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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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聿走上臺階,拐過彎,長長的青石板路的另一頭,蹲著穿著黑色大衣的女孩,正在擦拭石碑。

雨傘沒有遮住她的臉,露出高挺精致的鼻梁,小巧白皙的下巴,她抿著唇,風吹過,傘往後仰了一下,她扣緊了傘,仍專註地盯著眼前的石碑,絲毫沒有察覺旁邊有了來人。

周聿不想打擾她,所以陳嫵蹲了多久,他就遠遠的站了多久。

直到陳嫵站立起來,他才向前走了兩步。

陳嫵側過臉,傘檐向上移動,將遮擋住的她的臉龐露出來,周聿這時才發現她的眼眶紅紅的,但是沒有淚痕。

陳嫵看著他,但周聿不太確定陳嫵是不是看到了他。因為她一點都不驚訝,周聿走上來之前也沒想過會碰到陳嫵。

但是大多數時候陳嫵都是平靜的,周聿比任何人,包括許溯、徐文靜,更清楚陳嫵很小的時候就是個過分平靜的人。

兩人靜靜對視,這種雨天,這種地點,沒有任何的悱惻可言。

陳嫵已經收拾好心情。

見到周聿出現在這怎麽也不可能“順路”“恰好路過”的這裏,有一種算不上是謎題得到解答,而是意料之中的恍然。

陳嫵的視線落在周聿捧著的白色花束上,擡起右手,用手指指背將眼尾多餘的濕潤拭去,她笑著說:“原來是你啊。”

原先以為是表姨來的早,看來來得早的是周聿。

周聿走過來,將花束放在石臺上,陳嫵的花的旁邊。

一束嬌嫩,一束雪白,兩束花都是新鮮的,透明包裝紙在細密的風雨裏撲簌簌地抖。

兩人並排站著,都是黑色的外衣,黑色的傘,石碑上的外婆帶著笑意,雙目寬和,像是望著他倆。

良久,雨下得越來越大了,陳嫵和周聿說:“走吧,等會兒有暴雨了。”

然而話音剛落,天空的遠處轟隆隆作響,一陣更大的雨迎頭蓋臉地傾倒下來,冬天的雨冰到了骨子裏,石碑旁的小松樹亂顫,為石碑努力地遮風擋雨。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艱難地快走,因為石板路上濕滑,還得小心不能滑倒。

好不容易下到山腳下,大概是山土泥濘,工作人員蓋了兩塊有凸起的磨砂鋼板,陳嫵卻在被雨水沖得光滑濕溜的磨砂鋼板上打了個趔趄,沒有跟的平底鞋底部在大理石上滑了一下,人往後倒,她下意識想要向前伸出手臂保持平衡——

周聿托住了陳嫵的手,他的力氣大,穩穩拉住陳嫵,有驚無險。

陳嫵這才呼出一口氣:“謝謝啊。”

周聿看著她的腳踝,“可以走嗎?”

“可以的。”陳嫵走了兩步,腳腕一點都不疼,她的手腕還被周聿握在掌心裏,掌心扣得她很緊,她擡起眼看周聿,抽了抽手,可是周聿沒有松手。

他只是隔著毛衣,握住陳嫵纖細的手腕。

雨聲轟鳴,兩把黑傘交疊,陳嫵再一次抽回了手,和周聿說:“走啦。”

周聿的車停在松郊園門口的停車場,雨越下越大,風也越來越大,不再是從頭頂上澆灌下來,東西南北好似四個方向都有飄來的雨水。

近處的青山落在傾盆的煙雨裏,繚繞的白霧如將山腰遮掩的薄紗。

兩人小跑著,大傘被風吹得拿不穩,雨打在大傘上哐哐作響,打濕了外衣,打濕了眼睛,陳嫵的手腕再次被握住,陳嫵這次感受到了來自另一個人的溫度,他並沒有很跑很快,只是拉著她往前跑。

鞋子踩在雨坑裏,嘩啦啦得作響。

濺起一地的水花。

周聿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傘撐在陳嫵的頭上,等陳嫵進去了才繞車一周,回到主駕駛座。

雖然撐著傘,但兩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周聿啟動了車子,開了暖氣,擋風玻璃上迅速起霧,車子停在原地,可以等霧慢慢褪去。

兩人都脫下外衣放到車後座,但是頭發不可避免地濕了,周聿拿了抽紙巾盒過來,兩人擦了臉,頭發都貼在臉上,擦著擦著,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心情意外地放松。

冬天穿得厚實,黑色大衣擋著雨水,裏面的高領毛衣沒有被滲透,但是鞋子沒辦法仍然滲進了水。

陳嫵出門之前,特地選了一雙防滑的平底鞋,只是雨太大,路上有積水,現在不止鞋子進水,羊毛襪子也濕了。

陳嫵想如果是她自己開車就好了,雖然她的確很喜歡公交或者單車這種綠色出行方式,但是碰到雨天或者去比較遠的地方,果然開車會方便許多。

陳嫵把學開車記在了心裏,等到了寒假可以先學起來,聽說現在考駕照都要排隊預約,可能半年都考不完的。

車子裏的溫度融融地升起來,暖意擴散,但是濕了的羊毛襪子好像把腳越捂越冰。

“陳嫵,冷不冷?”

“不冷。”

周聿視線掃過陳嫵不自然擺放的雙腿,想了想,將車後座的他的大衣又拿了過來:“大衣表面潮,內裏是幹燥的熱的。”

他拉開大衣,遞給她。

“你可以蓋一下,腿或者腳,放地上也沒有關系。”他側過臉,莫名的耳朵有點紅,若無其事地說:“如果襪子濕了不舒服,也可以用衣服墊著。”

原來這個程度就可以讓周聿臉紅。

陳嫵掃過周聿大衣內襯繡著的品牌,這個品牌有近百年歷史,除去得體的剪裁,手工制作、用料優質都是昂貴的原因。

大衣蓋在腿上幾乎要垂在地上,但是周聿要她就這樣放著,沒事。

比她長許多的大衣能完整地蓋住她的腿和腳,可能真的是大衣起作用,又或者車內上升的溫度幫助剛經歷一場冰雨的人回覆體表溫度,她沒覺得凍了。

“周聿。”

“嗯?”

“如果你覺得濕了或者什麽冷了,大衣給你。”

“嗯,我不冷。”

“你說的好心人是我外婆嗎?”

話題急轉,周聿轉過頭,陳嫵正看著他,雙眸清潤。

周聿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捏緊又松開:“嗯,是你外婆。”

大概如果這裏有個好聲音舞臺,導師會攤開手掌,肅然道:“說出你的故事。”

周聿的故事很簡單。

他住在陳嫵表姨家的對面樓,舊小區嘛,甚至算不上是小區,左邊是居民樓,右邊是居民樓,前邊和後邊也都是,然後在其中兩棟當中開辟出來能通行的門,當中是空地,供小孩玩,供人停自行車和摩托。

陳嫵就住在正對大門的三樓,表姨家不小,夫妻倆加一個老人,還有兩個孩子,正正好好。

周聿家在陳嫵對面,在初中之前,周聿完全不會在意對面樓住的是誰,他就是個喜歡看書、只在家裏有一點皮的普通小學生。

事情轉折在小學畢業,他的母親生病走了,留下父子倆。

周聿的父親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每天買醉,把和愛人結婚前的陋習又撿了起來,沒日沒夜地麻痹自己。

周聿也是後來才從鄰居閑話裏知道,原來他父母的愛情在弄裏有名,一個能夠救贖浪子的乖乖女,和一個被乖乖女收服的浪子。

周瑯聰明,但是人卻不幹正事,除了一張好看的臉,完全是個痞子,賭錢遛狗,做事不計後果。

王思月則截然相反,她是眾人眼中聽話的孩子,長得乖巧,讀書也不錯。

但是就是這樣的王思月喜歡上了周瑯,周瑯不幹好事,帶王思月逃課,帶她飆車,但是也在賭贏錢之後帶她吃麻辣燙。

王思月家裏還有個妹妹,她一向循規蹈矩,框在一個姐姐的身份裏。

是周瑯帶她看到了不同的風景。

後來,王思月的父母知道了,要王思月跪下保證不與周瑯往來,王思月第一次拒絕了父母,被打得臉都腫了。

在那之後,周瑯不再做壞事,覆讀考上了大學,成了王思月的學弟,再後來安安分分地工作,兩人結婚了。

時間到了十二年之後,王思月生病走了。

周瑯受不了,快瘋了,精神恍惚到連自己的兒子都不願意理睬。每天醉生夢死,問周聿,你媽媽下班了嗎,我要去接她。

不然就是扔酒瓶,去賭錢。

周聿把門一關,任周瑯在家裏撒酒瘋,他餓極了,坐在樓門口,身上臟兮兮的,也就是這時候好心人,陳嫵的外婆問他怎麽了,為什麽不回家。

陳嫵靜靜地聽著,周聿看到她的眼神,忽然停下,笑了一下,“別這樣看著我,陳嫵,看上去太像一只多愁善感的貓咪了。”

陳嫵楞住:“啊?”

周聿向她形容,就是那你常用的貓咪表情包,裏面有一個想吃小魚幹吃不到,揣著爪爪皺著眉,一臉悵惘的模樣。

陳嫵翻出微信,周聿把那個表情包發給她,還是個動圖。

陳嫵:……

周聿望著她側臉,她不知道,她剛才的表情有多可愛。

“外婆一直晚上給你留一碗飯嗎?”

“嗯,哪怕我不在樓底下,她都會來按鈴。”

陳嫵想了想,突然小聲“啊”了一聲。

陳嫵記得表姨和外婆吵過一次,說野狗有什麽好養的,外婆一開始沒搭理,後來表姨抱怨得多了,外婆說飯菜是我燒的你孩子是我帶的,退休金也都給你們了,再廢話我就走,表姨就不說了。

有次她又被罰站門口,外婆摸摸她頭發,叫她別站著了回房間:“外婆要去餵狗狗了。”

原來是這只“狗狗”。

“但是我小時候沒有見過你。”

陳嫵腦袋裏記得許多事,需要記表姨要她買的調味料、蔬菜水果,要記得弟弟睡了多久,還要記得所有的功課,所以小時候在刻意鍛煉記憶的情況下,她記憶很好。

但是沒有記得周聿這樣一個同齡人,照理來說,周聿這樣的臉蛋小時候應該就是很可愛的。

周聿這一次是真深深嘆了一聲:“見過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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