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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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晚上的天氣越發涼了,老爹似乎也越來越怕冷,衣服已經加了好幾層。

中秋那一天,朝華吩咐玄玄多弄了幾個小菜,說晚上要在院子裏賞月。玄玄可沒這種雅致的嗜好,可老爹喜歡他也不推辭,下午時就按照老爹的吩咐準備一番。

玄玄走過前廳時見老爹坐在廊下悠閑地發呆,內裏著了件白色的襯底,外面是常穿的淡色長袍,看著很是養眼。玄玄見他出神,挑眉埋怨道,“虧我之前還擔心,感情你說想辦法是隨口說說的。”

這些日子的接觸,闕竹似是並不像先前那樣怕他們了,偶爾身體會碰觸也只是稍稍躲開,可終究沒有什麽太大進展。他倒不是不關心闕竹,可每日總是去,那樣子看著就讓人覺得傷心不想多看。眼前的人說是想法子,竟也沒看出個動靜。

朝華意味深長得看著玄玄,吃味道,“怎麽好似顯得你比我更緊張她?”

玄玄翻了他個白眼,做了個懶得理他的表情,氣呼呼走了。

好心沒好報!

朝華只是沒脾氣得笑笑,也不多話。

這事,玄玄後來也就忘了。

夜色漸漸籠罩時,玄玄端了長椅和方桌過來,把一切都擺妥當。趁著夜色上好,朝華開了客房的門,進去哄了老半天,只見得闕竹真跟在他身後畏畏縮縮到了門口。因為鬥篷和她總低著頭,玄玄並沒看到她的神色,可還是能感覺到她的膽怯卻又想要跟來。

朝華似已接受了事實,不再像先前一般逃避,又痛苦萬分,這讓玄玄心情很好。只見朝華愛惜地摸了摸她的頭,往桌邊走。

玄玄看著一切,他喜歡這樣的老爹,很溫柔,與對小葉子的溫柔不一樣。

朝華抓了一把桌上的豆子放到地上,闕竹終受不了誘惑,怯生生貼著墻爬了過來,低下頭吃了口,遲疑了片刻又吃了口。

朝華蹲著身子看她,嘴裏念叨著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對闕竹說的話,“能出來透透氣就好。”頗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

站起身後,朝華也不再顧她了,讓玄玄也一起坐下。

玄玄嗅著杯裏酒香的樣子像足了犬科動物,惹得朝華樂得笑出了聲。

“怎麽?沒喝過酒?”朝華笑意盈盈得品了一口,誇讚道,“我這兒可都是好東西。”

玄玄伸出舌頭舔了下,辣辣的,奇怪的味道,皺起了眉。

發自內心得感嘆,“人真是奇怪的東西……”

這話聽在朝華耳中倒是頗有別樣的意味,引來一陣惆悵和絲絲的往事。苦苦得笑了笑,泯著嘴的時候,臉頰上的酒窩若隱若現,讚同道,“是吶,我也這麽覺得。”

玄玄狐疑得看他,“那你還喜歡喝?”

“嗯?”朝華沈吟一聲,似是在思考如何回答他的問題,笑著認真答道,“或許我是被人感染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吧。”

他那半開玩笑的口氣讓玄玄的臉上寫滿了對他不屑的表情。可這看在朝華眼中,再配上那對總時不時轉上兩轉的毛耳朵,真是可愛到只能掩嘴偷笑。

“老爹,我能問你個問題嗎?”玄玄又伸舌頭舔了一口,雖然不好喝,可卻忍不住又試了試……他是不是也沾染了人的奇怪東西?

朝華微笑著點頭,還跟著合了合眼。

“你究竟是什麽人……”自那一日起,見到從未見過的奇怪術法。玄玄從沒停止過困惑和懷疑,心中無數的猜測都被自己一一否定,好奇得簡直要瘋了。

朝華鄭重得點頭表示聽懂,卻又搖頭道,“抱歉,這個問題不能回答。”

“為什麽?”

朝華隨性得聳了聳肩,想了想該怎麽向他解釋,“怕說出來嚇著你。”

玄玄撇頭,“故弄玄虛!”他才不信!

“哈哈哈。”朝華只是看著玄玄可愛的摸樣笑,對他的態度不置可否。

看他一直嘟著嘴不理他,朝華忍不住逗弄他,“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

玄玄睜大了滴溜溜的眼珠子看他,直發光。

朝華笑得狡黠,又見那對醉人的酒窩,“換一個問題的機會。”

玄玄真是差點罵出了口,這算什麽!

嗔怒得瞪著朝華,可又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咬著牙,仔細想該問什麽。

“那……”玄玄想了清楚,“你為什麽幫我解開束縛?甚至連我過去究竟做了什麽都不問。”

朝華好像覺得不可思議般看著玄玄,玄玄更是努力正視,顯示自己的認真。

朝華皺著眉頭搖搖頭,笑道,“就你這道行,能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好像在看個可愛的孩子般。

“切!”玄玄氣惱,不服氣道,“你了不起?解開這半吊子的束縛,不也耗了那麽大力氣。”嘿嘿笑著示威。

他知道自己的那些本事算不了什麽,可作為一只半妖能做的本身有限,至少他相信自己在半妖中的能力絕對是上乘。甚至和妖比,自己也並不會遜色多少。聽到朝華這樣笑他,自然是忍不住要反駁的。

朝華見他認真不服氣的樣子,聽他說完半低下頭仔細想著什麽,似是已經出神。

玄玄就是討厭老爹這樣,好像總是不管怎樣都不會生氣。如果真能和他吵一場哪怕輸也是甘願,可偏偏他根本就像是在更高一層的世界一樣,連爭執的機會都不給。

“那我換個說法。”朝華的手肘放到了桌上,支撐著下顎,顯得更是認真,“現在你還會那樣做嗎?”

“什麽?”

“所謂的傷天害理……”

玄玄沈了口氣,直視著朝華的雙眼,靜靜搖頭。

朝華能感覺到他眼中的真誠,那是假裝不了的。於是好像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那不就行了?”

“什麽行了?”玄玄瞪大了迷茫的雙眼。

“既然不會了,我為什麽不能幫你呢?”反倒換做朝華不明白得看他。

“你!”玄玄想要反駁,“我……”可卻覺得被堵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是不知該說什麽,而是覺得心頭發酸。他活了上千年,沒有人對他說過相信他,也沒有人在意過他的存在。他突然覺得自己一旦再繼續開口,淚水就會掉下來。為什麽眼前的這個人,會為了幫他恢覆讓自己耗盡體力;為什麽眼前的這個人,會關心他的感受知道他的想法;為什麽眼前的這個人,會給予他從沒得到過的信任……為什麽……

為什麽……

他能這樣輕松的相信。

這一刻,玄玄突然覺得,想要永遠留住這種信任。不讓他失望,不離開他。

朝華像在看一個受了委屈卻解釋不清的孩子,他的臉上也充滿了理解和溫柔。他走到玄玄身後,彎下腰貼近著他的臉。玄玄甚至能夠感到他身上傳來的冰冷氣息輕拂過自己的臉龐,緊張得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下,方才酸楚的感覺才被這種不知名的感覺所替代,卻是連根手指都不敢動,怕破壞了什麽。

許久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喜歡這樣的感覺,害怕一動就會消失。

柔軟的長發一絲絲落下垂到了玄玄肩上,落到了他的頸項上,帶來真實的觸感。

朝華微微偏了頭,讓自己可以看到玄玄幾乎擠出一層薄汗的稚嫩面龐,悶悶得笑了笑,帶著對玄玄可愛表現的讚賞。玄玄覺得自己的腦中,好似浮現出他微笑的模樣,比真正見到還要清晰。

見到細長的手指觸摸他身前的酒杯,玄玄的目光被他一切的動作所吸引,好似註視著就可以刻在心裏,無數次的回憶。

慢慢地……慢慢地……慢得讓人窒息。

酒杯冰涼的觸感貼近了玄玄的唇,讓他清醒,唇邊的清涼讓他渾身怔了怔,而不知何時冰涼的烈酒已穿過了他的身體,在體內劃過一線熱度,好似燒破身體,四散開了滾滾的暖意,就像要把體內的寒意全然通過皮膚排散到體外。

吞了吞燒熱的喉嚨,玄玄回味,卻不明所以。

朝華的頭輕輕擱在他肩上,嘴微微分開一絲,將剩下的大半杯酒一飲而盡,閉起了雙眼細細品味。

“你不明白人為什麽喝酒,”朝華臉上的苦笑像是在羨慕著他的未經人事,“就在這時……它可以讓你忘了你的傷感。”

是的……他已然沒有了方才落淚的沖動。

原來,酒是停止悲傷的良藥?

望著他臉上的恍然大悟,朝華垂下了眼,更是笑他的傻。

玄玄想到他的解釋,不禁有種悲從中來的痛,“那你,又為什麽喝酒?”

什麽樣的傷感,讓你不得不忘記?

朝華迷茫了,找不到方向,困惑得好似忘了自己的過去,“因為痛……”

“痛?”

“我希望你不會體會到,”朝華恍然若失,雙手按上了玄玄的肩膀,“沒有傷……也可以痛。”

借了力,朝華搖搖晃晃站直了身體。

不要離開!玄玄很想喊出來,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這麽做。

猛然轉頭去看,他還是最喜歡自下而上得看著他,好像被保護了一樣,仰慕而虔誠。

朝華晃了晃腦袋,自嘲得笑了笑,“我有些醉了……”

醉了可以離我那麽近嗎?我情願你一直醉下去……

一只不解人事的半妖,終是對這一切……只是一知半解。

朝華小心得將地上的闕竹抱起,她已經睡著了。用有些微紅的臉貼著她,滿滿皆是溫柔。只有睡著時,她才會這樣讓人靠近,想到這裏,朝華的眉間不免多了些哀愁的觸動。

他讓自己腳下的聲音盡可能放輕,怕吵醒了她。

“我!”玄玄猛然轉身站了起來,仿如看著遠去的神明般註視著朝華的背影和在月光下淺色的長發。

因為他,朝華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只要有你在!我便是現在的我!”玄玄在心中暗暗向天啟示,一定要做到今天所說出的話,“絕不會再做傷天害理的事……”他能感到自己因為激動在顫抖,連自己都不知這是為什麽。

朝華卻是在短暫的寂靜後,發出了低沈得笑,直沖內心的悲淒。顫動的肩膀讓身後的玄玄分不清他是在笑還是哭,心中迸發出不寒而栗的恐懼,卻不知是來自害怕失去。

“我又不是什麽好人,”他的話語帶著悲涼的苦澀,“最終誰不會離我而去?”

說完,便大步向客房的方向走去,再沒有停下。

玄玄的拳頭緊緊握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不……我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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