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回去,往火光裏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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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啟尊的手又在張決明後背上摸了摸。——張決明的整個背心全被血浸透了。

血還是熱的,傷口或許還沒止血。按這出血量看,一定傷得不輕。

“怎麽傷成這樣?”周啟尊擎著手腕,沒敢再碰張決明的後背。

傷成這副破爛相,剛才還抱著他往地上摔?

前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周啟尊想翻身,扶張決明起來,但他動不了......

以後有機會,他一定要質問質問張決明。

張決明看著挺瘦溜,長個姑娘樣兒,打眼滿算還沒有三斤二兩重, 周啟尊也抱過,親手掂量過。可一被張決明壓在身下,周啟尊卻動不了了。

山鬼真不愧是個邪門兒玩意。

“還能起來嗎?你力氣太大我動不了......”周啟尊用手搓了下張決明的後腦勺,“能聽見我說話嗎?”

離得太近,兩人又抱著彼此,周啟尊呼吸間,氣息全噴在張決明側脖頸上。

先前受傷,剛才又挨了一記狠摔,張決明眼下沒有打怯場子心猿意馬的力氣,但幸好有周啟尊這點熱乎氣兒,張決明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還有他那顆焦灼亂蹦的心臟,總算消停了些,這讓他不至於因為害怕而把周啟尊死死鎖在懷裏......其實他恨不得把這人勒進自己骨頭裏。

周啟尊還說他力氣大,他根本不敢用力,他不知道周啟尊身上傷哪了,怕弄疼他。

張決明睜開眼,慢慢從周啟尊身上起來。

“你先別動。”張決明一手按著周啟尊的肩膀,他張嘴說話,嘴角流下一淌血。

周啟尊自然地用大拇指指腹在張決明嘴邊蹭過,給血抹了。他又拍了拍張決明的臉:“別逞能,別硬撐,告訴我該怎麽辦。”

講這話的時候周啟尊自個兒也心虛,說實在的,他認為自己怎麽都辦不了,不拖張決明後腿就不錯了。

張決明不逞能,不硬撐,他們還有什麽辦法?

但張決明這個樣子......傷成這樣,周啟尊沒法放心。現在只顧自己逃命,他還能做個人嗎?

挺恨的。——恨凡人太平凡,無力抗衡。

“你先跟赤豹走。”張決明低聲說。

“赤豹?”周啟尊沒聽明白。

雖然沒聽明白,但不出意料,張決明果然要他先走。周啟尊更悶氣了:“那是什麽?”

張決明來不及解釋,他們頭頂,“嗚嗚”的悲鳴聲再次響起。

周啟尊忽然聞見了一股另人惡心的腥臭味。這味道過分濃重,已經完全蓋過了山鬼身上那股悠遠的香。

“窮奇過來了。”張決明心說。他只有時間看周啟尊一眼。

周啟尊不知道在張決明眼裏自己有多狼狽相,反正張決明的眼神......

周啟尊還沒見過張決明有這樣的眼神。很覆雜,還好像......

——唔......好像在對他生氣?

周啟尊想說什麽,有血滴子從張決明的下巴上掉下來,砸在他嘴角,給他砸閉了嘴。

張決明焦急地說:“你聽我的話。求你了。”

周啟尊:“......”

張決明說完,立馬翻身從周啟尊身上起來,他手心裏飛快閃過火光,撻罰被橫空甩出,在半空中劈下一道烈火!

火焰崩落,破散濃霧,周啟尊側著臉瞪大了眼睛,趁著火光看見前面的山地上竟然裂開了一道深溝!

難怪剛才地動山搖,這道溝橫跨山地,像是要把大山給一劈為二!

要不是張決明,周啟尊現在說不定已經摔到底下缺胳膊斷腿兒了。

一眨眼的功夫,張決明已經躥進濃霧裏,看不見影子了。

頭頂間或傳來虎嘯聲,悲痛深絕。白霧裏接連不斷地閃過火光,周啟尊知道,那是張決明在揮火鞭子。

周啟尊攢了攢力氣,剛從地上費勁地坐起來,還沒等坐穩,後背忽然被什麽東西懟了一下。

周啟尊扭臉一看,一口氣堵在喉嚨眼兒噎塞。

他身後有個渾身發光的小豹子。這豹子通體火紅,四蹄下竟還踩著風火輪,生騰四簇紅烈的火焰。

“......赤豹?”周啟尊瞪著它。

赤豹在周啟尊跟前快速趴下,又急匆匆地低吼,催周啟尊上它背上。

周啟尊一手撐著赤豹的腦袋,借力躍起,飛快翻上它後背。他剛在赤豹背上坐穩,赤豹立馬從地上起來,掉過頭便撩蹄子奔出去。

“嗷——”

虎嘯聲更淒厲了,估摸是那看不見的怪物被張決明抽了一鞭子。

周啟尊手上臉上全沾著張決明的血——剛才張決明栽倒在他身上,一動不動,身體虛軟......

“你聽我的話。求你了。”張決明是這麽說的。

求個娘的屁。

周啟尊閉了閉眼,咬牙想:“我今天就豁出去,非要拿命裹這個亂。”

周啟尊一巴掌狠狠糊在赤豹腦袋尖兒:“回去,往火光裏沖!”

周啟尊回頭,指著迷霧中忽明忽滅的火色,大吼:“快啊!”

赤豹低低憤吼一聲,竟真的聽了周啟尊的話,它四蹄下烈火擦地而起,火勢躥出兩三米高,載著周啟尊朝張決明的方向沖了回去!

赤豹破開濃霧,周啟尊這才看著他前面杵了個什麽怪物。

這怪物身形似虎,體型龐大,起碼比正八經的老虎大上三倍不止,它頭頂長有一對尖銳的犄角,其中一只已經被折斷,斷口處像化膿一般,不斷往外流出稠粘的綠水。

那股倒人胃口的腥臭味應該就是從這斷角處傳出來的。

怪物身後還背著一對翅膀,它在原地不停撲騰,身子詭異地扭動,似乎是想甩下什麽東西。

“繞到它後面去!”周啟尊又吼。

赤豹又飛快扭身,繞去窮奇後背。這一下轉彎太急,周啟尊趕忙薅緊赤豹脖頸上的毛皮,這才沒被甩下去。

潮濕的風和白霧一通糊在臉上,周啟尊瞪著眼前的火光:“再靠近點......哎!......”

窮奇的尾巴忽然橫掃而出,差點將赤豹和周啟尊當只大蒼蠅拍出去。幸好赤豹靈敏,迅速躲過了。

窮奇更劇烈地翻動雙翅,同時不斷發出嘶吼。

赤豹又試探著靠近,這回終於成功繞到了窮奇後背!

果然!張決明就站在窮奇背上!他一手握撻罰,用撻罰鉤住窮奇的一只翅膀,另只手正一刀插進窮奇脖頸!

窮奇登時疼地發瘋,它狂躁怒吼,從地上翻騰起來。一只翅膀被撻罰鉤著動不了,它開始橫沖直撞,用頭狠力撞擊周圍的大樹。

張決明被顛簸得夠嗆,但還是騎著這孽畜不下來,一刀接一刀往它後脖頸上捅。

窮奇側過身,這回用後屁股去撞樹。轟隆一聲巨響,粗壯的樹幹被攔腰撞斷,張決明整個人被彈飛了出去!

他手中的刀子掉入霧中,但撻罰還鉤在窮奇一只翅膀上,張決明在半空中擺過兩圈,吊死一條胳膊晃蕩。

腹腔被震得生疼,胸口處一陣劇烈的翻湧,張決明當即嘔出了一口血。

“你把手給我!”周啟尊朝張決明大喊。

張決明猛一激靈,不可置信地擡眼瞪過去。——周啟尊沒走?

“把手給我!”周啟尊又吼。

火光照著周啟尊的半張臉,周啟尊眼睛很亮,在目不轉睛地看著張決明。

說來奇怪,電光火石的瞬間,張決明突然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疼痛,他的腦袋仿佛一剎那被洗空了,他就像呆了一樣,旁得不能想,只會和周啟尊對上視線。

“把手給我!”周啟尊吼得嗓子都劈咧了。

張決明乖乖伸出手。這一秒鐘,它真的比八年的時間漫長,比冥淵裏無盡的黑暗漫長。

多久了?那麽多漫長的單相思,偷偷寂寞地熬渡過辛澀酸苦,周啟尊終於又朝他伸出了援救的手。正像他第一次被拯救,從此有了心上人。

赤豹踩著烈火,從撒瘋的窮奇身邊狂奔而過,周啟尊一把撈過張決明的手,緊緊攥住,將張決明拉過來。

撻罰松開了窮奇的翅膀,張決明腰腹繃緊,在半空中扭過半個身子,反手朝窮奇的眼睛甩了一鞭子!

窮奇的一只眼登時著了火,它大頭朝下撞蹭地面,在地上不停打滾,嗷嗷嚎叫著。

窮奇的痛叫震得周啟尊眼冒金星,但他還是死死掐著張決明的手沒放,直到張決明蹬了腳身旁的樹杈,轉身躍到赤豹背上,坐在周啟尊身前。

周啟尊很用力地松了口氣,感覺心臟好像剛從萬丈懸崖上掉進自己腔子裏。

他放開張決明的手,又去揪赤豹脖頸上的皮毛,這胳膊順勢往前一攬,一條手臂正好將張決明半圈在懷裏。

張決明血淋淋的後背緊貼周啟尊的前胸,周啟尊的下巴幾乎抵在張決明肩頭上。

赤豹的四只蹄子在半空中快速捯騰,於濃霧裏劃出一波一波火焰浪花。

張決明低垂眼皮往下看,窮奇還在原地翻滾,橫沖直撞,肆意破壞。

“你怎麽不聽我的?為什麽回來?”張決明能感受到周啟尊溫熱的胸口,那胸腔裏的心臟在穩穩跳動。

被窮奇吵得,周啟尊倆耳朵嗡嗡響,左右耳眼兒裏像盤著兩圈馬蜂窩,根本聽不清張決明說了什麽。但他大概能猜出八分。

周啟尊貼著張決明的耳朵,不客氣地教訓:“你讓我厚著一張三十多年老臉,舍了你自己逃命去?”

“我舍不下。”周啟尊咳嗽兩聲,嗓子的確是剛才喊劈了,喉嚨這會兒辣辣的疼,“年輕山鬼,人不是這麽做的。”

赤豹畢竟是在半空踩著空氣撩火跑,他們很快就遠離了窮奇。

赤豹載著他們往山裏更深處去。越往深山風越大,霧氣越重,周啟尊被迷得睜不開眼。

“你為什麽回來?”張決明沈默了很久,突然又問了一遍。

赤豹的嘶吼聲遠了,周啟尊耳眼兒裏的蜂窩也散了,這回能聽清了。

“啊?”周啟尊琢磨,或許是剛才太吵,張決明也沒聽見自己貼他耳朵罵他?

但山鬼的聽力不是很好嗎?

這不重要,不過周啟尊懶得再罵一遍,他只哼了一聲:“還明知故問,我自不量力,為你唄。”

張決明後背越發僵硬,心肝像是被人偷偷挖走了一塊。他耳垂燙得生疼,抿住了嘴角,死死抿緊了。

危急關頭,他真的有個無關緊要的惡劣想法——他好想再問一遍啊。

他想再問很多遍。再問萬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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