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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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淮無意中看到了宋稚來電顯示上的備註, 只有一個句號,顯然來電人者是宋稚所熟知卻不想被知道姓名的人。

起初嚴淮並未在意,但宋稚的反應太過反常。

他的小稚有事瞞他。

宋稚被握住的手腕冰涼發抖, 嚴淮沒料到他會有如此大的反應,也無心讓他受到刺激。

嚴淮松開手,口氣放緩不忍再追究, “快去吃飯,等會送思琪回家。”

“回、家?”宋稚把電話的事拋到腦後, 轉到思琪的方向。

“今天是拍攝的最後一天。”

不僅思琪要走,他們也要在當天離開。

宋稚心口湧入一股酸澀感,完全沒意識時間過得這麽快。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面無表情看書的女孩,現在看她也不算太煩人。但作為爸爸,他確實沒有資格,是該讓她回到真正的父母身邊了。

思琪收拾好東西, 背上書包準備離開。她提前換掉了宋稚買給她的白色紗裙, 穿上來時那件普通外套。

宋稚才註意到思琪的衣服。

偏大的上衣掛在她纖瘦的肩膀,磨出毛邊的袖口蓋住手背。

就連書包也因清洗次數過多,出現褪色的痕跡。上面是藍色的奧特曼圖案,在宋稚看來,即便思琪不喜歡白雪公主,也一定不會偏愛奧特曼。

“在想什麽?”嚴淮的聲音將他抽回現實。

“沒、沒有……”

“走吧。”嚴淮拉上他, 帶著思琪來到一樓大廳。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 在宋稚眼裏,思琪確實和其他同齡孩子不太一樣。

像她這麽大的小姑娘,本該嘰嘰喳喳又充滿好奇。通常碰到明星藝人, 會熱情的拍照合影要簽名,再回學校和同學們顯擺炫耀。

不同性格的孩子會多少有些區別, 但不論怎樣,都不會像思琪這樣。

嘉賓陸續帶著他們的孩子來到前廳,幾個人摟在一起哭哭啼啼,說著難舍難分的話。可眼前的思琪卻還能鎮定坐在沙發邊,拿出世界名著翻讀。

旁人雜事仿佛和她毫無關聯。

宋稚胸腔微微抽痛,看來幾天的相處,他並沒有在這個小屁孩心中留下多重要的位置。

即便他早起陪她打球,傾盡所有生活幣為她買一件昂貴的連衣裙。甚至和她花費整天時間,為喜歡的人制作蛋糕。

到頭來,自己才是這三人關系中最幼稚的一個。

幼稚到把逢場作戲當做真情實感。

「他們一家三口太塑料了。」

「笑死,昨晚不還挺好的。」

「求求了,營營業吧。」

上午十點半,導演來到大廳。

“好啦,相處的時間總是短暫,在孩子親生父母接他們回家前,互相為彼此留下一句話吧。”

「仨塑料要被迫營業了。」

「笑死不說也得說了。」

導演話音剛落,思琪把書塞進書包,視線落在嚴淮身上。

後者松開牽著宋稚的手,來到思琪面前,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以後你所有的書我都包了,最後,歡迎隨時回咱們家玩。”

「啊啊爸爸好暖啊!」

「還特意說了咱們家,感動。」

「慕了,我也要這樣的爸爸。」

思琪雙手接下黑色硬質金邊名片紙,翻開厚質書,小心翼翼把名片塞進書頁,“謝謝爸爸。”

思琪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但宋稚能察覺到淚花在她眼眶打轉。

明明很想哭,還要假裝不在意的樣子。

口是心非的笨蛋。

宋稚不爽的心情稍微舒服了點,這小屁孩也不是那麽冷血。

嚴淮摸了摸思琪的頭發站起身,轉身對宋稚說:“有要說的嗎?”

宋稚點頭,也學嚴淮一樣,半蹲在思琪身邊和她平視。

“少看點亂七八糟的書。”宋稚警告道:“還有,別早戀。”

「一個買書一個少看書。」

「教育理念不同哈哈哈救命。」

「還有不早戀是怎麽回事?」

想到思琪腦子裏那些稀奇古怪的主意,宋稚嚴重懷疑,這小丫頭絕對沒少研究搞對象的事。

小小年紀不學好,必須扼殺在搖籃中,決不能被那些臭小子禍害。

“誰要欺負你,就給我打電話。”宋稚口氣冰冷,“我去揍他。”

「……真不靠譜啊。」

「有事先找爸,忘記小爸爸。」

“可我沒你電話。”思琪耿直道。

宋稚對思琪伸出手,“筆給我。”

思琪翻出鉛筆盒,拿出一只中性筆。

宋稚拽過思琪的纖瘦手腕,把袖口向上一擼,直接在胳膊上劃拉出一串數字。

「幹嘛拉遠鏡頭?看不清!」

「啊啊我也想知道電話號碼。」

「都借筆了,不能再拿張紙?」

「非要在人家胳膊上寫?」

宋稚拽回袖口,把筆還給她,“有手機嗎?”

“沒有。”思琪把胳膊背在身後,在衣服上蹭了蹭寫下痕跡的皮膚。

“你親爸媽看這個節目嗎?”

「草,他問啥呢?」

「他腦回路向來不正常。」

連思琪也沒想到宋稚會這麽問,她卡頓片刻,扯了下嘴角說:“不知道,應該不會看吧。”

“別讓你爸媽知道。”宋稚從兜裏掏出一部手機遞給她,“話費我給你交,上學不可以帶。”

“也不能把號碼給臭小子。”宋稚說這話時,眼神往其他幾組嘉賓那裏瞟了眼。

「……管得真多啊。」

「我也想要宋爸爸的手機。」

「思琪好幸福,羨慕死了。」

「【真】人生贏家。」

手機是節目開拍時,讚助商送給每位嘉賓的。

在宋稚看來,連新書包都不願買的父母絕不會買手機給她,宋稚只是希望,在思琪需要幫助的時候,能第一時間聯系到他。

“謝謝小爸爸。”思琪收下手機塞進書包最基層。

宋稚看著她生硬凹出的標志性笑容,留意到周圍稀裏嘩啦的分別場面,幹脆對思琪說:“要擁抱一下嗎?”

“算了,免得爸爸吃醋。”思琪把視線轉移到嚴淮身上,沖他眨眨眼。

“矯情。”宋稚扯嘴角。

“我看是你矯情,搞的跟生死離別似的。”

宋稚冷言冷語,“以後少看點百科全書,懂那麽多幹嘛。”

“事多。”思琪從沙發上站起,仰頭看著兩個高她一大截的男人,“爸爸,小爸爸,希望你們永遠幸福。”

“謝謝,我們會的。”嚴淮揉了揉他的頭發。

「啊啊啊思琪好暖心啊。」

「小棉襖真好嗚嗚。」

「只要不和小爸單獨相處。」

「哈哈他倆純屬相愛相殺。」

導演拉回難舍難分的場面,“孩子們,離別不是結束,你們還有新的生活,快回到真正的爸爸媽媽身邊去吧。”

別墅的門隨之打開,幾對父母奔跑著向他們的孩子走來。寒暄幾分鐘後,孩子們和嘉賓告別,跟隨父母走上回家的旅程。

等其他三個孩子全部離開,思琪拽了拽書包,又轉過身對兩個男人笑,“爸爸、小爸爸,再見。”

“你爸媽呢?”嚴淮眉頭擰得深。

“誰知道呢。”沈重話題卻漫不經心從十歲小姑娘口中脫出,“可能早就死了吧。”

思琪沒見過爸媽,從她有印象開始,就一直在福利院長大。

她沒有爸媽給買新裙子、也沒有零花錢買那麽貴的百科全書,她的書包是希望工程捐來的,衣服是年長的哥哥姐姐穿剩的。

即便她不喜歡藍色奧特曼,更不喜歡肥大的毛邊運動服。

其他同學能來這個節目,大多因爸媽有錢或有關系。至於她,靠的是三好學生和各種競賽榮譽的標簽,電視臺需要這樣的孩子作為標桿。

思琪對見明星和上電視沒有興趣,她來這裏的目的,只是因為電視臺願意資助她後幾年的學費。

書上告訴她,人之所以會傷心,是對於未來或他人有太高的期望,才會因無法實現而郁郁寡歡,悲傷痛楚。

她從不奢求本就不該屬於她的東西,即便沒有爸媽,她也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想要的生活。

努力學習,努力變得更優秀,她可以靠自己買百科全書和漂亮裙子。

思琪並非不想當公主,只是不願夢醒之後被察覺有多自欺欺人。

書上說,只要不掉下第一顆眼淚,就永遠不會哭。

她不想被可憐,也不會哭。

宋稚看著思琪洗白藍色書包下的小小背影。在這一刻,所有的不合理都變得清晰明了。為什麽會這麽獨立,這麽不合群,這麽冷漠無情。

實際上,炸毛脆弱小刺猬,只想用最笨拙的方法保護自己。

嚴淮把宋稚往懷裏摟,“我們要不要……”

“不要、暫時。”即便嚴淮的話沒說全,宋稚也知道他後面的意思。

“宋思琪。”

在女孩即將消失在視線範圍時,宋稚喊住她。

女孩只是背對著他,瘦小的身影能察覺輕微抽出感。

宋稚追上來,拽住她的胳膊往懷裏摟。

小姑娘的鹹澀淚水染濕宋稚的衣服,卻還悶在他懷裏說著倔強的話。

“我不哭,我沒有哭。”

書上說,只要不想,就永遠不會哭。

“我點時間,等我帶你回家。”宋稚護住她的頭,把人摟得緊,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女孩此時此刻的脆弱。

“回家”對於不曾擁有家的女孩來說,像是最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我不信我不信,你不要騙我。”女孩的哭泣愈演愈烈。

只要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

“我不騙你,很快,再等等我。”

送走思琪,宋稚回到臥室。他拉開床頭櫃,裏面只有一本思琪送給他的書《如何對愛人表達喜歡》,宋稚撕開新書的透明包裝,任意翻看其中一頁。

如何與愛人相處第二十一條。

把每一天都當做人生的最後一天,讓他知道,今天的你有多愛他。

嚴淮在臥室門口站了十分鐘,坐在床邊的宋稚都沒能察覺。

他自認為了解宋稚的性格和想法,但這次他並不明白,為什麽宋稚不肯答應收養思琪的事。

他到底還在隱瞞些什麽。

嚴淮敲了敲門板,“拍攝活動下午六點結束,今天自由活動,有想去的地方嗎?”

活動最後一天的主題,是和喜歡的人追憶歡樂時光。

宋稚銘記和嚴淮哥哥渡過的每一天,他們去球場打過球,在游樂場玩過過山車,也一起吃過街邊的零食。

在節目上,還穿著情侶裝牽手逛過街。

兩個人舉著冰淇淋穿梭於鬧事街道,一家門店引起他們的關註。

似乎是新店開業,門口聚集了很多人。宋稚閑著無聊湊過去看,才發現是一家訂做戒指的門店。

“進去看看麽?”嚴淮說。

反正看看也不要錢,宋稚點頭,咬下最後一口脆皮甜筒,被嚴淮拉著往裏走。

「哇哦,來訂做戒指嗎?」

「節目上只有他倆沒戒指。」

「你們不說我都沒發現。」

這家挑選對戒的方式不同於其他店面,店內專櫃裏並沒有放置任何成品,而是需要顧客輸入基本信息,再根據兩個人的性格職業愛好條件,為他們打造僅屬於他們的戒指。

只要支付一小部分訂金,便會有專業設計師為二人打造出樣品,如果滿意,成品對戒能在一周內免費寄送到家。

恰巧二人在做節目能間接為店面宣傳,商店的老板決定免訂金為他們打造戒指。

一小時後,屬於他們的對戒樣品擺在透明玻璃臺。

精致小巧,沒有繁瑣覆雜的花紋,是宋稚喜歡的簡約風格。

嚴淮拿出小碼的那款,捏起他的指尖,對著無名指緩慢推上。

細小的鉑金圈襯得宋稚的指節纖細頎長,在燈光下襯得熠熠生輝。

“喜歡嗎?”嚴淮的吻落在戴著戒指的無名指,“很適合你。”

親吻留下的溫度順著指節蔓延,金屬的熱傳導速度比空氣快得多,卻依舊趕不上心臟的跳動頻率。

宋稚轉了轉手指,把指節從嚴淮手裏脫出,摘下那枚戒指放回原盒。“我、喜歡、家裏的。”

宋稚沒再在停留,拉著嚴淮往外走。

「為啥不買呢!」

「他看著很喜歡啊。」

「大概是給老公省錢呢。」

「肯定家裏的更好。」

實際上,彼此所謂的婚姻只有一張結婚證。

他們根本沒有對戒。

宋稚撒了謊。

兩個人從店內走出,跟拍攝像師提醒活動即將結束,他們要在六點前回到別墅。

嚴淮開上車,宋稚坐在副駕駛,彼此一路無言。

「他倆這是咋啦?」

「啊啊突然好安靜。」

「舍不得節目?」

「我不信,宋結巴早想走了。」

車停在後院,宋稚解開安全帶拉開副駕駛的門。

“一會還有聚餐,要參加麽?”嚴淮說。

如果不參加,嚴淮哥哥會不會立刻離開。

宋稚抿了下嘴角,“去、去吧。”

“好。”嚴淮主動牽住他往別墅走。

宋稚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對方的指肚總在他無名指處摩挲,又輕又癢。

本次聚餐在別墅客廳舉行,八位嘉賓和節目組工作人員一共開了三桌。

常見的餐桌客套和禮儀沒法避免,各種工作人員和導演來來回回敬了好幾圈。

但宋稚一口沒喝,所有的酒都被嚴淮截下。

飯局進行到尾聲,張倫拿著酒杯晃悠到宋稚身邊,“小宋,這你得跟我喝一個。”

嚴淮端起檸檬汁給他。

“咱那戲馬上就開拍了。”張倫顯然進入醉酒狀態,瞟了眼淡黃色的檸檬玻璃杯,“你就用這個應付你爸爸?”

這次宋稚沒經過嚴淮的同意,端起後者桌邊滿滿的白酒杯,舉在張倫面前,“張老師,第一杯祝我們合作愉快。”

說罷,宋稚又倒上一杯,“第二杯,感謝您這段時間的幫助。”

“第三杯,很高興認識您和雯姐。”

「救,這孩子這麽猛?」

「孩子顯然要喝醉了。」

第三杯酒下肚,嚴淮從他手中奪回酒杯,“夠了。”

宋稚沒再堅持,他本來也只想喝三杯。

嚴淮拉住他往外走,“我們回去。”

“哎哎,這麽快就走啊?”張倫在後面喊,“小宋你別忘了咱們的戲昂,似水年華。”

宋稚被嚴淮拉著,他偷擡頭看對方,鼓起勇氣道:“沒、沒人,接、接我。”

嚴淮拉住他的手緊了一分,“我送你回去。”

嚴淮的車停在別墅門口,是一輛黑色的低調商務奔馳。

對方把他帶上後排,嚴淮坐在他身邊,兩個人的胳膊近乎緊貼在一起。

汽車發動,晚上九點,夜色寧靜,望不到車水馬龍。

“為什麽要喝那三杯。”沈默半天的嚴淮突然開口。

“我、沒醉。”

宋稚自己說不清喝酒的原因,也許是想增添點勇氣,或者單純想感謝張倫這段時間的幫助。但不論怎麽樣,他確定那三杯酒並沒有讓他暈醉,他依舊頭腦清晰。

清醒於自己的心,緊張在身邊的人。

一個多小時後,車停在他們家別墅門口。

嚴淮從車上下來,回身去拉宋稚的手。

宋稚站在門口,他甚至不知該怎麽告別。

嚴淮就站在他不足一米的距離,停頓片刻,還是松開了他,“記得好好吃飯,要註意身體,不要熬夜,不要……”

宋稚胸腔火辣辣得疼,他堅信自己瘋了,再次抓住嚴淮,死也不想放手。

“你、你能不、走嗎?”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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