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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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和木質黃是空間主色。

裏外兩間房間隔開, 裏側除了耳麥,還擺了幾把樂器,外面則是一方看起來類似控制臺的東西, 另有兩套緊緊靠墻的黑色皮質沙發。地方不大,但很緊湊有序。

鑰匙和門禁卡被領頭的人順手扔在沙發前的小茶幾上。

費行雲摘了圍巾,好好交還給她,又用遙控器開了空調,按亮飲水機。

“條件應該比初中那次好。”他還有空憶一句往昔。

那次連水都沒有, 還得樓上樓下跑個來回提前買好。

“這裏晚上一般沒人過來, 呆多久都可以。”

許平憂的目光從控制臺移過來,將圍巾疊好, 倒不在乎什麽條件不條件,點頭, “……謝謝。”

“謝什麽,”費行雲在控制臺前坐下,晃晃悠悠帶著椅子轉了半圈,聲音也跟著轉,“本來也要跑這一趟, 就多帶一個人。”才說完,又突然想起什麽, 起身從櫃子裏找了塊薄毯給她。

“要是困了累了的話就睡會兒……”

他對著那些雜七雜八的按鈕看起來很熟練,耳機掛在脖子上, 打開筆記本電腦, 側臉仰頭,繞過座椅後背看她, “要是想好怎麽說了就叫我。”

費行雲指指自己肩膀, 眼睛彎了彎, 似笑非笑:“叫不答應的話,就動手。”

……

許平憂突然想起來一句話——

一個人最有魅力的時候,應當是她/他認真做事的時候,對外界毫不在意,反而給人以觀察的空間。

她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小半張少年的側臉。專心致志,心無旁騖。

飲水機的紅燈轉綠,她就從旁邊桌子上抽出兩個紙杯倒滿,擺在面前的茶幾上。

三、四分鐘過去,她還是靜靜地想著、琢磨著、看著,反倒是對面的人先摘掉耳機,微微挑眉,有點無奈,“你看得有點太認真了……”

費行雲對著面前的玻璃微微揚起下巴,邊觀察邊道:“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許平憂怔了怔,捧著紙杯,索性將剛才來之前想過的話搬出來,鎮定地說:“黑短發很適合你。”

費行雲:“……”

許平憂耳根有點熱:“很襯你的眼睛。”

座椅慢悠悠地又晃了半圈,費行雲與她面對面,隔了一段距離,故作疑慮,“忽然這麽會誇人……”

許平憂喝一口水,低垂了眼眸,和他錯開,搶白道:“實話而已。”

聊天的時候,用無關緊要的話題開頭總是最能放松心神的。她放下紙杯,剛巧他雙腳蹭著地面借力,對著這側茶幾直直滑過來,自然地去拿那杯倒好的水。低頭的時候幾根頭發翹著,引得人目光不自覺地流連。

“我父母感情出了問題,可能會離婚。”許平憂目光自其上掠過,忽然說。

一旦話題起頭說出口了,之後就沒那麽難,她的聲音奇異地冷靜,“……應該吧,我猜的。是我父親的問題。”

許平憂深吸一口氣繼續,“我母親在很多事情上面都有自己的底線,她如果提出要分開,我肯定會支持她。”

唯一值得慶幸的,可能就是還剩一年就能進入大學。這也曾經是支撐著她堅持下去的原因,至少進入大學,或許就不用像現在這樣依賴家人,也不必如這樣茫茫然。

“但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該做什麽。”

年歲長到今日,她也並不怨恨他們。畢竟再怎麽如何,他們都為她創造出了有吃有穿有學可上的環境,世上比她日子難過的人那麽多,沒必要自居悲慘,深陷其中。這是她自初中那次無意間聽見真相以來最大的收獲。

許平憂很坦然,聲音很輕:“我只是覺得很累,很倦怠……對他們對我自己,都有。”

其實在費行雲面前本來也沒什麽好隱藏的地方。他見過她最狼狽的時候,也不嫌她那時矯情別扭,應當能算她來往最久的朋友。

甚至可能是最交心的朋友。

許平憂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袖口,“……我的小時候不懂事,發現自己的家庭和別人的不太一樣,他們生活得不開心,我也就很難高興起來。加上性格孤僻交不到朋友,家裏人也不太關心這方面……還有喜歡的事情做不成,一直堅持的事情也好像只是因為別人督促才成了習慣。”

“你以前說,你沒什麽可值得羨慕的地方,但其實不是的。”

“不是羨慕你的自由自在,”她頓了頓,“是羨慕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她知道他的一些故事,但並不提起,只是將自己的煩悶慢慢地往外倒。

她慢慢地回憶,慢慢地說:“你在老師面前彈琴那次,我就想,這個舞臺對你而言肯定太小了,小到毫不費心就能全部掌握。”

“我母親常說,對於一個舞蹈演員而言,能否在舞臺上保持松弛,最大限度地展現出自己的情感和技術,往往能決定她一輩子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我在這方面不算優秀,就只能下苦功夫彌補差距,一個節目再呆板,跳上百次、上千次,形成肌肉記憶了總比幹巴巴的好太多……”

“所以當我聽到你可能要放棄寫曲子的時候,才會說出那些不該說的話。”

她很難說這麽多話,也很難有這樣的傾訴機會和沖動,幾乎是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腦子裏沒什麽邏輯,“你明明喜歡它又有天分,我想不出什麽理由才能讓你主動說出不要那些……那些手稿。我不懂那些,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替你留著。萬一哪天……”

她沒再繼續了。

沈默間,視線垂在大腿上。一道影子忽然投過來,在灰色的布料上拖長。

許平憂擡頭,卻在意料之外的角度和對方對上視線——

費行雲個頭很高,看人多數時候具有優勢,此刻卻蹲下來,自下而上,托著下巴歪頭和她對視,視線情緒平穩,看不出在想什麽。他將抽紙放在她擡手就能夠得著的地方,啊了一聲,右手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拉長了嗓音,“我什麽都看不見,你繼續。”

貼心依舊貼心,散漫依舊散漫。

許平憂掉淚的時候從來靜默,就像冬季後入初春慢慢消融的雪人,難過全是自己的事。算上剛剛自行車上的,費行雲見過兩次。

剛剛她沒掉淚,只是眼眶鼻頭發紅,光下盛著一汪泉水。頭發柔順地貼住臉頰耳廓,叫人想起一個叫楚楚可憐的成語,生動得很。

難怪這世界總有一種混蛋,覺得姑娘眼含熱淚最動人,所以對招惹她們樂此不疲。

對面的人遲遲沒說話。費行雲就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對方小聲嘀咕,“看見了也沒什麽,”頓了頓,“手拿下來吧。”

他沒覺得腿腳酸麻,她先替他打算好了,指了指另一側的沙發,吸了吸鼻子,淚沒掉,鼻音先隔著紙巾重重地冒出來,“蹲著應該會難受。”

傻了吧唧,要人老命。

怪不得總是琢磨東琢磨西,先把別人想了,再想自己。

他就沒那麽高尚。

費行雲想笑,哎過一聲,兩手一攤,投降似的:“……行吧,聽你的。”

他靠著沙發背坐下,就沒她坐得那麽規矩了。仰著頭,手指在扶手上翻飛,彈啊彈,寂靜之間,忽然起了話題,“我沒你說的那麽好。”

“……你試過被人帶著淋一夜的雨麽。”

他本來也沒遮掩,聲音涼涼的,但笑了一下:“我試過,挺難受的。應該是在五歲或者六歲的時候,他要找一首歌的靈感,帶著我坐在大街上,要我護著吉他坐在房檐下,看他在雨裏跟瘋子似的哼歌。”

他說得很平靜,也不說‘他’是誰。

至於之後為此發高燒,差點丟了小命的事也沒必要提起。

“……就這麽一個瘋子,要我母親為他難過了許多年,分開也是自然。”

偏偏也是這個人,成了他所有音樂知識的啟蒙,帶他見過許許多多的山川,去過許多城市。

“我以前覺得,愛也好,恨也好,有他才有現在的我,這點總歸無法否認。聽說他死的時候,我有一點輕松,至少這輩子無論如何,都有個結果,他死了,我母親也不必再想起那段感情……”

可那個男人臨死的時候,卻說他後悔了。

他想起病床上那個瘦骨嶙峋的金發男人,看著他眼裏透著羨慕嫉妒,抓著他的手用盡全力一般,連單詞都是一個一個往外蹦,“你還那麽年輕,那麽多的時間可以揮霍……我從前沒說錯,我的確後悔了。”

後悔叫他接觸到音樂,後悔一時興起,讓他從小就嘗試寫歌。

世界上最招人恨的總是天才,這樣為音樂瘋魔揮霍自己人生的人,最懼怕這樣上帝偏愛的存在。

明明費女士要帶走他的時候,那個男人甚至難得慈愛地拍拍他的肩,說後悔帶他走上這條路,四處漂泊。

費行雲原來以為,至少那是他還有一點父親的意味,就是這麽點自作多情的揣測,甚至促使自己從前偷偷寫的東西發送過去,試圖得到只言片語的評價。直到臨死前,那個男人吐露心聲:你這樣的人註定要步我的後塵,要為了音樂辜負身邊的每一個人直到死去,私自偷去他的時間和靈感也會遭受報應……

他那個時候幾乎是恨毒了這個男人,情緒起伏,罵他是個酒鬼,是個混蛋,混蛋就該有混蛋的死法,不必要拖累他母親。

“我會還給你的。”

費行雲喘著氣,冷冷地說:“我不會再寫任何東西,你贏了。”

“乖男孩。”

那個男人聽完甚至露出了笑,走的時候表情輕松,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神采。

……

這些更沒必要詳細地說出口,所以費行雲頓了頓,只簡單說成,“他死之前,我跟他發過誓。”

說著說著就習慣性地顯出輕松,笑起來:“所以後半輩子輕松平穩點兒,總比被上天報應好?”

許平憂靜靜地坐著。

他們兩個人,是第一次面對面將自己的事情攤開來講。她聽完,不問其他,忽然問:“你轉學回來是自己的意思嗎?”

費行雲:“是。”沒什麽好否認的,他母親開始因為擔心他還惦記著之前的事情不願意,架不住老人家身體的確不如從前,又倔著不願意搬家,還有一點——

“你在那兒,好像比在我身邊要開心一些。”費女士平靜地說。

“好好陪陪奶奶。”

……

現在想,他那時竟然什麽也沒說出來,所以也遠不是許平憂想的那麽面面俱到。

“小時候有小時候的煩惱,現在有現在的,人類的每個階段都在重蹈覆轍,”費行雲將道理掰碎了,說成白話,“但至少可以對值得信任的人說出來。”

許平憂眨了眨眼。

過了好一會兒,才楞楞地問出聲:“……我是值得信任的人?”

費行雲笑出來,很意外似的:“不然呢。”不然他大晚上的,帶人走什麽?

小孩子和青少年,他們總有一些大人眼中矯揉造作的煩惱,只可供同齡人分享。

就像兩條異類金魚,或許什麽也不用共享,安靜地呆在一塊兒就能覺得輕松。

他不知道從哪兒,又摸出兩顆水果糖,分她一顆。

許平憂接下,悶悶地揉搓,卻不拆開,等了等,說:“如果……”聲音沈下去,細碎得有點聽不清了。

費行雲:“嗯?”

許平憂深吸一口氣:“我說……如果我像你曾經跟我說的那樣,堅持到大學,堅持到工作,堅持到可以獨立的時候,再重新撿起喜歡的東西,你會一起嗎?”

她聲音越來越大,目光漸漸燒起來,語調冷靜,“我不相信報應這一套。”

從一開始,她就不信,所以才敢逃出家門,被打碎了也還偷偷惦記。

而且,費行雲分明也不相信。

“你有資格恨他,我沒有,”她說得很平靜,“如果沒有他們,我不一定能在這座城市好好生活,也不一定就能像現在一樣,遇見願意拋開血緣關系好好對我的人。”

她輕描淡寫地將藏了許久的秘密說出口:“所以你對他發誓也應該不作數,就算作數,也不會受到什麽報應,就算遭受報應……”

“多個人總會好一點。”

“如果我食言了,我就一輩子不跟你見面。”她說。

……

費行雲不知道想了什麽。

他端詳著她,好像從沒見過這樣的她,又好像純粹只是打量,忽然指頭招了招,示意她將手攤開,將自己的糖也放過去。

“你在說繞口令嗎。”

費行雲心神還在她的輕描淡寫上,忽然被最後一句話逗得失笑。

“而且,我都不知道,”指腹接觸到她掌心的一秒,費行雲彎起眼睛,輕飄飄的,明明隔了一段距離,聲音卻像貼著她的耳朵,“……你原來打算跟我見一輩子的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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