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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榆木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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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衡對第一次外科手術非常重視, 病人還是鐘昕,他平日手術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次頗有點“關己則亂”的意思, 手術時間一推再推。

前期手術室的硬件設備, 就和趙先機木匠皮匠一起, 狠狠折騰了五日;然後是手術室清掃和消毒、環境布置又是三日。

終於在七月二十六早晨, 蘇衡在五號醫舍外墻寫了“手術”兩個大字,同時告訴營地軍士們,以後凡是外傷嚴重、需要縫合的病患,一律在手術醫舍裏處理, 然後轉普通醫舍。

營地軍士們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具體表現為,每天輪值打掃各個醫舍,保證清掃消毒得符合軍醫的要求。

在準備手術室的同時,蘇衡針對銅錢的專業訓練也在進行中, 在三號醫舍時練習了許多遍, 把可能發生的所有意外都預演過。

銅錢學得非常認真,仍然免不了擔心,悄悄問:“衡哥, 娘親說過, 大鄴的貴人是不能隨便動刀針的,那是大不敬。”

“敬或不敬, 還不是嘴上兩層皮上下翻飛,扯出無數個尊敬和不敬。”蘇衡不以為然。

“可是, 雅公子他……”銅錢還是擔心。

“雅公子自己要求的, 這樣高高在上的人, 知道自己要什麽, 自然不會在意旁人嘴裏的敬或不敬。大鄴還有句話,恭敬不如從命,是不是?”蘇衡特別擅長說服人。

“也是。”銅錢不由想到夜市那一晚,雅公子買下他們的時候,先讓人問他和娘親想不想活,這是殷離和大鄴第一次有人問他們的意見。

“這種手術難度不大。”蘇衡安慰銅錢,也安慰自己。

“我知道,衡哥,可是你最近瘦了。”銅錢這幾日被蘇衡訓練得很累,但心情是愉快的,不太明白蘇衡為何這樣反常。

“可能是最近體力活兒做得多吧。”蘇衡答得非常合理。

其實只有自己知道有多緊張,即使在“小憩空間”睡覺,晚上都會醒上幾次,雖然每天吃不少,卻還是容易餓,以前他一緊張就會這樣,現在也一樣。

“衡哥,哪一天做?”銅錢緊盯不放。

“就這兩天。”蘇衡拍了拍銅錢。

“好咧,放心,衡哥!”銅錢興奮得不行。

……

蘇衡在“小憩空間”的角落盤腿而坐,從上鎖的櫃子裏取出針線組合、麻藥組合、抗生素和消毒液組合,又取出蘇家的止血藥粉壓陣琢磨著準備多少合適。

鐘昕剛好處理完一堆紙卷,擡眼就看到蘇衡在擺攤,走過去看著各種熟悉的現代包裝,給舌系帶做手術的緊張感漸漸遠離,打趣道:“有沒有考慮過把這些拿出去換錢銀票?”

“嗯?”蘇衡擡頭看了一眼。

他倆最近搭伴練習說話練出了默契,蘇衡聽不清楚就“嗯”一下,鐘昕更慢更準確地重覆一遍。

鐘昕說到第三遍時,蘇衡聽明白了,斜了他一眼:“全大鄴,識貨會用的只有我一個,勉強認識的你也算一個,賣給誰去?”

“再說了,這些東西都是系統限量給的,供營地軍士們用還要精打細算。地主家也沒餘糧呀。”

“那個,手術的時候,你可千萬別動啊,一動都不能動啊,舌系帶就是一長片粘膜組織,兩邊都是舌下靜脈叢,還有神經……我動手的時候,你的舌頭亂晃一下,後果不堪設想!”蘇衡想到了慘痛的經歷。

鐘昕當然知道蘇衡說的是什麽,特指他拔智齒的關鍵時刻接電話亂動,血濺當場,把兩個人都嚇懵了。

“都沒手機了,還亂動什麽?”鐘昕難免有些尷尬,踩了他一腳,“你煩不煩?”

“嗯?”蘇衡其實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繼續裝不懂。

鐘昕又說了兩遍。

“鐘昕,說實話,你的聲音很好聽,就是不太穩。”蘇衡見鐘昕明顯不耐煩,趕緊誇。

傲嬌鐘昕一瞬間就被安撫好了:“明天做手術吧。”

“明天?”蘇衡目瞪口呆,“不行,我還沒準備好。”即使該有的藥物器械一應俱全,連高亮的照明都被趙小胖做出來了,他還是覺得不夠。

鐘昕知道是怎麽回事,是因為蘇衡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一切的根源在自己身上,拿起一張紙沙沙地寫:“你告訴我只是個門診小手術,做局部麻醉就行,順利的話半小時就能完成。”

“手術刀片和針都已經提前用消毒液浸泡好了,你還打算拖到什麽時候?”

“等天氣再涼快一些?”蘇衡緊張地喉結上下滾動,視線不敢與鐘昕有交集。

“蘇衡,我不容易死,”鐘昕覺得蘇衡對自己毫無防備,那他那點算不上金手指的東西,也該讓他知道,“從運寶司醒來以後,我中過很多次毒,其他雅公子死了,但我沒死,每次都被秘醫救回來。”

“一次兩次可能是命大,但是次數多了,我覺得有些蹊蹺。”

“什麽意思?”蘇衡一時沒反應過來。

鐘昕努力把每個字都說清楚:“我的命特別硬,比較難死。”

“胡扯什麽呢?”蘇衡以為鐘昕的皮皮病又發了。

鐘昕正色道:“越這樣,他們越認為我就是天降的財神。但他們不知道,我每次中毒雖然總能活著,但是身體會變差,越來越差。視力、聽力和,會忘記一些事情,容易疼容易累,睡得不好,胃口更不好……”

“事實上,來這裏以前,我以為自己活不過兩年。”

蘇衡望著鐘昕越寫越快、越寫越潦草的字,完全不敢相信這一切,“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明明是那樣的……神采奕奕……”

“裝的。”鐘昕笑得有些得意。

“那你現在呢?”蘇衡很緊張,不,很害怕,再失去鐘昕這樁事情根本不能想,這幾個字都不能看。

“自從來到營地以後,我的狀況有改善,”鐘昕手中的筆尖停頓一下,“尤其是進入這裏以後,我的身體也在好轉……換成以前,我是沒法摔倒你那麽多次的,即使是你存心讓著我……”

蘇衡驚呆了,更準確的表述是後怕,膽戰心驚地問:“你為什麽以前不告訴我?”

鐘昕繼續寫:“我也是今天才發現的,你去醫舍的時候,我按你說的,定時起來活動四肢,不小心撞到了書案腿,摔在了睡著的猁兒身上,它嚇醒了,爪子胡亂抓了一通。我單手撐地避開了,而且撞到的膝蓋上沒有青紫和瘀痕。”

“如果是以前,我今天一定會被抓得很慘,膝蓋上還會又青又腫。”

蘇衡覺得自己的心情像坐跳樓機,直上直下不帶半點緩沖,整個人都是懵的:“鐘昕,你來營地多久了?”

鐘昕寫得手酸,比了兩根手指:“兩個半月。”

“靠!”蘇衡又驚又怕,“你進入空間才幾日?”

鐘昕不假思索地回答:“半個月。”

兩個半月就有這樣明顯的改善,蘇衡嚴重懷疑鐘昕被人下了慢性毒藥,“你以前的吃食用度怎麽樣?運寶司總不至於克扣財神吧?”

鐘昕回顧了記憶裏的吃食:“在運寶司時,吃穿用度與長公主的花銷差不多。”

“出門在外吃得簡單一些,如果去殷離燕宛這些國家,為了安全,全都是少侍清明一手打理,”鐘昕想了想,又開始調皮,“味道還不錯,比你做的好吃。”

“……”蘇衡一時不知道該先吐槽哪個,腦海裏翻騰著所有與雅公子相處時的細節點滴,“你之前說過,也有清明下毒害你的吧?那你為何還只吃清明準備的吃食呢?自己做不行麽?”

“不讓,”鐘昕一臉無辜,“君子遠庖廚,更何況我是天降的財神。”

“你不去審問一下清明?”蘇衡對躺在醫舍裏的小強版清明,總有說不出的膈應,“好歹也該分辨一下,他是盡忠,還是職守。”

鐘昕搖了搖頭,寫得手實在酸,又開始說話:“之前一個清明偷翻紙卷被我發現了,離開國都城時隨便點了一個上路。”

“你看我相信麽?”蘇衡才不信鐘昕心眼怪,身體差到這樣,還能騙過所有人的眼睛,這是怎樣非人的道行?

鐘昕搖了搖頭,自己也不信是隨便點的。

到底為什麽呢?

大概是他在運寶司閑逛時,遇到過兩次清明,一次是下著鵝毛大雪的冬夜,清明像個雪人一樣紮在梅花樁上;還有一次是酷暑難當的盛夏,看到清明被師傅罰頂缸,活活被曬到中暑連人帶缸摔了一地,後背紮進了不少缸的碎碴。

“他生性膽小老實,眼睛安分得像個傻子,像裝進繡花枕頭裏的榆木疙瘩,不知變通,被刑訊成那樣也不知道編個謊話……”鐘昕三分嫌棄七分感慨,“清明少侍想取我性命的不少,想偷我紙卷的也多,傻得這麽實誠的他是第一個。”

蘇衡一時不明白:“不是,後來不是有人來襲營了嗎?你怎麽知道他死扛?”

“銅錢帶回來的背簍是裝滿的,藥材也都符合要求,說明他遇襲前在認真采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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