明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是他腦子有問題,竟然答應了韓路。

沈之彌低頭捏著手指,覺得自己可能有點毛病。

明明已經拒絕了秦惻,但看到那麽拙劣的挽救技巧,他竟然依舊有點……開心。

明知道這點開心太不合時宜,甚至有點卑鄙,明明努力克制,但心情還是忍不住雀躍了一秒。

兩人尷尬相對。

摩天輪慢慢升空,升到最頂端的時候,“哢嗒”一下不動了。

因為慣性,車廂還搖晃了兩下。

頂燈也滅了,車廂裏一片黑暗。

仿佛叫囂著:氣氛緊張起來了,你們兩個快親密一下!

沈之彌:“……”

他開始腳趾摳地。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智障的停電操作。

沈之彌只期望秦惻這會兒不要問他怕不怕,否則他可能會憋不住笑出來。

秦惻並沒有問。

他只覺得窒息。

這肯定是韓路設計的環節。

不知是操作失誤還是為了保證真實性,其他游戲設施的燈光也滅掉了,整個游樂園都暗了下來。

從摩天輪上看下去,一片烏漆墨黑,半點浪漫都沒有。

這個時候,秦惻才意識到。

原來韓路前任那麽多,是有原因的。

沈之彌幹咳了一聲,剛想說句話打斷這尷尬的沈默。

突然,他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在一片黑暗的沈默中,這點饑腸轆轆的聲音異常明顯,幾乎在摩天輪的車廂裏回蕩。

沈之彌耳朵一熱,腳趾摳得更厲害了。

這次純純是為了自己。

秦惻微楞,朝沈之彌看過去。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非常大的錯誤。

沈之彌忙了一整天,估計連晚飯都沒吃。

他卻在沈之彌的休息時間,把人拉過來,陪他演這場荒唐的鬧劇。

懊惱成倍地翻滾上來,秦惻幾乎沒辦法去看沈之彌的眼睛。

他轉頭看著窗外,雙手握緊。

懊惱過後是止不住的低落。

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說是追人,卻給沈之彌添了麻煩。

心不斷往下沈,秦惻只期待著韓路識相點,抓緊把他們放下去。

正盯著漆黑一片的下方出神,秦惻感到眼前一熱。

視線被擋住,連最後那點微弱的光線也不見了。

秦惻楞了幾秒,才意識到,是沈之彌伸手擋住了他的眼睛。

“不想看就不要看了。”

沈之彌的聲音響起,離得很近。

秦惻喉嚨哽住,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和親近。

幹涸了許久的心臟驟然跳動,像一顆種子,貪婪地汲取著水分。

秦惻幾乎沒敢動,也沒敢說話。

就怕一出聲,沈之彌又把手收了回去。

“剛剛在下面就想說你呢。”沈之彌低聲道,“摩天輪那麽高,你上來幹什麽?”

秦惻又有些想笑。

原來……沈之彌是在怕他害怕。

“我沒事。”秦惻解釋。

沈之彌「哦」了一聲,手指蜷了一下,緩緩收回手。

秦惻抿唇,幾乎用了全部意志力,這才控制著沒有擡手抓住沈之彌的手腕。

沈之彌站在窗口往外看。

摩天輪停下,時間仿佛也在這一瞬間停滯,給了人一個可以用來逃避的小小時空。

“那個……我一直想和你說對不起。”沈之彌說。

秦惻有些驚訝:“為什麽?”該說對不起的明明是他。

沈之彌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盯著外面:“那個時候,我不該帶你去坐跳樓機。”

自從知道秦惻母親的事後,沈之彌一想到這件事,就有些後悔。

“不是你的錯。”秦惻說,“那次對我來說,是很特殊的體驗。”

沈之彌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也有些吃驚。

“其實我沒有很怕高。”秦惻說,“往下看也不是很怕。因為那個時候……我其實沒有看清。”

沈之彌楞住,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秦惻口中的「那個時候」,是指母親跳樓的時候。

這一瞬間,沈之彌連呼吸都放輕了,按在玻璃上的手指也不自覺彎起。

黑暗讓人恐懼,有時候卻也帶來某些安全感。

秦惻也覺得奇特。

他以為自己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提起那件事,回想那件事。

但現在,在這個有些相似的場景裏,他卻自然而然地提了起來。

秦惻對那天的記憶很模糊。

母親回到秦家後,情緒開始逐漸變差,晚上會哭,後來還會莫名其妙發脾氣。

七歲的他沒有不滿,他知道母親病了。

他只是覺得很難過,難過自己沒有錢幫母親,否則母親就不用回來。

那天他們沒在秦家。

學校在市區有個活動,母親送他過去。

他們住在市區的公寓,十八樓。

因為家裏的事,秦惻缺了很多課。

那天晚上,秦惻只記得自己早早睡了,睡前還在忐忑同學要是詢問,他要怎麽說。

後來半夢半醒間,他聽到了嗚嗚的風聲。

高層風挺大,秦惻以為母親忘了關窗戶,出來才發現母親房間的門沒關。

陽臺也開著,窗簾在風裏急切地飄蕩著。

他到處找不到母親。

然後秦惻緩緩靠近了陽臺。

他扶住窗沿,探頭往下看了一眼。

……

“樓太高,其實看不清什麽。”秦惻說。

可能正因為沒有看清,畫面才仿佛篆刻在了視網膜上。

偶爾往窗外一瞥,或是休息時閉上眼,便會驟然冒出來。

那天晚上,到底是什麽心情,秦惻已經差不多忘記了。

似乎是身體的自我保護,他偶爾一想,就會覺得困。

然後就能把這件事當成一件噩夢。

但事實發生了,人就算怎麽閉眼睛,怎麽逃避,再睜開眼時還是發生了。

只是母親去世前,那種由金錢帶來的為難,卻刻在了他的神經裏。

像是一道永遠洗不掉的疤痕。

“所以你不用覺得抱歉。”秦惻擡頭看著沈之彌,“因為那次跳樓機,我才知道,當時這對她來說,可能是解脫。”

“也讓我知道,往下看並不可怕。”

同樣是因為沈之彌,秦惻才知道,原來疤痕也會變淺。

他不會永遠活在七歲。

沈之彌第一次聽秦惻提起這些。

他想去拍拍秦惻,又覺得以他們現在的關系,做這些並不合適。

車廂內的頂燈亮了起來,摩天輪又緩緩轉動起來。

沒一會兒,沈之彌和秦惻從車廂裏走了出來。

韓路非常雞賊地朝秦惻使眼色。

園長和工作人員妝模作樣地解釋著停電的原因,沈之彌又開始尷尬起來。

秦惻沒理會韓路,轉頭對沈之彌說:“回劇組?”

沈之彌點頭。

兩人一起往游樂園外走。

沈之彌轉頭看看韓路和林嚴,想想今天大費周章鬧出來的這件事……

他猶豫了一會兒,開口:“我在書房裏說的話是認真的,那個你不用……”

沈之彌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

秦惻腳步頓住。

楞了足足有十幾秒,他才點頭:“我知道。”

秦惻聲音有點苦澀:“我知道那天你是認真的。我們之前……也的確是有問題。我不是想要隨便哄好你。”

“今天是韓路……”秦惻磕磕絆絆地把鍋推到韓路頭上:“韓路覺得我們在他那裏吵了架,想要彌補,所以……”

“哦。”沈之彌點頭。

想想也是,秦惻應該不會幹出這種事。

他想了想,隨口說:“韓路這人是挺熱心。”

秦惻:“……”

為什麽要誇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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