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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人生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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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行遠一手拉一個, 把兩個孩子領到趙禮身旁,介紹: “月兒,石頭, 這位是鹿鳴澗營地的軍醫, 姓趙名禮, 他就是前段時日和我一起給軍士們治病的郎中, 他的醫術很高超,他就是你們的阿爹。”

月兒和石頭也楞住了,兩人分別拉著趙禮的左右手,邊看邊說:“左手腕有胎記, 找到了!”

“右手有個痣!找到了!”

姐弟倆又驚又喜, 拉著趙禮的手叫著笑著跳著腳:“阿爹!是真的阿爹!”

趙禮整個人都懵的。

“阿爹,真的是阿爹!”

“阿爹,你見到月兒和石頭不高興嗎?”月兒有些緊張。

趙禮猛地回神,把姐弟倆攬進懷裏, 三個人抱在一起, 沙啞著嗓音說:“阿爹高興,太高興了!我說這幾日,營地裏怎麽有那麽多灰喜鵲呢!”

“阿爹!”

“哎。”

“阿爹, 阿爹!”

“哎, 哎,哎……”

趙禮抱著孩子不撒手, 生怕一撒手就是夢一場。

“阿爹,這麽長時間有沒有想我們?為什麽不給我們寫信呢?”

“想了。”

蘇行遠生怕他們三人再聊出些什麽, 趕緊勸開:“趙禮啊, 先吃飯, 涼了就不好吃了。”

“行, 我們先吃飯,”趙禮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站起來抱歉,“蘇太醫對不住……”

蘇行遠笑了:“叫我蘇兄或者蘇郎中,或者蘇行遠也可以,家人團聚是一生之喜,為何要抱歉呢?”事實上,趙禮越喜悅,他越擔心。

他們和鄭鷹打聽的消息,趙家是當地出了名的和樂融融的一大家子,所以才會有一人亡故,老人病倒的事情。

“吃,吃……”趙禮一直覺得恭敬不如從命,立刻給孩子挾菜,孩子們也搶著給阿爹挾菜,屋子裏滿是歡笑聲。

等大家都吃飽了,蘇行遠又建議:“趙老弟,這些年沒見了,帶孩子們去集市逛逛。”

“真的嗎?”月兒和石頭更開心了,不停地拍手。

“阿爹,能給我買個風箏嗎?”

“阿爹,我也想要一個。”

趙禮身無分文,滿臉的笑意僵在臉上,忽然看到蘇衡使來的眼色,只覺得袖口一沈,這時候他根本不可能拒絕這份好意,直接站起來:“走,趕集去!”

“趕集去嘍!”一大兩小手牽手,向蘇家人行禮,然後大步往外走。

蘇家人懸著一顆心,目送他們走出前廳經過小院又出了大門,這才稍微放下一些。

“阿娘,今日我洗碗!”蘇衡站起來收拾。

“我也一起洗!”仿佛隱身了的鄭鷹忽然出現。

白霜落笑著打趣:“行,那今兒個我可輕松了。”

一大堆碗碟收到廚房,鄭鷹系起了圍裙,忙活起來。

蘇衡跟著白霜落進了柴房,從貼身衣襟裏掏出一張銀票,巨豪氣地塞到她手裏:“阿娘,收好。”

白霜落盯著手裏的五十兩銀票,一臉不可思議:“一年期戍邊軍醫,最多幾兩銀子,你哪來這麽多?”

“賺的出診費,賣山貨的錢……”蘇衡其實想都給白霜落,又怕嚇著她,所以先給了最低面值的銀票,“阿娘,你和阿爹老是給人賒藥賒帳的,還是要留好自己傍身用的銀錢。”

白霜落望著銀票百感交集,這傻孩子怎麽能對陌生家人這樣掏心掏肺呢?

“阿娘,我在山上沒地方花錢的,萬一泡了水就白瞎了。”蘇衡信口胡說。

“行,我收好,一定好好收著。”白霜落收下了,滿臉笑意地打量蘇衡,不是為了錢,是因為他的心意。

偏偏這時,趙禮三人去而覆返,直奔前廳。

蘇行遠正在烹茶,看到臉色發白的趙禮和明顯哭過的姐弟倆,心猛地揪起來。

趙禮有許多話,在唇舌間反覆輾轉,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剛才出門時,一絲僅存的理智沖破狂喜,問姐弟倆:“阿娘呢?怎麽沒看到她?你們怎麽來綏城了?”

興奮過度的姐弟倆也反應過來,哇一聲就哭了,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家裏的實情,越說越害怕,越要拉緊趙禮的手,生怕惟一的阿爹也沒了。

趙禮根本不敢相信,下意識擡頭看到藍天白雲和刺眼的陽光,淚水奪眶而出,他想大喊大叫,問蒼天是不是瞎了眼,趙家一生向善,為何會落得這般下場?

他多希望這是一場恐怖駭人的惡夢,可他在戍邊營地目睹了多少次生離死別,知道“人生只有無常”,什麽善惡有報,什麽好人平安,都是自欺欺人的幻象。

他站在陽光下,一臉一身的冷汗,如墜冰窟,被姐弟倆的驚恐的眼神喚回了理智。

姐弟倆繼續說,邊說邊比劃。

趙禮才知道,蘇衡和蘇行遠如何日以繼夜救治他們時,如何說話算話的,在他們身體好轉以後,真的讓他們見到了阿爹……冰冷的身體又有了一些暖意。

只是整個人像毫無征兆被撕裂,一半冰冷,一半溫暖,滿腦子混亂又無序,殘存的理智勉強錮住咆哮的憤怒和恨意,因為他還有兩個孩子,還有雅公子的承諾,還有讓人溫暖的蘇家眾人。

蘇行遠的手指捏著袖子裏藏的小藥瓶,不錯眼珠地觀察著臉色發白的趙禮,看他滿額頭的汗水,爆跳的頸動脈,以及在寬大衣服下顫抖的身體,和緊抓著兒女不放的雙手。

只是短短的時間,就覺得趙禮的眼神時而清明,時而渙散,仿佛已在鬼門關和人世間往返數次。

“阿爹,我手疼。”月兒皺起眉頭,眼淚汪汪的。

“我也疼。”石頭抱著趙禮的胳膊撒嬌。

趙禮像在懸崖邊一腳踩空的人,雙手抓住了救命繩,又靠自己的求生欲望爬回懸崖上,終於擠出幾個字:“是阿爹不好。”

“蘇家救命之恩,趙禮銘記在心。”說完,趙禮拉著姐弟倆一起跪下,強行向蘇行遠磕了三個頭。

蘇行遠拉都拉不住,只能生受了,又把趙禮和姐弟倆拉起來,替他們撣去灰塵。

趙禮擡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問:“蘇太醫,我……”

蘇行遠想了想,長痛不如短痛,把趙禮三口帶去了小佛堂:“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最艱難,但是活著才有盼頭。不然金棺玉槨,也是一具白骨,萬事皆休。”

趙禮臉頰上的咬肌隱隱抽搐,腳步沈重地邁進去,看到打理得非常幹凈的小佛堂,以及做過修補的牌位,撲通跪倒在蒲團上。

白霜落拉著姐弟倆:“你們去午休吧,讓阿爹一個人待會兒。”說完把他們帶去了客房。

蘇行遠站在佛堂外,側耳傾聽裏面的動靜,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蘇衡忙完廚房的事情,看到蘇行遠在當門神,就走過去:“阿爹,我來守著吧。”

蘇行遠嘆了口氣,拍了拍蘇衡的肩膀,轉身離開。

沒一會兒,蘇衡就聽到裏面傳出極輕的哭聲,心跟著一沈,勸自己能哭出來還是好的,只怕強作鎮定堅持不了多久就病來如山倒,那時就非常棘手了。

鄭鷹忙完手裏的,看到蘇衡在當門神,就溜噠過來,聲音壓得極低:“裏面的怎麽樣?”

蘇衡雙手一攤,以己度人,不論是誰遇上這樣的事情,都是要去半條命的,能哭就很不錯了。

鄭鷹也靜靜站著,眼神在佛堂和蘇衡身上來回,說實話,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真不相信這世上有如此純良的人,蘇行遠、白霜落和蘇伯,還有蘇衡。

似乎不管是誰生病,他們第一反應都是如何救人,如何治好,完全不管病人的身份來歷。

比如為了趙家姐弟倆,其他的不說,光黑盜鳥的信就發了幾百次,更別說食療裏面的好材料、診治費、藥材等等這些花銷,想各種理由把姐弟倆的爹接來,一進門就是吃飯,醫藥費只字不提。

就連爹帶姐弟倆出門,蘇衡還悄悄塞銀子,全家都是真·稀有好人。

鄭鷹知道雅公子與蘇家和趙家有私下交易,也知道蘇衡已經是運寶司的秘醫,但還仍然不認同他們這樣的做法,又不是蠟燭又不是蠶的,何必這樣掏空自己?

“你何時回營地?”蘇衡實在見不得鄭鷹覆雜得像漩渦一樣的眼神,被鷹眼盯得渾身不自在。

“你希望我回?”鄭鷹微微挑起眉,雅公子交待的任務已經完成,回不回營地全憑他一念之差,他是孤兒,個性孤僻,整個大鄴也沒有他特別留戀的地方,去哪兒都沒差。

卻不知為何,鄭鷹有些想念墜鷹峰營地,因為蘇衡?因為總是叫鷹哥的趙小胖?或者是心靈手巧的銅錢?或者他們都是。

正在這時,佛堂裏傳出不明顯的響動。

“糟了!”他倆沖進小佛堂,只見趙禮側躺在地上,臉色蒼白,不省人事。

蘇衡從袖子裏掏出蘇行遠預備的藥丸,塞進趙禮嘴裏,擡頭托頜,等了片刻還沒轉醒;和鄭鷹一起,把他搬進了另一間客房。

蘇行遠聽到動靜,立刻背起診箱,大步向客房走去。

白霜落和蘇伯看著客房裏忙作一團,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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