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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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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王公子一早便來了張起靈府上,進門的時候李伯告訴他少爺正在吃飯。王公子點了點頭,熟門熟路地往後院走,結果推開門一看,果然兩人正喝著粥。

聽見門響,兩人齊齊往門口看去,王公子站的地方好,一眼便掃到這兩人皆是面色不佳,眼下泛青。他心裏一笑,嘴上卻偏要逗逗吳邪,假裝吃驚道:“這都什麽時辰了,你兩個才吃早飯……”邊說邊兀自拖開凳子坐下。張起靈又擡頭看他一眼,居然什麽也沒說。王公子從不客氣,桌上沒他的筷子,他也毫不在乎,直接拿手揀了塊糟鵝吃。

吳邪又看了他一眼,還未說話,只聽張起靈沒頭沒尾答了一句:“睡得晚了。”王公子一臉了然的樣子,沖著兩人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吳邪這才回過神來,辯白道:“昨晚分明沒睡……”卻見王公子戲謔的表情更甚,恨恨地閉了嘴。

李伯送來了碗筷,王公子放開了肚子,將桌上一掃而空,又連喝了兩碗粥。吳邪實在忍不住,問他:“你回府可是被罰不許吃飯?”

王公子抹了抹嘴,一臉痛心地看著他,道:“為兄這不是擔心你,早上連飯都來不及吃便過來看看。”

吳邪一臉錯愕地看著他,指了指自己,問道:“你擔心我……?”王公子正要點頭,只聽旁邊張起靈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馬上改口道:“正是!擔心你……餓得太久,容易吃壞了身子,為兄過來分擔分擔……”

張起靈此時又咳了一聲。

吳邪疑惑地轉頭問他:“你可是昨晚被風吹得嗓子不甚爽利,怎地一直在咳?”

張起靈眼睛盯著王公子,話卻是對吳邪說的:“無妨,許是昨夜你折騰太久,著涼了。”

吳邪聞言便不吭氣了。

王公子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想笑又無法,忍得很辛苦。還好這時候下人送茶上來了。

昨夜,兩人確實未再睡過,張起靈說的第一句話便讓他震驚不已。

“當日在京城,你問我從宮內買了句什麽話,可還記得?”

吳邪點了點頭,道:“自然記得。”

張起靈向後靠了靠,一只手指朝天上指了指,吳邪會意。

“他說,‘昔秦皇築陵驪山,可曾有風水之說’。”

“就這一句?”吳邪不敢相信,跳起來問他。

張起靈點了點頭。眼見吳邪面色越來越凝重,儼然一副上當的表情,只好又說:“這一句至關重要,並且……”

“怎樣?”

“我並未花錢。”張起靈說完這一句,吳邪簡直是隔著榻桌撲過來的。他慌忙招架住,忙道:“這是我要給你說的另一件事,你稍安毋躁,聽我講完。”

吳邪聞言,才又回身坐好,嘴裏還說:“今日便把話說清楚,莫要再瞞著我了。”

張起靈點了點頭,小聲說了一句“我知道”。

吳邪不是沒想過這其中的關節。吳家僥幸逃過一劫,誠然是朝堂各方勢力掣肘的結果,然而歸根結底,還是皇帝不願深究。想來從古至今,各代帝王陵寢,端的是講究堪輿風水,然土下無石之地,又能有幾何?此事一開始變得棘手,歸根到底還是吳三省先被人盯上,然後借機打壓他身後的申時行。皇帝又怎會不懂。李植是剝皮見骨的個中高手,之前數次揣測聖意,知道皇上對張居正恨意正濃,押對了寶,一路加官進爵。然而身為臣子,恪守本分便是第一要職,若有一天罵得自己也昏了頭,招惹到皇帝身上,那結局便可想而知了。

總歸一句話,天恩難測。作為言官來說,從來是富貴險中求,無所謂值得與不值得。

然而今日,那說起來雲淡風清一笑而過的,在那時便是血雨腥風下輾轉反側的心。皇上在那種時候說出那樣的話,怕是也有著更多不可與人道的無奈吧。

但張起靈的下一句話,仍是讓他大吃一驚。

那人隔著榻桌看了看他,垂下眼,道:“你先把嘴閉上。”

誠然,吳邪現在的表情確實可以用驚呆來形容,但仍然無法描述他此刻內心的震撼。他無意識地重覆了一句。

“你是說,宮中的掌印太監馮保,是你的舅舅?”

張起靈點了點頭,又很快搖了搖頭,道:“已經不是了。”

見吳邪不解地看著他,他這才想到話中歧義,又開口道:“本月初八,江西道彈劾馮公十二大罪,皇帝禦批,雖有欺君蠹國之罪,但念系竽考托付,效勞日久,故從寬處罰。如今已經去職,著發配應天府孝陵種菜。”

吳邪大驚之後,便是徹骨的寒。他從進門時候就看見李伯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張起靈又喜怒不定。換做平常,見慣了他一直四平八穩的模樣,甚至連之前在京城的時候,也沒見他如此過。吳邪在心中,馬上有了一個最壞的預感。

窺探聖意,無論如何都是死罪了。且不論他這麽多年居然隱藏了這麽個舅舅,甚至連他都不曾知曉。現在的重中之重,是皇上到底查到了馮保多少事。若是再加上窺測聖意這一條,只怕馮公連種菜都是奢望,更要連累張家。

思及此,他也無論如何不能無視,讓張起靈惹上這樣一個天大麻煩的,正是自己,正是自己身後的吳家。馬上,愧疚如潮水般將他淹沒,又想起方才他說過,沒有時間了。

吳邪面色一變,跳下榻便準備往外跑。如今他腦子一團亂麻,和王家聯姻的煩惱簡直如浮雲一般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回家搬救兵。

張起靈老神在在,看著吳邪的表情,從吃驚到詫異,再蹙眉沈思,然後浮起愧疚之色,端的是一個精彩。他許久未見他,知道他如今也算是有了歷練,又從兵亂中逃了回來,果然沈穩了不少,然而今夜,他知道了他從未變過,某些時刻還同兒時一般。

然而,眼見面前的人神色變了幾變,最後竟突然跳下榻要跑。饒是他眼疾手快,也不過撲過去捉住了他的一方衣角。吳邪被人拽住,回身看他,一面著急一面跺腳道:“你快點放開我,讓我回家與我爹商量一下對策。”

張起靈哪裏知道他心裏所想,啞然失笑,開口問道:“現在?商量什麽對策?”

吳邪手也拽住衣袍,寸步不讓,道:“如今事情如此緊急,你竟還有心思顧左右而言他!”想到這裏,又想起那一夜,在吳三省府上,那人信誓旦旦說事情絕對無虞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不由得也生氣了。遂拔高了聲音道,“你可曾記得如何答應我的?你說你能做,便是有十分的把握。如今連那掌印太監都獲了罪,輪到你還不是早晚的事!”

無論如何,他還是不能立刻接受他那突然冒出來的舅舅。

兩人之前本是一人一邊半臥在榻上,中間擱了個榻桌。如今吳邪還是赤著腳,站在地上,張起靈隔著桌子拽住他,終究是無法使力,也下了地。又聽他如此說了一通,才知道吳邪的心思早已經不知飄到何處,初一下是想笑,但細思卻又悲從中來。

他明知道他在他心中的分量,這分量也壓在自己心裏,只會比吳邪多。然而饒是這樣,吳邪還是被那還沒影的婚約嚇得躲了小半年,還差一點命喪亂軍之手。想到這裏,他猛地將他拽進懷裏,緊緊箍住,不留一絲空隙。

“怪我。”他摟著他輕聲說。吳邪不知為何,身體有一絲顫抖。他知道他很害怕,怕失去的心情,他也曾感同身受。

“你知道我曾許下何願?”

那日他落水,九死一生,閉眼的時候,眼前浮現的,還是吳邪的臉。那時,他便許下重誓,若是今日能活下來,便是天意不要他死,從此他和吳邪之間,再不會被什麽分開。

今日,也不會。

“你說得對,我說過,我若能做,必然是有十分的把握。”吳邪將頭悶在他懷裏,以為他又在讓自己寬心,遂也不做聲,擺明了不信。

張起靈無奈地笑了笑,道:“你也不想想,如今已然月末,若我真是被此事牽連,還能活到今日?”

吳邪果然擡頭,眼睛裏似乎有一團火。

張起靈又點了點頭,道:“我剛才說沒有時間了,實在是另外一件事。太過棘手,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吳邪半信半疑地追問:“那方才黑燈瞎火的,你又看什麽賬本?難不成是在料理……”

後面兩個字被他緊緊關在了肚子裏。事到如今,不管他說什麽,他還是要存個心眼的,以防又要被騙。就在那一瞬,他甚至做好了打算,既然他能為自己赴死,他吳邪七尺男兒,又何俱一死?想到這裏,反而又坦然了。

結果張起靈卻接著他的話道:“的確是在料理後事,看看賬上還有多少錢,夠不夠帶著你離開。”

吳邪這下真的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你要……去哪?”吳邪實在不明白,如果他以為的那件事不是大事,那還有什麽大事需要眼前這個人放下家族使命,一走了之。

“舅父他被貶至應天府,家產盡沒。然而有一幅畫,一直被他藏在身邊,並沒被官府查去。如今,此畫就在我手上。”

“什麽畫?”吳邪問道。想來那馮公身居高位十餘年,天下寶物有什麽沒見過的,何以對一幅畫如此上心。

張起靈看了看他,接著長出了一口氣,道:“清明上河圖。”

吳邪眼前一黑。

那馮保從皇上登基起,便是掌印太監,皇上平日都喚他作“大伴”,兼總內外,權傾朝野。然而相比前朝坐在此位上的宦臣,馮保卻也擔得起一代賢宦之名。善書法,通樂理,甚至親自造琴,世上千金難求,並與張江陵關系極好。四年的時候,也曾會同三法司全國大審,平反了不少冤獄,因此在百姓中極有口碑。

兩人又挪到榻上,吳邪不解地問:“不是說這畫已經毀於內廷?怎麽又重現於世?”

由於這畫太過有名,連帶著這故事都無人不知。都說在隆慶年間,成國公想得到藏於大內的《清明上河圖》,隆慶帝請人估價,準備用成國公的薪俸相抵。有一個小太監得知此圖估價如此之高,於是私開倉庫將此畫偷到手,正要往宮外走,遇到管事太監,於是將畫藏進水溝的石罅之中。結果當夜天降大雨,水漲過石罅。待小太監去取畫之時,此畫已經被浸泡得無法修覆了。

一代珍寶,就此被毀。世人都說此圖早已不覆存在,如今張起靈言之鑿鑿,竟然就在他手中。吳邪不知是該信還是不信,這一夜,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張起靈看他的表情,未再說話,穿好鞋出去了。過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個木匣。

吳邪此時不信也得信了。如今桌案上攤著的,可不就是那不二至寶——高頭巨帙的《清明上河圖》。吳邪伏案細細看了一遍,經過上次買畫的事,他對於自己的眼力已經不抱希望,遂又將卷首圖後題跋細細研究了一番,然而確是傳承有續,最後有馮保的題跋,自署稱“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兼禦用司禮監太監”。

署名署成這樣,也只有馮公自己敢這麽寫了。吳邪皺著眉看向張起靈,還未開口,張起靈似乎便已經知道他想問什麽,倒是大方,直接承認了。

“沒錯,是從大內盜得的。”

“……”

他今日才算是懂了,張起靈那通天的膽子是從哪裏來的。人都說外甥肖舅,果不其然。偷來的畫,還大張旗鼓地寫上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是怎樣的膽色。而他如今也很想問問,到底這世間,還有什麽是他張起靈不敢做的。

吳邪一著急,口氣也不甚好了,直接就道:“你可是瘋魔了?這畫本是大內禦寶,私偷出宮就罷了,莫不是此畫已毀的傳聞也是你舅父編的?”見張起靈沒有否認,吳邪更是怒火中燒,“那就又加一條欺君罔上的罪名!你是有幾個腦袋!”

一反常態地,張起靈竟認真地聽他發了一通火,並且還倒了杯茶與他,自己轉身收畫去了。

吳邪說得口幹舌燥,也不知道那人聽了幾句。只見他細細將畫收進匣中,才說:“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但是此畫對我意義重大,不到萬不得已……”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這麽多年,吳邪第一次聽張起靈說起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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