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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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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付命

湖邊的那株藍花楹只剩下幾片褐黃的老葉, 葉片時不時落下,讓整棵樹看起來有些光禿禿的。

男子立在樹下楞怔良久,回神後朝西大街的鐘樓望去, 重檐歇山頂上空空如也, 少了一抹似明月高懸的清影。

“師兄, 你站得太高,是體會不到這人間盛世的。”

“你是該看看這人間。”

當時的話清晰地回蕩在耳邊,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冷清如皎月的臉, 只是那雙瞳孔呈妖異的血紅,與這張臉似乎格格不入,他神情陰寒地望著鐘樓,仿佛恨極了原本佇立在那兒的清影。

他的心變本加厲地扭曲著,甚至開始憎恨起以前的自己, 恨不得將他殺掉, 再換成現在的自己呆在那人身邊。

陰暗的嫉妒,瘋狂的殺意,讓他猶如極端兇殘的惡鬼, 以至於比他戴的那張魈頭鬼臉還要再瘆人幾分。

攤開手掌, 靜靜躺在手心的陽火發著微弱的光, 似乎馬上就要燃燒殆盡。

再擡目的那刻,面前又是伏月燈會,湖邊堆疊的花瓣,好似剛下了場紫藍色的雪。

戴著魈頭面具的青年就站在他身邊,正手執毫錐, 在菡萏河燈上寫下寥寥數筆。

他一身的陰戾立刻收斂, 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眼前的幻影, 只是不出片刻幻影就消散,面前又成了風吹落葉的淒涼之景。

手中的郁金火焰已經沒有了溫度,火光消散後,剩下一顆焦黑粗糙的心石。

他楞在原地,體內有什麽東西「哢」的一聲,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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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洲以北的泅海一片死寂,有過一番廝殺的白稷神域沈入到海底,將餘留在島嶼上的血跡全部清洗。

白影懸在泅海之上,面目冰冷,周身寒涼縈繞,百年修為從體內發散出的剎那,無波動的海水倏地被凍住,寒層以他為中心,飛快向四方凝結。

須臾之間,整片泅海變成銀白,反射淒清月光,將那雲緞襦袍的男子圍在月輝裏,可見其容貌精致到竟不似真人。

霜隱劍旋即劃破月輝,雪白劍身攜淩厲與猛烈寒意「嘭」地刺入結冰的海面,頃刻間冰層破裂,長劍順裂縫飛進海底,再度破冰層而出,已直接為其主開出一條通往白稷神域的冰道。

白影落到同樣凝結著冰的海底島嶼上,揮袖消去覆在擺放於擂臺旁側巨石上的寒冰,擡手時霜隱劍已回到他手裏。

挽劍於手,劍鋒對準石壁中的五行印記「砰」地刺下,印記發出金光,把銀白劍身灼成通紅,手握劍柄的人自然也沒避開,手上逐漸多出一道道被金光灼傷的痕跡。

他神情癲狂且決然,用力握緊燒得通紅的劍,集全身力量把劍插入石壁當中!

一時電閃雷鳴,風雨交加,通往神域的天印傳承地脈被強力打開,長劍被金光損毀,他一雙手也被灼燒得沒了血肉,餘下十根還能收攏的發黑的指骨。

徐清翊此行就是要借助白稷神域的地脈替那人覆燃陽火,集天地間碎魂於整,好令其重生於世。

但白稷神域的地脈只為百道比武大會的奪魁者開啟,天印傳承乃為天賜之力,不可強行闖入,否則就是逆天而行,當受天罰。

可他現在管不了這麽多,只要讓那人覆生,即便這條路為天地不容,他也要不顧一切地走下去。

深入神域地脈,地脈裏摞著一層又一層無面石像,皆是打坐模樣,雖然沒有五官,但他一下去,萬千石像就紛紛朝他轉來,似乎都在冷冷註視他。

徐清翊站在石像前,走上傳承天印的石階,用還能微微動彈的指骨取出焦黑的心石,另一只手則放在胸膛,骨節穿透血肉,面不改色地挖出自己的心頭陽火。

心石與心火從他手上浮起,互相交融,地脈周圍冒起一陣白光,向著心火聚來。

天空陰雲密布,悶雷滾動,長鐮似的閃電劈開雲層,在泅海的三尺寒冰上炸開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

狂風暴雨灑在海面上,一部分海水脫離了寒冰的桎梏,大浪立馬翻湧起來。

石階上的人顧不上流著血的胸膛,直楞楞地盯著逐漸燃起光亮的心石,眼裏也跟著燃起希冀的光。

一道晃眼的閃電猝然落下,劈在心石與心火上,站在旁側的人也被波及,重重摔下層層石階。

這張沒有血色的臉沾了些黑印,束得規整的發絲也變得散亂,他連忙尋找被劈中的心石,看它落在石像前,趕緊奔過去撿起,緊接召來自己受損的心火,再度爬上石階,借五行地脈之力,覆燃陽火。

眼見第二道帶著紫光的閃電亮徹黑夜,穿透冰層,朝心石擊來,他眼色一厲,滿面陰沈,舉掌匯集體內真元與紫電相撞,沒了心火支撐,他修為早已是大不如前,整個人如讓一把用火烙得通紅的砍刀貫穿,血肉一下子被燒焦,全身的骨頭被燎成了黑色,鼻腔裏溢滿了血,全部湧出來滴落到地上。

他死死咬著牙,沒發出半點聲音,看著心石由心火庇護,不斷地吸收地脈靈氣,心中不覺松了口氣。

天怒不平,泅海上的寒冰接二連三地融化,只剩下通往海底兩面的冰層還在苦苦支撐。

海水不再死寂,海浪似發狂一般擊打著礁石,大雨砸在海水裏,讓整片海的咆哮更為震耳擂心。

第三道電光亦是向石階上吸收白光的心石劈去,羸形垢面的人抹了把臉上的血,發狠地擋在心石上,以身阻攔雷電。

那電這回像帶了鐵鉤的鐮刀,直直戳進他五臟六腑,似要將他體內破碎的肝臟一並帶出來,只給他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他身形不穩,又從石階跌落,滾在石像旁邊。

望一眼還在上面的心石,他七竅流血,眼裏執念不改,用只剩下骨頭的手,一點一點往石階上爬去。

他爬得很慢,那指骨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一根一根斷裂,鮮血染紅臟兮兮的白衣,他換手肘撐地,還沒來得及上到最後一級石階,閃電又一次打下,將心石與心火一並擊飛。

他拼命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想要接住從空中墜落的心石,此刻萬千石像手中放出萬道光箭,朝著空中的心石穿去。

“別!”

他淒厲地大喊一聲,撲過去想把心石抓在手裏,萬道光箭瞬間從這具殘破身軀穿過,留下上萬個血窟窿。

暴雨打在他身上,將血跡沖走,他睜著黯淡的眼躺在萬千石像們前,視線盯著掉落在不遠處已經開裂心石,吃力地伸著手想去夠它。

雷電與光箭共同襲來,在他眼前把吸收了地脈靈氣的心石擊得粉碎。

他額頭上的窟窿不停地冒著血,眼裏的光終於還是熄滅了。

通往海底道路的兩面冰層被海浪沖垮,海水灌進來,徹底淹沒了白稷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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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過去,又是開春時節,地洲以北的秦山地界一到這時,就總是熱鬧非凡,酒館裏大都是執劍之人在談天說地。

“唉!想拜入玄陰劍門可真難,我特地從馗城趕來,就為了這開春入門的時機,沒想到還是被拒之門外。”

“聽說這玄陰劍門的門主年歲方至弱冠,就能擊敗天水一劍,有這等高超劍術在身,也是令人佩服。”

“是啊,也難怪玄陰劍門雖只成立二十餘載,卻能名揚天下,吸引無數武者前來拜學。”

眾人喟嘆不已,有人又轉移開話題道:

“最近那青陽城的說書,你們都聽過了嗎?”

青陽城的茶樓裏不知什麽時候來了個有趣的說書先生,說的都是有關精怪的奇聞異事,吸引了不少人前去聽書,茶樓每日爆滿,說書人說的故事也一傳十,十傳百,逐漸傳遍了整個地洲。

“聽了聽了,我前陣子聽的是白蛇傳,白娘子雖說是只蛇變的精怪,但她心善得很哩,是為報那許郎救命之恩而來,倒是法海和尚極度可惡,總之以後我是不抓白蛇了,對了,那說書先生可是說了新的鬼怪軼事?”

“近些天好像是在講什麽嬰寧來著。”

“那我先告辭了,得趕緊啟程去趟青陽城聽書。”

“天都快黑了,你就不怕走到半道上被兇惡的妖怪抓去?”

“怕什麽,我早前出門可是拜了清衡君的。”

眾人聽完,頓時笑成一片。

要說五界之中,除了鬼界沒什麽變化之外,其餘四界都變化頗大。

獸界自從有了獸主,一改往日的弱勢局面,不再為捕獸人的俎上魚肉,本來靈智較弱的它們在短短幾年內靈智大漲,獸性漸消,甚至深入煉獸門派中,救下眾多受難的同族。

這些年武界與獸界的關系和諧不少,一是世上出現了一位渡世人苦厄的清衡君,總是會出手平衡兩界之間的關系,二是有惡獸襲擊無辜者時,會有獸族的靈獸相助,再加上說書人說的這些有關精怪的奇聞異事,人們也漸漸覺得獸族與人一樣,自有善惡強弱。

道界這些年的變化就比較雞飛狗跳,自從獸界變得強大後,煉獸的道門很難再抓到靈獸,好不容易逮到一只,還會遭到獸族阻攔,簡直叫苦不堪。反倒是煉器門派再度崛起,其中當以南華道為首。

魔界雖說也不乏有煉獸的魔修,但自打魘蝠血閣的閣主放歸了一批想回獸界的魔獸後,眾魔修也乖乖地煉器去了。

如今倒也不是不能煉獸,而是獸主有言,煉獸需由二者意願為主,倘若獸類願意認主結契,修道者願意以真心相付,獸界也必不會阻攔。

中年男子蓄著短胡子,穿著一身佛頭青團花湖綢長衫,手裏牽著一個約莫六七歲,紮著雙環髻的小姑娘行走在街面上。

“玄陰門主又帶著小千金上街□□糕了?”

賣糖人的小哥對著他二人笑了笑。

“阿爹!我想要這個!”

小姑娘看著糖人停下腳步,晃了晃阿爹的手。

“就你嘴饞。”

男子敲了敲小丫頭的腦袋,拿出散碎銀兩時,忽瞟到人群裏有一抹熟悉身影。

往日的記憶浮上心頭,他又想起了那個站在溪邊月下,對他和邱師弟說起“白日的星星即便再微弱,再渺小,一到夜晚也能如此美麗耀眼”的青年。

他拿錢的手一顫,連忙找過去,卻發現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人海裏了。

“阿爹!你在看什麽?”

小姑娘接過糖人,疑惑地問他。

他將錢遞給小哥,一把抱起小姑娘往賣春糕的鋪子走去:“你阿爹十五歲那年,遇到了兩個特別好的師父,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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