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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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行雲第一次提到讓許平憂嘗試作詞, 其實是在許多年前的酒吧後臺。

當時的她陪在他身邊,整個人昏昏欲睡,他就臨時拿出一疊白紙和筆, 讓她借由夜半靈感寫寫畫畫。後來第二天再去,桌子上就多了各種各樣的美術用具,寫日記用的筆記本,準備周全,全部供她選擇。

至於重逢過後, 他將寫詞這件事正式提上議事日程, 則是她剛從東京錄完視頻回來。

那時的他們用通俗的語言來說,狀態上和小別勝新婚沒什麽兩樣, 正是情濃意濃。她被翻來覆去地折騰,以為他在作詞的事上是順口一提。後來拍完《尋夢餐廳》各自奔赴工作地, 許平憂人在歐洲,兩個人休息時間隔著時差通話,他看她拍去的各種各樣的風景照,自櫻花樹照片事件後日漸上道的拍攝技術,又重提舊事, 讓她不如試著隨手寫些詞句。

“你不是從小就一直喜歡寫點東西麽,”他隔著屏幕看她, 托著下巴慫恿道,“大膽一點嘛, 反正也不虧。”

她這才意識到, 他已經細水長流地鋪墊了許久。

許平憂雖然從小就更偏愛文字類的科目,但迫於工作, 已經很多年沒有再做過這方面的嘗試。小的時候, 她寫一本日記尚且都要想方設法擦幹凈躲過他人, 費行雲卻很有耐心地等她,不評價她每天給他發去的文字內容好壞,但一定會認真閱讀,順便跟她交流一些最近的創作感想,根本不介意她是否專業,是否是徹頭徹尾的新手,只看她是不是喜歡。

他總是這樣。

但即便如此,許平憂依舊想不到自己那些稚嫩的作品會這麽快地登上舞臺。

……

漸濃的暗色中,全場最後一首歌曲,舞臺上下慢慢歸於寂靜。

他輕笑著,低聲報出歌名,“《我與你的故事》。”

臺下是所有觀眾組成的熒光海,費行雲站在舞臺最前面,與話筒為伴,松散地與什麽人對話,成為所有人中最特殊的一個。

電吉他和鼓聲構成最主要的旋律。

……

“天空染上昏黃,海浪沙礫相擁。”

“我卻想要和你沈溺在初春的風中。”

他目視前方,整個人被燈光勾勒出一層鉑金色的輪廓。

十幾歲的時候,他們都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特殊的那一個,因此對對方總要多一點特別,願意別別扭扭地說那些大人眼中不值一提的煩惱。不知不覺這麽多年過去,費行雲依舊將她當作世界上僅有的一棵樹,從小芽慢慢地成長,從寒冷的冬日熬至初春,慢慢綻放出屬於她的光彩。

費行雲慢慢地撥動著吉他弦,笑意越來越濃,萬般感情融進聲音裏。

……

許平憂差點忘記了自己身邊還有旁人,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迎面而來的歌聲,整個人仿佛落進深海,目光所及都是五彩的泡泡。

許多年前,臺上的人在錄音室中問她是否想聽他唱歌,時至今日,她的回答仍然只會是那一個字。

“……我與荊棘一同走在風中。”

最後一個音落,現場還沈浸在情歌的餘韻裏,並沒有立刻按照剛才安排好一樣,響起掌聲和尖叫聲。

“接下來,我想說點私心想講的話。”

費行雲擡起頭,在所有人失神的間隙低啞出聲,眼神灼熱地盯住正前方。

“其實,還是和很久以前說好的一樣,無論以後你想做什麽,我都會一直呆在你身邊。”

“而且不出意外的話,”他忽然擡手,看起來十分認真地比劃了一下,強調道,“也會永遠是你所有粉絲中最最最喜歡你的那一個。”

“這件事我是很有自信的。”

費行雲一連用了三個最,面上又笑了,但沒有半點尋常人說心裏話的內斂害羞,更偏向驕傲自得。

話說到這裏,許多人已經迅速反應過來,跟著看向某個方向。

正中央的包廂窗戶透明,雖然看不清人臉,但足以看見一道臨近窗戶的身形。

“我去!”

“啊啊啊不要啊!!”

“我靠,我才反應過來,咱們剛剛是不是見證了什麽?”

“大家快看微博熱搜!”

……

臺下沸騰成一片,尖叫聲和起哄聲交織,臺上的燈卻已經滅了。

費行雲進入後臺,放下吉他,和樂隊其他成員一一擊掌,不走心地應下王延一頓飯的強烈要求,徑自跳下舞臺,朝著一道門的方向跑去。一路過去的走廊沒人,工作人員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在明滅的燈光中穿過樓道樓梯,直接闖進一處包間門。

許平憂轉身,豆豆極有眼力勁,即刻什麽話也不說,拉著東子點頭告辭,空出一方私人空間,帶上包間門。

……

他們倆又有一段時間沒見了。

許平憂和他對視幾秒,靜默片刻,即刻兩步過去,撲進他的懷抱中。

她直白地表露心緒,費行雲就把人接得穩穩當當,嚴嚴實實地按在懷中,哄小孩兒似的拍了拍,垂在她耳邊問她,“這次不嫌熱?”

他不僅溫度高,甚至還出了一身的汗。

“不熱,”許平憂貼著他的胸口,“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頓了頓,冷靜地說著,“今天豆豆和王延哥應該挺忙的,之後得想點辦法……”

“更重要的事情是指這個?”

許平憂:“……當然不是。”

她眨了眨眼,渾身發熱,眼眶也發熱:“費行雲,其實我不知道要怎麽說。”

許平憂曾經在網絡上看過一段話:如果一個人在他的成長中總是感受著來自家人和朋友的支持和愛,那麽他無論做任何嘗試,都會有足夠的自信。她曾經有一段時間將自己封閉起來,只因為固執地將自己劃進不屬於這部分人的範圍中。

可事實上,有人從一開始,就在鼓勵她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怎麽辦呢?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表達得夠多,卻發現情緒和喜歡不講道理,根本遠非人的言語所能及。

費行雲親在她的額角,“哎喲”一聲,低低地說,“這又不是什麽大問題,想好了再說,反正我時間多的是。”

他頓了一秒,捧起她的臉,仔細糾正道,“不對說錯了,是我們倆時間多的是。”

……

當天晚上,各大平臺的熱點,紛紛被一場巡演刷了屏。

很少關註娛樂圈的人也被迫認識了兩個名字。

有人羨慕嫉妒,說從沒見過這麽大的官宣陣勢,也沒見過有人這麽不留後路似的坦誠;又有人說娛樂圈的人就是浮誇,不過你情我願的事,搞得像什麽‘世紀告白’一樣,哪裏有那麽重要?還有人嘖嘖感嘆,如今的炒作手段層出不窮,怎麽還興為了自身熱度,跨界合作了?

所有的討論聲中,兩個人曾經各種各樣的推測交集也從粉絲圈子內浮現在大眾面前。

眾說紛紜,更有人自詡幾十年的感情前輩,憑一條唱反調的言論登上評論區熱讚。

“現在鬧這麽大,分手怎麽辦?”

下面有附和的,也有粉絲反駁的,還有路人本著自己的道德底線質問:人家喜慶的日子你說晦氣話,放我老家都要被人打出去的!

……

許許多多的討論聲中,當初最先發現他們倆高中淵源的博主卻破天荒地只有一句話。

“我覺得挺好。”

她選擇將更多的話放在了自己的評論區。

“這個時代流量為王,從明星到博主,營銷號到個人博,所有人都以這條原則至上,可這個所謂的規律怪相裏面,總也要有那麽一兩個人吧?總要有那麽一兩個人是鮮活的、充滿色彩的,能讓看客在繁忙枯燥的生活中,光是註視著他們,就足以產生一些正向的感情波動。許多人懷念過去,認為以前的娛樂圈子生機勃勃,現在一團死水,卻沒有看到發生在眼前的美好。不論他們以後如何,至少此時此刻,我很為他們倆高興。”

……

曹月和耀行選擇了同樣的作法,發出一條聲明支持自己旗下藝人,再無其他。

秋日末尾,初冬時節,許平憂的電視劇正式上星,Max樂隊的巡演碟也正式發售,登陸各大視頻平臺。

他們兩個人在一段時間繁忙的工作後再次相會在公寓,這一次忽然聊起在上海買房和搬家的事情,又聊過往十幾歲時的一些小插曲,之前和雙方長輩吃飯時一些可以進一步提升的註意點。

見李姿玉比預想中要輕松得多。她早就重新開始從事舞蹈工作,在感情的事情上並沒有對許平憂多加幹涉,有再多的建議,也只是私下跟她說過幾句。

“只要你想好了,我也沒什麽好說的。”

她們倆許多年沒有推心置腹地聊天,那天卻聊了很久,甚至談起了一些從前家裏的糾葛。時過境遷,兩個人現在都已經能十分客觀地看待,而不帶有任何多餘的波瀾。外婆觀念傳統,高興她有了人照顧,說一定要回去吃她今年親自灌好的香腸。

冉冉只當自己多了個會常去看自己的大哥哥,詳細問過了,又很開心地要讓他們兩個人多來看看自己。

阿婆對他倆的關系早有覺察,所以算來算去,最後最讓人緊張的,竟然是費女士。

“她不會說什麽的。”

費行雲開始說這句話,許平憂還只當是寬慰。沒想到後來吃飯,才發現真如他說的一樣,費女士不僅是真正意義上的沒說什麽話,作風利落,甚至很自然地問他們預備多久訂婚,買房是否需要資助,問過後吃完飯又匆匆趕回大學,踏上繁忙的研究行程。

費女士的工作單位沒人知道他和她的關系。

費行雲陪她送走長輩,還裝模作樣地分析著:“她一直比我們都要忙得多,熱愛事業,值得年輕人學習。”

……

“你們倆現在已經是家喻戶曉的神仙眷侶了。”

陳辰一通電話,曾佳林一通電話,核心思想其實就是這麽一句。

這麽坦坦蕩蕩地真人公開,反而是一件好事。

許平憂很少主動登錄社交平臺,費行雲也屬於對外界評論不怎麽關心的類型,直截了當,於他們而言,其實省去了許許多多的麻煩。

巡演結束,制作人的工作就要暫時重新回到幕後,而許平憂投入新劇拍攝,兩個人都處在與媒體隔絕的環境中,時間越往後,越有更多的事情替代他們成為大眾談論的主角。

幾個月的低調,也會有人時不時想起他們兩個人,更有人幸災樂禍,問著:以樂隊主唱那麽高調的個性,怎麽最近一點消息都沒了?不會是分了吧?

於是,他們倆的CP粉紛紛如雨後春筍即刻出現,向這位心懷不軌的評論人士科普起兩個人如今感情的穩定:探班是常事,有人出現在詞作更是常事,某個人哪天穿的衣服,哪天背的包,拖的行李箱與誰同款,是誰的風格審美……

“不會還有人不知道吧,給費行雲寫詞打碼的胡蝶老師是誰的筆名?”

更有知情人士不小心說漏嘴,他們兩個人如今已經住在了一起,只是這種事太過隱私,說出來又有什麽意思呢?

這個圈子不是每個人都毫無分寸,要讓戀情時時刻刻曝光在大眾視野當中。

有那麽一次眾人皆知就夠了。而且就連做到這個,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足夠的勇氣和信心。

……

新家還是擁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一間音樂工作室,一間放置畫架,鋪設了練舞用的地墊,比老城的那間公寓更加齊全。

許平憂如今工作之餘,還經由阿婆介紹,認識了一位美術上的老師,偶爾會重拾畫筆,當成愛好。

他們倆一塊兒坐在地毯上,她放下筆擡頭,忽然像想起什麽似的,去臥室裏拿一個盒子。裏面收納著他送她的書,裝過耳釘的首飾盒,還有幾頁紙張。

“其實我在醫生的建議下偷偷給你寫過信,”許平憂頓了一下,“只是沒有寄出去而已。”

她很坦蕩地交給他。

費行雲微微挑眉:“要我現在讀?”

許平憂點頭,彎著眼睛與他面對面坐好。

……

她給他寫過不止一次的信,第一次是很久以前,被當成了他的生日禮物,之後的全都成為了她的秘密,被偷偷摸摸藏進盒子裏。

“……你好啊。

我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機會給你寫信,也沒想過還能這樣偷偷摸摸地跟你說一些心裏話,一點也不夠坦蕩。

就像第一次跟你寫信時說的一樣,我不擅長表達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個不討人喜歡的人,所以對於現在這樣的情況,我其實不算意外。人都有痛苦的根源,我的根源來自家庭,可笑的是,當初的我雄心壯志,可現在,我不僅沒有和曾經預想中的一樣從中解脫,還陷得更深,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還會有解脫的一天嗎?

我想就算有,那會兒我可能也不會感到特別開心了。

因為人的生命就是這樣喜歡開玩笑,我以為我走完了一條支線,總能變得幸運一些,事實是總有意想不到的各種風波等著,老天總能想出一些新的、為難人的辦法。

既然如此,那這樣也挺好的——

這樣遠遠地看著你,偶爾接收一下你的消息。

你變得越來越耀眼,我好像也能多一點勇氣。

你會一直順利闖過每一個關卡的,這一次不是祝福,是我知道你就是這樣的人。遠遠比我勇敢,比世界上的其他人勇敢。”

……

幾封信都是這樣。她遠遠地看著,像一個旁觀者,連想說的話都是靜默地沈進海底,不再試圖麻煩任何人。

費行雲認真地讀完,擡頭,剛好對上對面的眼睛。他想說的有很多,可到了此刻,也都沒有必要。

他們心有靈犀,是世界上僅有的、能夠完全懂得彼此的人。

……

“別把我想得太完美了。”

費行雲擡了擡下巴,手指從她的臉頰扶過,輕聲叮囑。

“我知道。”

許平憂感覺到他的意圖,主動將手指與他扣緊,笑著說:“我都知道。”

……

如果人生是一場長達幾十年的RPG游戲,擁有一條主線,無窮無盡的支線,那麽會遇到的所有困難挫折,或許都是游戲中的一部分。

這樣看的話,會不會感覺輕松一些呢?

不將它們看作痛苦的來源,壓力的根源,只將它們視為作為主角成長的經驗值。你所做的每一步,都會成為這個世界變革的蝴蝶翅膀。

失敗不要緊,重來也不要緊,因為關卡總有通關處。

那就祝你,闖關成功。

作者有話說: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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