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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徐清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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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徐清翊(2)

就為了培養天火靈根的原主, 不惜讓門下的弟子去做磨礪他的工具?

蘇紈保持著坐在庭閣邊的姿勢,聽到這話不由搖搖頭笑了。

待擎霄尊君走後,徐清翊就一直看著這滿院花木的慘狀, 在原地呆立了好久。

直到夜色降臨, 他身形微晃, 邁開步子走到一片殘破不堪裏,彎腰撿起地上被燒毀的海棠樹苗。

萬物回春的術法一起,枯枝敗葉再度覆生,真氣沒支撐多久, 他嘴角先溢出血來,人也站立不穩,跌坐在地上。

他是想救活他的心血,奈何力不從心。

夜色透過窗,見少年坐在書案前, 右手執筆, 抄寫著《心印妙經》,大約是將他教得太守規矩,即便得知此番相鬥是有師尊默許, 他亦以違背門規之名, 自甘受罰。

如擎霄尊君所言, 徐清翊在修行上不遺餘力,煞費苦心,即使無法達到原主那樣的境界,卻仍舊是個讓原主不可小覷的對手。

蘇紈終於明白為什麽南華道弟子眾多,擎霄尊君偏偏挑了徐清翊做這塊「磨刀石」。

作為師尊, 他深知他內在潛質, 所以逼迫他瘋狂成長, 只是這個過程過於無情,過於痛苦罷了。

他五師弟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他卻要付出成千上百倍的心力,才能勉強觸摸到他的影子。

自此他常常閉門不出,潛心修煉,極少有閑暇與人交談,就連院子裏的那株唯一活下來的海棠,他同樣很久沒去照料了,他的一生好像都被困在了修行裏,都在為追趕那人影子而生。

他總是自言自語:這樣也好,自己同樣能得到磨礪。

可他怎麽會知道,窮其一生只為追趕別人的影子而活,會以失去自我為代價。

等到再次與那人交手,徐清翊穩接過數招後仍是敗下陣來。

深知這人實力不凡,他並沒有因此灰心喪氣,而是在心裏暗暗算好這回撐住了他幾招,想著沒有辜負師尊的期望和苦心。

偶然擡頭間,他不經意看到那人笑著問他師尊:“師尊,您看我厲不厲害?”

記憶裏不茍言笑的人沒能如他所想那樣正顏厲色,反倒破顏莞爾,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冷硬的語氣裏難得多了幾分柔和:“厲害是厲害,但要切記,山外有山。”

為什麽呢?

他心裏突然裂出一條縫,有什麽東西好像在「嘩嘩嘩」的從縫隙裏淌出來,把胸腔全給堵住。

這不禁令他回想起當年那個筋疲力盡,渾身染血地斬殺掉第一只魔獸後,興沖沖地跑去找師尊的自己。

那時候他師尊嚴厲的對他說:“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

為什麽呢?

他想不明白,是自己不夠努力嗎?

這個念頭一生出,他忍不住鉆起了牛角尖。

那個人能做到的,他也可以。

如果他做到了,師尊就能看到自己的努力,看到他並不是只能做那個人的磨刀石,他也可以做一把寒芒畢露的利刃。

自此,他比之前修煉得更瘋狂了,不要命似的翻看心法,煉氣結丹,然而欲速則不達,任憑他再怎麽折騰自己,到頭來修為依舊進展緩慢,甚至不升反降。

也就是在他閉關那段時間,宥虛為救其五師弟,斷了一條腿。

因為這件事,他從師尊和賀長老身上看到了什麽叫做“偏袒。”

明明是他這五師弟忘恩負義不說,甚至對宥虛百般挑釁欺辱,他看不過眼與他大打出手,非要押他往慎思堂受罰!

這事未鬧得滿門皆之,先被壓了下去。

最看重禮節規矩賀長老竟對他五師弟事事袒護,就連他違背門規,只要不是什麽傷及性命的大事,他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一向敬重的師尊更是讓他好生修行,少管身外之事。

這使他一直堅持的準則開始坍塌。

憑什麽呢?

就憑他是天火靈根?便要嬌縱慣養,奪得偏寵,可以目無門規,狂妄自傲,隨意欺辱同門嗎!

怒意和惡意一並埋在心底,那時的他,就已經恨極他了。

可摧垮他的不止是這些。

少年時他們出生入死,為除魘蝠血閣放出的邪魔,對其窮追不舍,結果不慎掉入魔修設下的陷阱裏。

血戰後,大部分人已精疲力盡,為不讓同門被活活在陷阱裏耗死,徐清翊作為眾弟子之首,身擔重責,只能強行破開陣法,換得一線生機。

使出護體真氣在陷阱陣法處破開一道裂口時,他自己已是強弩之末,依舊強撐著讓重傷的同門率先逃離。

眼看真氣耗盡,他欲要從裂口裏一躍而出,竟然被人使勁拽回了陷阱裏。

少年還落在後頭,看樣子沒有半分驚慌的神色,只用手環著胸,居高臨下地看著真氣潰散的他。

“你想作甚?”

徐清翊隱隱察覺到他不安好心。

“師尊說,你我互相成就,可我實在想不明白,就你這種廢物,怎麽配跟我比?”

少年笑的時候露出一口尖利的牙,看著從四周圍過來的惡狼,陰險道,“要是你死在這陷阱裏,其實也正常,對罷?”

話落音,他忽是一把抓住他丟進了前方的狼堆裏。

那惡狼見此,連接朝他撲去,他急忙用腕臂卡住住狼口的狠咬,右手則抽出劍,一劍斬下另幾頭惡狼的腦袋。

少年早懸空浮於陣口,殘忍地欣賞著陷阱裏與群狼相鬥的景象。

徐清翊真氣漸弱,只能以力氣和速度相搏,前面雖不吃虧,但群狼眾多,越往後他便越乏力,身上亦被狼抓撓出不少傷痕。

長劍上已是血跡斑斑,血水順著劍鋒不斷往下淌,他一身衣衫也被濺滿殷紅,那張精致的臉此刻變得臟亂極了,手腳微微一脫力,一頭狼便看準時機沖上來咬住他拿劍的手。

緊接著從四面八方的惡狼跳上來,把他撲倒在地上。

那一刻他只覺得身體被利齒刺入,被左右撕扯,鉆心的疼被無限放大,他像是一塊即將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魚肉,再怎麽拼命掙紮,仍是無果。

眼前只剩下散發腥臭味的獠牙和閃著兇惡綠光的狼眼睛,意識落進黑暗的那一瞬間,他認為自己要死了。

再度恢覆意識時,他是被凍醒的。

睜眼後他就發現自己泡在一片混濁的湖水裏,身體上傷處的血還在不斷往外冒,他剛想游到岸邊,忽是被人一把摁住腦袋往水裏壓按去。

汙濁的水朝著肺部灌進來,他嘴裏冒出大顆大顆的泡泡,差些被水嗆死,雙手則不斷撲騰,想從水裏掙紮出來。

按著他腦袋的手適時松開,他透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單薄的胸膛不停地起伏。

“讓你被狼分屍怪沒意思,”

少年手上一用力,揪緊他的頭發,“不過就是個雙靈根,也妄想與我並肩?那我就讓你連雙靈根也做不成!”

他手心運行真氣,往其天突穴一擊,直接損毀他靈根,令他淒厲慘叫一聲,口吐鮮血,雙目上翻,幾近昏死過去。

湖水被新血染紅,變得更加混濁不清。

“好了,現在你再怎麽努力,不過也就是個靈根受損的廢物。”

做完這一切,少年像是得了樂子,笑得面容都扭曲起來,“像你這種人,做爐鼎我都嫌惡心!”

說完松開抓他頭發的手,讓他砸落在水裏。

像是死了一樣,他就這樣沈在水裏,一動不動。

“你就在這兒慢慢等死吧!哈哈哈……”

比起看他被咬死,他似乎更想看他在絕望裏慢慢等死。

這一劫,徐清翊是真的差些死了,如果岳知長老沒有及時趕到,將渾身冰冷的他從湖裏救起。

他沒想到這人竟也將他視作眼中釘,恨不得讓他去死。

原本他為水木靈根,木屬性極高,主修木系術法,就是因為這一遭,讓自己多年修為毀於一旦,木靈根大損,再無覆原的可能。

這回他師尊難得沒再偏袒自己座下用心險惡的五弟子,將他帶到慎思堂領罰去了。

也是,自己都在鬼門關走一趟了,換那人受個罰,總歸是換得來的。

挨鞭刑那日,他冷冷站在臺上看著,那家夥十分不服氣,嘴上雖不說什麽,眼裏的恨已然堆成了山,將要傾斜把他壓死一般。

徐清翊不明白,為何他犯了錯還能這樣囂張?難道自己就活該被他毀靈根,廢修為嗎?

經過這件事,他師尊難得對他改了態度,不再像往日那樣嚴厲了,就連語氣都軟和了很多。

他時常來查看他傷勢,偶爾還會噓寒問暖,那時他竟覺得被損毀靈根也不錯,至少他知道師尊是在意自己的,這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溫柔,無關靈根優劣。

就連那老是找他打鬥惹事的五師弟,在受了一頓鞭刑後,也很久沒出現在他眼前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最初的那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師尊變得更好了。

只是他經常會看到自己師尊因煉器門派一個接一個覆沒而嘆氣哀沈,每當這時候,他就像在看南華道的未來。

他當然清楚南華道需要的是一個能守住浮玉山,不被邪流侵犯吞沒的人,他願意做這樣的人。

待他再度修煉,便以未被損毀的水靈根為主,煉起水系術法。

由於其靈體與木靈根更為契合,與水靈根半分不契合,且有矛盾,遂他在水系功法的修煉上,實在難得進階,達不到以往修煉木系術法時的水準。

對此徐清翊自己亦沈不下心,曾經那句“師尊說,你我互相成就,可我實在想不明白,就你這種廢物,怎麽配跟我比?”遽然在耳邊響起,令他如五雷轟頂。

原本在師尊心裏,他與天火靈根是並齊的,可現在,他卻連有些內門弟子都比不上了。

無力感爬滿全身,讓他喘不過氣,又叫他像個無頭蒼蠅,不知從何處下手。

師尊對他越好,他越是覺得辜負了他的期望,哪怕在夢裏夢到的都是這個。

夢裏的他廢物到連個外門弟子都比不過,被眾人的嘲笑聲淹沒時,他師尊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像是要與他撇清師徒關系。

每回驚醒,他都是一身冷汗,惴惴不安。

直到有一日,他師尊遞給他一本功法冊子,上頭有雲:靈根難改,靈體可變,以極寒為極寒,以極炎為極炎,如此往覆,適於萬物。

也就是說,靈體可以根據靈根用外力進行改變,若他是水系靈根,就要將靈體變為陰寒之體。

他幾乎連猶豫都沒有,就滿口答應下來。

而變為陰寒之體,則需要每日去往放置千年玄冰的水池裏浸泡兩個時辰,日積月累下來,其體質自然會因積寒而改變。

玄冰池裏的水是透心刺骨的冷,一入水整個身體就被凍結,水似萬根針紮進皮膚裏,所有的熱氣全部被驅散,血管裏流淌的血變成了冷的,有時都感覺不到它在流動。

他每次入玄冰池,都是在經歷巨大的痛苦,這兩個生不如死的時辰,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熬過來的,也許是想到經歷過這種痛苦後,他依舊會是師尊門下最得意的大弟子。

改換靈體的法子的確好用,待到其靈體積寒已滿,在修煉水系功法能如魚得水後,他師尊便帶著他來到了一間石室前。

他剛走進去,那猛烈的火氣便像瘋了一樣撲過來,鉆進他體內,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而石室的最裏,坐著的正是他許久沒見的五師弟,其面容上冒出條條金光裂紋,神情癲狂,身體裏的炎火真氣不斷湧出,失控了一樣亂撞。

直到他走進來,那些失控的真氣如同餓虎撲食,全部湧進他身體裏,好在他體內積有寒氣,能將烈火化解,但在化解中,那烈火灼心之痛著實難以忍受,寒氣與火氣相鬥,在他身體裏碰撞撕咬,恨不得將他心肺撕碎。

他痛得死去活來,苦苦求他師尊救他,他卻只冷眼旁觀,就像先前對他的好,都只是一場空。

身體把外洩的炎火真氣全部吸收後,坐在石臺上的人面上的裂紋全然消散,神色冷靜下來,亂湧的氣脈亦變回正常。

而他蜷縮在地上,體內被撞得破敗,魂靈都快被抽離出去,眼裏是無比的絕望。

從這天起,他終於知道,這人為何好久沒來招惹他了,是他修煉手法極端,炎火真氣不能自控,導致走火入魔。

極炎之火需要極寒之水來壓制,而現在的他,在浸泡玄冰池的池水後,正好可以替他壓制魔性。

他本來已經可以不用再去玄冰池了,奈何他五師弟修行越高,真氣越強,他體內的那點寒氣根本壓不住他的炎火真氣。

他師尊為了保住他的天火靈根,不惜逼著門下大弟子一次又一次泡玄冰池,他體內的寒氣由此越積越多,於是,成了困擾他百年的寒毒。

他們教他隱忍,教他退讓,教他以身作則,教他恪守門規,教他以身殉道,卻沒教他反抗,教他推拒,教他為自己而活。

等他明白過來時,已經太晚了。

他以身做容器,一次一次被烈火灼心,痛得昏厥過去,對那坐在石臺上的罪魁禍首的殺意就增了一分,可他恨的豈止是他?

憑什麽他要為天火靈根做墊腳石!他暗暗發誓,自己受的苦痛,有朝一日,會從那人身上全部討回來!

恨意在心中長出黑暗的花開始,他就已經布下了一局大棋。

他要讓他師尊看看,自己極其寵愛的天火靈根是怎麽被門下清風朗月的大弟子給一手毀掉的!

慢慢的,那個曾經溫潤而澤的少年,變得疏離淡漠。

憑著這身寒氣,徐清翊修煉水系術法時速度極快,在百年之內便結成元嬰,可寒毒跟著他一日覆一日,每每發作,他的心裏都積滿了對那人的恨意,永生永世都難以消解。

心頭的血似乎被抽空了一樣,旁觀者閉上了眼,再睜開眼睛時,眼前還是先前那塊石壁。

石壁前坐著一個雙目空洞無神的少年,難怪他總是夢見他,這是他從玄冰池裏出來後,替原主壓制魔性的前一刻。

“好冷。”

他哆嗦著,蒼白的嘴裏微微動了動。

“冷就去尋火。”

如頭一次夢見他那樣,蘇紈不改言辭。

少年青灰色的眼珠顫了顫,忽是默默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擺。

蘇紈烏黑的睫羽蓋住大半個眼瞳,內裏的情緒晦暗不明,隨後握住他冰冷的手,輕輕說:“沒事。”

不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少年。

少年反握住他的手,站起身來,拽著他往看不清的迷霧裏去。

他跟著他一並走,見他踏上石階,階邊栽了成片的開著雪白槐花的樹,風一過,大顆大顆的花便落下來,點綴在他烏青的發間。

“師兄!”

有人叫了他一聲,蘇紈擡頭看向前方的背影,少年回首側目,眉眼盡是溫柔,若春山含笑,餘留明艷落在心尖。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蘇紈擡頭看滿樹槐花,也跟著他笑了。

一朝夢醒,竟有些唏噓。

蘇紈望著桌上剩下的半杯酒,一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只覺得這個夢很長很長,長到讓他的心堵得慌,有些不痛快。

似乎是發覺到耳邊少了什麽,他楞一楞,乍然反應過來:那病秧子不會死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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