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我要作一張化煞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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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不是‘人’。”周啟尊緊接著就想這麽罵,但他對上張決明那臉色,啞火了。

——對面的眼睛清透,掩不住焦急。那擔憂盛得滿滿的,仿佛張決明一眨眼皮,就能化作滾燙的鹹水,溢出眼眶,洶湧地淹過來。

周啟尊被張決明看得很不自在,他繃著臉皮,回了張決明話:“我沒事,沒受傷。”

張決明松了口氣,渾身的緊張明顯卸下兩分。

周啟尊微微挑起眉稍——越觀察張決明的反應,他越覺得哪裏不對勁。很不對勁。

年前山頭那晚過後,周啟尊再沒有過張決明的消息,這人怎麽突然從窗外蹦進來了?這情形,換了誰都要神經疼。

張決明每每讓人出乎意料,卻連個招呼都不打,周啟尊咬著牙根,有一肚子話要問。但當下,他倆沒功夫“敘舊”。

周啟尊沒有廢話,他眼睛轉向廚房——果然,廚房白色的瓷磚地上,有一灘幹涸的黑紅色血跡。

周啟尊腦子轉得很快,他大大倒一口氣兒,撿有用的先問張決明:“其他的等下再說,這屋裏有什麽東西嗎?我是說,那種不尋常的東西。”

張決明的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他盯著周啟尊的側臉看。

——這人真的很精明。在關鍵時刻,周啟尊總能冷靜清楚地分析現狀,就算那些邪魔歪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他也從沒丟過主心骨。

——比如現下,周啟尊短暫地震驚過後,不會再廢話連篇地問張決明“你為什麽在這?”“你怎麽突然出現?”而是直接戳中要害——張決明來了,那這屋裏可能有古怪。

張決明沈默著仔細觀察四周,他又單膝跪地,將地上被自己一巴掌劈暈的女人抱起來。

張決明的手心貼到女人額頭上。

“她和徐春萍一樣,被附身了?唔......我不怎麽懂,那算附身嗎?”周啟尊在那攤血跡邊蹲下。他沒有動手,只是小心翼翼地盯著看。

想那女的發了雞爪瘋,是氣球吹多了,碰過毒?還是被妖魔鬼怪給害的?

要說這人一旦墮落,喪心病狂,那還真和鬼上身一般無二。

“徐春萍是被臟東西上了魂。最後只能魂飛魄散。”懷裏的女人沒有問題。張決明收回手,將她放回地面躺著。

“這女人沒事。”張決明說。他仰頭,逐一看過屋頂的四個角,“這屋裏也沒有臟東西。”

——想來是那五指兇爪在耍他。故意放話誆他,逼他跑上來,來找周啟尊。

細想想在小臺山上也是那樣。對方總在設計,似乎是在耍他們取樂。

而且,張決明下意識認為,這次的事一定又像上次一樣,和聖物有關。不然若真的只如對方所說,單單是為了報仇,那他大可不必兜圈子,不如直接對付周啟尊,張決明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上古聖物有五件,從百年前大荒山聖身歸混沌後便下落不明。奇怪的是相關記載也含糊不清,張決明了解不多,只知道五大聖物乃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極,彼此相連,此牽彼動。對方設計陰謀,或許......是為了接二連三地引聖物出世?

張決明心思電轉,周啟尊已經又問出一句:“但這件事還是不尋常,對嗎?”

張決明深吸了口氣,“嗯”了一聲。

周啟尊站起來,煩躁地搓了把頭皮。

——如果江流的事真的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有關,那......周啟尊想,他可能沒能耐幫二流子討公道了。

周啟尊又低頭看腳邊的血——這一灘血是誰的?會是江流的嗎?

周啟尊越想越煩,肚皮下的火氣已經大燥。而這時,突然有急促的警笛聲遠遠傳了過來。

周啟尊神色一凜,扭臉瞪向張決明。

張決明也聽見了。是警車的聲音——警察要來了。

周啟尊能找到線索,警方也不是吃幹飯的,說不定已經查到了金明宇家。而且,早前周啟尊也給高巖發過消息,警方會過來,是意料之中。

張決明站在原地沒動,他微微低著頭,沒看周啟尊,不知道在想什麽。

周啟尊飛快思考兩秒,突然對張決明說:“你先走。”

張決明一楞,這才擡頭望向周啟尊。

周啟尊看見廚房角落裏有掃帚撮子。他又看了眼地上人事不省的女人,轉身去拿起掃帚,居然開始掃玻璃碴:“廁所裏鎖著個孩子,但外頭這麽亂,他嚇得夠嗆,就算聽見些聲音也說不明白。看見你的只有她,可這女的吸了東西,神智不清,產生幻覺,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事後有沒有記憶都不一定。所以我是唯一的有效證人。”

他囫圇幾下將玻璃碴掃好,撮進撮子裏:“這邊我會處理。你現在不好攪和進來。警方非常擅長打破沙鍋問到底,你那些怪事說不明白,會惹麻煩。”

說著周啟尊幾步跨到窗邊。這面是居民樓後身,樓下空曠,他低頭望了眼,確定沒人,然後猛地一揚胳膊,將撮子裏的玻璃碴全部倒了下去。

——這下,窗玻璃就是從裏面打碎的了。這裏略有老舊,沒裝監控,只要周啟尊這麽說,現場狀況符合,高巖應該不會懷疑細查。

周啟尊的眼睛多踅摸過一圈,撿起一只小圓凳,幹脆又朝窗戶“咣當”掄了一下!

玻璃豁開更大的窟窿,周啟尊撇了凳子:“你的本事,應該不會被抓到吧?”

警笛聲已經越來越近,警察馬上就會到。

“謝謝。”張決明小聲說。他擡腿蹬上窗臺,就要翻身跳下去。

周啟尊卻突然一把抓住張決明的手臂。周啟尊湊上前,幾乎是在和張決明咬耳朵:“在警察局附近等我。”

已經能聽見有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還有人在喊,周啟尊仔細聽,感覺像是高巖的聲音。

周啟尊蠻不講理地快速說:“你這次要是再跑,以後就別讓我見著,不然甭管你是什麽人,我絕對抽死你。”

他說完,隨手推了張決明一下,張決明順著這一推的力氣,直接從窗口躍了出去。

張決明也不知跳哪去了,周啟尊只見他身影擱半空極快閃過,再什麽也沒看見。

周啟尊向地面瞪眼,只想爆粗口:“......這可真是......”

大門終於被強行破開,幾個警察沖了進來,打頭的就是高巖。

周啟尊連忙喊上:“大巖!我在這!過來!”

“周哥?”高巖一楞,四處掃過一圈,同時沖到周啟尊跟前。

金明宇的媽媽被人從地上拖起,有兩個警察在屋裏四處巡視,廚房地上的血跡被圍了起來。

高巖指著金明宇的媽媽:“這女的......”

“我打暈的。”周啟尊木著臉,睜眼說瞎話。

“詳細的等下跟你回局裏說。廁所裏鎖著一個孩子,這屋再沒別人了。”周啟尊伸手指廁所,“別踹門,孩子小,免得傷到。”

“去開鎖。”高巖立馬跟身邊的同事說。

廁所的門鎖很快被打開。警察將門推開就楞了:“大巖,你快來。”

“怎麽了?”高巖正打電話聯系鑒證科到場。

“這孩子他......”

周啟尊算是當事人,正被一名警察看著,聽了這話立馬走過去:“我去看看。”

警察攔著他:“你不能亂走!”

“沒事。”高巖擎著手機,對那警察說,“讓周哥去。”

周啟尊一進廁所,忍不住憋了口氣。

廁所格外小,小到洗澡用的花灑幾乎懸在馬桶圈上。裏面有股潮濕的/騷/臭味,地上也很臟,周啟尊甚至看不出瓷磚本身是什麽顏色,灰色還是白色?還是奶黃色?

在水槽下面,金明宇團緊身子,雙手捂住耳朵,給自己縮成了一只小鵪鶉。孩子稚嫩的身體在不斷發抖。

“小宇。”周啟尊走過去,在金明宇對面蹲下。

水槽下地方太窄,周啟尊個子高,蹲得很不舒服,差點一屁股坐地上:“小宇,出來。”

金明宇抖得厲害,周啟尊湊近,才能聽見他低低斷續的哭聲。那動靜氣若游絲,得是哭得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周啟尊沒辦法,只能用強的,費勁給他從水槽下薅出來。

“好了沒事了,小宇。”周啟尊扳過孩子的臉看——眼睛紅腫,鼻涕嘴歪,連牙齒都在打顫。

再往下看,周啟尊發現......這八歲的孩子,褲/襠濕了一大片——居然嚇得尿褲子了。

周啟尊沈默了,在心裏罵娘。他倒是不嫌臟,緊緊將金明宇摟在懷裏抱著。

周啟尊的大手一下一下拍著金明宇後背,拍過十幾次,金明宇總算大倒一口氣兒,能哭上點微弱的動靜。

又有警察從樓下上來,急匆匆跑到高巖跟前:“樓下小賣部發現了一具屍體,是個老人的!”

高巖焦頭爛額,幾乎要吼了:“什麽?怎麽回事?”

“人已經死了很久,屍體都爛了。”

周啟尊那瞬間像是被捅了一刀,好懸沒原地蹦起來——老人?小賣部?屍體腐爛?是他之前見到的那個老人!

那怎麽會?......

既然張決明出現了,那發生什麽都不奇怪。周啟尊繃住表情,表面八風不動,將金明宇又摟結實了些。



張決明從窗戶跳出去,到樓頂的天臺上。

“決明。”周懌開口了。能聽出她的聲音有些虛弱,“我哥他......”

“我會竭盡全力保護他。”張決明低頭,垂眼看樓下警燈閃爍,諸人忙作一團。

張決明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從現在開始,我會跟在周啟尊身邊。”

周懌一楞:“你的意思是?”

明知道周懌當下一定惶恐難安,但張決明實在沒辦法說出安慰她的話。因為他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剛才,包括之前,一次又一次,張決明差點就瘋了。不,他已經瘋了。

萬一周啟尊真的出事,萬一自己去晚了......張決明不敢想。

張決明:“仇家主動找上門,現在單靠黑桃跟著他,是不行的。”

周懌沈默了一會兒,甚至哭了起來:“這到底為什麽?當年出事的時候我哥根本不在家,八年過去了,為什麽他還會被卷進來?我們做了那麽多......都白費了嗎?”

周懌越說聲音越弱,那委屈憋著,沒氣力發作,著實難受。

張決明沒應她,只是將手伸向腰間。

“別,你先別......”周懌知道張決明要做什麽,連忙出聲阻止。

但張決明沒聽她的,還是拔出腰間的小刀,在自己手上割了一刀:“快出來。”

刀都割完了,長生鈴只得從張決明口袋裏跳出來,落進張決明流血的手掌。鮮血漸漸被長生鈴吸進去。

不消片刻,周懌就恢覆了些精神,少女的哭腔更重:“我的魂魄已經穩定,只要在長生鈴裏,就不會有散魂的危險。只是生息不足,我休息休息就好,你別總是弄傷自己,把血餵給長生鈴。”

張決明總算能把語氣放輕些,微微安撫周懌:“沒關系,你不要在意這個。這種小傷,很快就會愈合。”

——事實,現在張決明手上的刀口就已經開始愈合了。

“愈合又怎麽了?”周懌更難過了。

張決明說的是什麽渾話?——就算傷口會愈合,一刀下去也會疼啊。

“但是你很想他吧。”張決明突然說。

周懌頓住,抽噎兩下,發不出聲了。

張決明:“這些年,我們一直看著他,卻從沒靠近他。現在無論如何,卻是要跑到他身邊去了。”

“你雖然不能和他說話,但也想保持清醒,聽聽他的聲音吧?”張決明垂下眼睛,將長生鈴揣回自己兜裏,但刀子卻沒收回去。

周懌不得不承認,張決明說得對——年前在鄉下也是,只要離周啟尊近了,哪怕再累,她也會強打精神,不讓自己的意識消失。

張決明是看透了她這點,才專門將血餵給長生鈴的。

周懌還沒等調整情緒,再說一句什麽,張決明居然調轉刀尖,突然一刀捅進了自己心窩裏!

“你幹什麽!”周懌嚇了一跳,長生鈴在張決明兜裏橫沖直撞,又要蹦出來。

張決明伸手按住長生鈴,疼得悶哼一聲,撲通一下跪去地上。

他將刀子從心口拔出來,衣服上已經暈了一大片濕熱的鮮血。

張決明吃力地又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子。他打開瓶蓋,將刀尖懸在瓶口。

疼得厲害,張決明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雙手極穩,竟紋絲不動。

晶亮的血珠子從刀尖一顆接一顆滑進瓶子裏,那血珠紅得艷烈,竟還滴滴閃爍金光,仿佛藏有微渺的金沙星子!

“你這是幹什麽?!”周懌又喊。

刀尖的血流盡,張決明蓋上瓶蓋,將刀子和瓶子一起收好。

他跪在地上又緩了片刻,這才張嘴說話。他語氣端得平,聽不出多少疼痛:“山鬼的血是寶貝,你知道的。尤其是......心頭上的精血,能驅魔辟邪,低階的祟物,甚至沾上半點就會化作飛灰。”

張決明:“我要用這血,為周啟尊作一張化煞符。”

“你......”周懌的聲音捏緊,這下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張決明短促地籲口氣,他不輕不重地說:“都說過我沒事了。我是山鬼的後人,就算在心上插一刀,也不會死的。”

長生鈴一陣顫抖,周懌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軟塌塌的罵:“你這個傻子。”

心頭精血,活生生地剖心取出,只是為了畫一道平安符送人傍身。誶聲“傻子”,要算得擡舉。

周懌剩的只有殘缺不全的魂魄,可現在,她仿佛覺得自己那血肉做的心臟還在——在和張決明的心一起,被一刀戳得生疼。

如果有一天,張決明做的一切,能被周啟尊知道就好了。僅僅是如果有一天......

高處的風要更涼一些,張決明躲在角落裏,垂眼再往下看。

從這裏,從他眼裏,所有的人、物,全渺小成繁密的斑點。那是大地上最鮮活,最明顯的凸起,卻距離張決明很遠,遠得仿佛不在同一歲月裏過活。

是了。張決明不配當“傻子”,他是個怪物。心上插一刀也不會死的怪物。

他與人世背道而馳,全世界都應該厭棄他,包括他的生身父親。他不該有容身之處,甚至是九幽地獄。但因為他是個怪物,他就能護著周啟尊,這樣......倒也是極好的。

作者有話說:

處於明顯醉酒,麻醉品中毒或者精神藥物麻醉狀態,以至不能正確表達的證人所提供的證言,不能作為證據使用。

且孤證不能立正,這裏從一開始,金明宇能說清楚的部分,是只帶了周啟尊一個人回家。而現場狀況符合,情況並不覆雜,也並未影響江流的案子,所以張決明的出現才能被遮掩。

當然,是老周胡說八道,需要抽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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