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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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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是夜,兩人站在吳家大宅後墻,齊齊地擡頭往上看。

吳邪指著墻角的那棵歪脖子樹,沖張起靈道:“就是那裏,爬上去就是白鶴樓後面,守夜的不從那過的。”

黑暗中只聽見張起靈的一聲輕笑。

吳邪馬上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慌忙改口道:“我不知道這些事,都是王盟說與我聽的。”

張起靈沈默地點了點頭,低頭將袍角別在腰間,一伸手已經攀上了樹幹,兩步便登了上去,一個翻身就躍上了墻頭。吳邪在下面仰脖看著,心中一嘆。

果然是從小練的功夫,那些年的鳥蛋沒白掏。

園子裏靜得很,因是冬天,連一絲蟲鳴聲也無。吳邪落地時扭了腳,一聲低呼在暗夜中格外地響。他當即僵住,不敢再動,隨即又覺得自己如臨大敵一般實在可笑。張起靈早就走遠,光明正大得猶如從正門進來的一般。

吳邪苦笑一聲,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誠然他此番是來做賊,到底還是在他自己家。

當年陰差陽錯買下那《消夏圖》,張起靈掃了兩眼便興趣缺缺,倒是在吳邪屋中一直掛著。他也是無意中發現,那畫中右側的持扇侍女,握著扇柄的右手,翹起了一只小指。

他發現此處,當下便是一驚,這持扇的動作,端是好生眼熟。

在他的父輩裏,他爹和三叔皆是入世之人,固然是出將入相,但於詩書字畫造詣上,還是首推吳家二爺。吳邪少時,沒少跟在二叔身側,看他寫字畫畫。二叔善畫人物山水、花鳥樓閣,師承南宋院體。在吳邪看來,已經與當世名家不分高下,但二叔一向不太看重名利,能有幸見他墨寶之人少之又少。自從吳邪他爹辭官回鄉,他便出門雲游去了,至今未歸。

他記得曾在二叔書房內見過一張仕女圖,圖中的女子執團扇,也是這般翹起了一根小指。因從未見過《消夏圖》真跡,只當是巧合。但如今想來,這兩張畫的行筆上,確實多有相似之處。

他將此事講與張起靈,果然那人沈吟了半晌。《清明上河圖》要想臨得像,非要有如此功力之人不可。若真的能臨出此畫,起碼可以保一個張家。如今他們走投無路,就如俗語說的“死馬還當活馬醫”,權且一試。

只是吳邪怎麽都不願回家,巴巴地拉著他半夜來爬墻。他心裏清楚,卻也沒有立場點破,只好由著他。園子裏還是老樣子,繞到白鶴樓前,湖面上的殘荷還未收拾,看著竟然有些蕭瑟。繞過竹林,前面便是他曾經的窯廠,吳邪想到他師傅如今也不知雲游到何方,難免心下戚戚。當日臨走之時,這園子裏還是一片繁花勝景,不過半年時間,竟有了滄海桑田之感。

一路走到內宅,張起靈終於忍不住問他:“當真不進去?”

吳邪搖了搖頭。王公子說的對,沒有了王家小姐,也會有別家小姐,這仿佛是隔在他與爹娘之間的巨大鴻溝,無法跨越。

唯有不見。

二叔雖然人沒在,屋子看來是經常打掃透氣的。兩人進了屋,吳邪摸黑在書桌上找到了瓷燈,卻是個燈油耗盡的。身後卻亮了,轉頭一看,張起靈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截蠟,點上了。

因怕落灰,書架和博古架上都苫了一層布,畫也都卷起來收好了。如今堆在一處,數量也是不少,吳邪乍一看便頭疼起來,如此找下去,怕是天亮也尋不到要找的。無奈,兩人商量了一下,且不管是什麽畫,先帶走幾幅再說。

草草卷了幾幅畫,吳邪又想到掛在自己房中的《消夏圖》,便又要取來。兩人順著回廊往宅子深處走。二叔因喜靜,書房也靠近園子這邊,平時走動的人少,但吳邪住的地方是內院,兩人怕驚動了旁人,更加小心。

轉過回廊,又是一道角門。這次周圍連樹都沒有了。吳邪爬過墻頭,無奈地沖著墻下的張起靈道:“戲文上都說,那公子與佳人月下相會,才這般爬墻……”

“你看的戲倒多。”

“那是自然,”吳邪接了一句,馬上想起了什麽,連忙改口,“哪裏……哪裏,聽旁人講的……”

沒想到張起靈這次竟然意外地沒有冷臉,反而道:“哦?那也講與我聽聽。”

吳邪明智地閉上了嘴。

眼看到了自己屋子,吳邪一邊回頭對張起靈道“等我便好”,一邊推開了門。屋門輕輕的“吱呀”了一聲,他皺了皺眉,才往屋內踏了一步,外室靠窗的床上突然彈起了一個黑影,顫抖地沖他喊了一句“什麽……”

第三個字還未喊出口,那人的嘴便被瞬間沖上來的張起靈堵住了,只剩下嗚咽聲。吳邪生生被唬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咣”地撞到門上,痛得他又是一聲低呼。然後只聽那頭,張起靈低聲問了一句“王盟?”

吳邪一個箭步躥了上來,仔細一看,那被張起靈捂到差點憋死的倒黴鬼,可不正是王盟。

王盟方才受的驚嚇也不小,以為是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匪徒,剛喊了一聲嘴便被匪徒捂住,差點背過氣去。好在那人松了手,一說話他便聽出來了,竟然是張公子和自家少爺。不由得馬上腹誹起來,好端端的,做什麽要半夜溜進來嚇人。

幾月不見,少爺脾氣倒是見長,一上來便質問他:“你為何住在這!唬得我好大一跳!”

王盟翻了個白眼,委屈道:“少爺你忘了?我一直住這的。”

“我知道,可我都不在府上,你住這裏做什麽!”

王盟更委屈了:“太太讓我住這裏的,說是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搬來搬去的麻煩……”

吳邪胡亂擺了擺手,道:“少動不動就搬太太出來!你半夜嚇人,就是你的錯!”

王盟徹底無語了,哭喪著臉轉向一旁的張起靈:“張公子,你看看我家少爺,有他這麽不講理的嗎?”

張公子袖手旁觀,一句話都未說。

吳邪一巴掌拍在他頭上,道:“你最近膽子越發大了啊,還會搬救兵了……好得很,我一會兒再收拾你……”說著,順手將王盟床前的燈點著了。

屋內一亮,只見張起靈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看著他。他摸摸臉,低頭往內室走,就聽身後王盟在嘀咕:“這不是以往張公子教訓你的話……”

吳邪一個眼刀殺回來,王盟立馬噤聲。

這邊王盟還未套好鞋,他家公子便又旋風一樣地沖了回來,扯住他的袖子便問:“我屋裏的畫呢?”

“什麽畫?”王盟尚摸不著頭腦。

吳邪一拍大腿:“《消夏圖》啊!東邊墻上掛著的!”

王盟撇嘴道:“少爺你好生糊塗,如今是隆冬,還消什麽夏!自然是收起來了。”

“收去哪裏了?”張起靈問。

王盟低頭想了一想,道:“可能是收在庫房了……啊……少爺你掐我做甚!”

吳邪收了手,恨恨地說:“我都想掐死你。沒事折騰那畫幹嗎!去給我找來。”

王盟真的要哭了:“我的祖宗,你瞅瞅這會兒什麽時辰了,我又沒鑰匙,這不是為難我……”

吳邪默然了一會兒,道:“鑰匙是不是在你爹那?你明天給我開了庫房取畫,送到小哥府上。記住了?”

王盟似乎此時才意識到了什麽,吃驚得有點語無倫次:“少爺你不是回家……這麽晚你跑回來……不是回來睡覺?”

吳邪沈默地點了點頭。半晌才道:“今夜這個事不要給任何人說,我現在有要緊事,回不了家,事情完了我自然回來。那畫我著急要用,你明天無論如何給我取來。你爹那裏你自己想主意,”頓了頓又說,“特別是我爹我娘,還有你娘,也不可說。”

王盟看他突然收了玩笑,一臉嚴肅地說這些話,雖不懂,也只能點頭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問道:“少爺你……如今住張公子府上?”

吳邪點了點頭。

王盟將兩人看了看,什麽也未說。

說是要走,結果吳邪又和王盟絮絮叨叨了半天,把家裏上上下下全都問了個遍,上到他爹一到冬天便犯的腿疾,下到園子裏他養的綠毛龜,弄得最後還是王盟說再不走天就亮了,吳邪才起身。

好在王盟身邊帶著角門鑰匙,兩人不必再爬墻回去。

不過半年未見,王盟辦事卻明顯利落了。第二日天還未黑,王盟便來到了張府,除了那《消夏圖》之外,還卷了個包袱。

吳邪乍一見,便問:“你帶著包袱卷,莫非是來投奔我不成?”

王盟一臉孺子不可教的痛心表情看著他,道:“我這不是給你收拾了幾件衣服,還有你放在家裏當寶貝的那些零碎玩意,你不要我拿回去便是。”

吳邪一聽,立馬撲上去,死死抱住。

張起靈接過畫來,展在桌子上細細地又看了一遍。王盟看他面色凝重,也不敢亂講話,便也站在一旁跟著看,卻看不出有什麽門道,很快覺得索然無味起來。眼見吳邪縮在角落擺弄他的東西,也慢慢挪了過去。

阿奴當年給他雕的小人,三叔給他的一張唐碑拓片,齊師傅留給他的一只小瓶,據說是北宋官窯出來的珍品。剩下的都是小哥這些年出門回來順手買給他的東西,一具小巧的遠鏡,幾塊帶皮的玉石,一把扇子,文征明畫的蘭竹扇面……吳邪摩挲了一遍,從懷裏取出那枚凍石印,鄭重地放在中間。想想又覺得不妥,把印章又收回懷裏了。

王盟在一旁說:“東西交給你了,如今自己收著吧。”

吳邪聽他話裏有話,不禁擡頭便問:“那你做什麽?”

不問還好,這一問,王盟還未做答,臉先紅了,支支吾吾地說:“我……要娶親了。”

吳邪一下便樂了:“你……要娶誰家的姑娘,怎麽不提前與我說說……”再想想,聲音便低了下去,“你確實該娶親了……”

“少爺……”王盟一肚子的話,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了,“我是吳家的家生子,落地就在吳家,雖然是個下人身份,可從小和少爺玩在一處,確實未受過一絲委屈。如今夫人又是菩薩心腸,說念我爹娘在吳家做了一輩子,喜事要好好操辦,特意在東街那裏辟出個院子,讓我成親後一家搬去住,如此,我怕是再也不能在少爺身邊服侍了……”一席話說完,竟有了淚意。

這邊吳邪想到兩人打小在一處長大,自己還搶了人家娘的奶,闖了禍一塊挨打跪祠堂是常有的事,貪玩沒做功課的時候也有,手心挨了板子能腫兩尺高,字寫不完還是王盟幫著寫的,結果被先生發現又是一頓打,就連小哥也沒少收拾他倆。如今,王盟就要成親了。心裏一下子又感動又遺憾的,塞得滿滿當當的。當下站起來先渾身上下摸了一遍,可惜身無長物,沒什麽能拿得出手送他的賀禮。

結果張起靈將隨身的玉佩解下遞了過來。

王盟吃了一驚,話都說不利索了:“張公子……這……太貴重了,”又看了看吳邪,頭搖得撥浪鼓一樣,“我不能收……少爺……”

張起靈往前又遞了遞,道:“一點心意。”

吳邪接過便往王盟懷裏塞,道:“貴不貴重的總是個念想,你若不收,才真是不認我這個奶兄弟。”

王盟看他的樣子,只得收在懷裏。想一想又說:“少爺你也別怪我啰嗦,若是忙完了緊要事便回家吧,夫人天天惦記著呢……”

吳邪沈默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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