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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蚍蜉撼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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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蚍蜉撼樹

“是不是有暗道?”

嫦姝東翻翻西翻翻, 不經意瞅到黑暗裏還有個身形高大的人,她一哆嗦,發出驚叫來, “五師叔, 這裏有人!”

蘇紈轉動眼珠子, 視線透過幽暗,落在竄進來的薛獒身上:“他可不是人。”

薛獒輕而易舉地把盡緣提起來,神經緊繃,註意力集中在前側, 面帶警惕。

他一見他心裏就犯怵,百年前那場死劫,至今令他如惡夢初醒,夢裏的赭玄道君與那日的鶴懸真君無異,甚至比他還要兇狠幾分, 一句「惡獸必誅」, 提起赤煊劍就追著他滿山遍野地砍,哪怕當時他只是從山頭路過,心血來潮想順手摘一朵小野花而已。

“不是人?他是鬼!”

嫦姝趕快從腰間抽出佩劍往前一揮。

“你不是說他比那鶴懸真君還要厲害, 看到他就得逃嗎?”

盡緣伸出手護著薛獒往後退幾步, 壓低聲音道。

“還不是因為跟你結了靈契。”

薛獒把護在自己面前的人推開。

“貧道有這驅鬼辟邪的護身黃符, 哪裏用得著你來救!”

盡緣被推開後十分不喜,掏出兜裏的黃符又站在他身前。

“你這黃符連條狗都嚇不走,還想保命?”

“誰告訴你貧道這符是用來嚇狗的!”

盡緣火氣更大了。

“你們吵什麽吵!好你個奸滑之徒!嘴上說著驅邪除穢,暗地卻與邪鬼為伍,城裏的鬧事紅鬼定跟你脫不了幹系!”

嫦姝晃了晃拿劍的手, 氣勢洶洶。

“誰告訴你他是鬼了!小丫頭靠一口尖牙利齒, 就妄想顛倒是非黑白嗎!貧道潛心修道, 一身清白,怎會教猱升木,為虎作倀!”

他辯駁起來時,臉紅脖子粗,瞟到蘇紈後跟在洪水泛濫中抓住了漂來的浮木,急忙指了指他,“你自己見識淺薄就會胡謅亂扯,還不如問問你那五師叔!”

嫦姝回首看向她五師叔——他一副晏然自若的樣子,不急不緩地彈燃了放置在銅臺的燭火,隨後與她探尋的目色對上,下顎往下壓了壓,“他是獸。”

“獸?”除了聽那帛金獸會借她臉皮化形外,這還是嫦姝第一次見會化人形的獸,她好奇地盯著薛獒打量半天,既沒從他身上找出尾巴,也沒找到耳朵利爪亦或是角之類的獸類特征。

這麽像人的獸……莫非是……

她左手掩住嘴,小聲問她師叔:“是猴子嗎?”

薛獒耳朵尖,聽這話立刻不樂意了,把在身前的盡緣撥到一邊兒:“我這樣高大威猛,怎麽可能是瘦巴巴的猴子!我是獒!”

“獒?那不就是狗嗎?”嫦姝突然恍然大悟了一般,看往盡緣手中的黃符:“所以你這符就是用來嚇他的?”

“說了貧道的符不是用來嚇狗的!!”

“我是獒!!是獒!獒你懂嗎!”

他們兩同時不滿地嚷嚷起來,像是被戳了怒處。

見此嫦姝拿著劍後退幾步,不解地向她五師叔發問:“獒難道就不是狗了嗎?”

“是狗。”

蘇紈給了她肯定的答覆,森森然睨了眼正在一旁對小姑娘「炸毛」的兩個大男人,眼裏閃過凜冽寒芒。

那一人一狗立馬收起炸開的毛,慫乖慫乖地縮起腦袋,避開他刺骨的鋒芒。

“都說狗鼻子靈得很,找這滿屋陰氣的源頭,應當不在話下。”

心裏的「閻羅王」發了話,薛獒看他不像是要取自己狗命的樣子,便像模像樣地聳動了下鼻子,又聽盡緣嘀咕道:“有什麽好找的,苑閣是城主久居之地,他體內積陰數年,由此生出大病,故閣中陰氣長存,謂之常情。”

“想來你這腦子也沒無大用,多行善積德,爭取下輩子投個好胎。”

蘇紈潦草掃視過他,落到薛獒身上。

“你!”

盡緣氣得一口氣悶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走到鳳穿牡丹楠木多寶閣前,薛獒想摸一摸掛在後方的潑墨松鶴圖,手靠過去,畫上丹黃突顯,使得他吃痛,忙縮回來。

兔起鶻落之間,苑閣外水塘裏的清水化水柱游出,被晶藍氣脈牽引,撞在畫卷上。

章丹神光湧現,四面墻呈露太歲符,朱砂繪成執方天畫戟的人形,頭頂蓋蕩魔佑聖章印,整個房內充斥著陽橙色,將內裏的人映在其中。

“鎮邪鎖惡太歲符!”

盡緣大驚,“城主是從哪裏尋來這符紙的?貧道好像沒見過他身邊有金丹期以上的修道者。”

接著望見剛才引水擊畫之人,臉上布滿驚恐,急著往薛獒身後縮:“他他他……”

“拜見師尊。”

薄羅雲紋道袍的人踏門而入,似瓊枝一樹,嫦姝忙收劍抱拳。

徐清翊手中結出霜菱,像握了一朵有棱有角的素凈冰蓮,他漂亮的臉頰上無任何情緒沾染,灰眼仁盯著前方的穿山獒,帶著一種不容反撲的威壓。

真是倒黴,怎麽又來一個。

見是比冰凍三尺還要寒上幾分的煞神,薛獒只覺得被寒氣重擊的傷處再度痛得天翻地覆,他無路可退,好像已入必殺之局,成為刀俎下的魚肉。

看透了徐清翊隱藏在波瀾不驚底下的殺意,蘇紈懶得理他,揮掌破開四周的太歲符,只想看看這太歲符下鎮壓的究竟是什麽惡鬼。

四面符咒一燃,鳳穿牡丹楠木多寶閣後的畫卷破裂,出現一扇漆黑的門。

他不作多想,徑直往那門裏走,進入黑暗時,大約是想起了那頭老虎呆蠢的模樣,微轉半臉:“師兄,倘若是我先抓住那紅鬼,定是會把它燒得連骨頭都不剩,你可想好了。”

話音剛落,其身形已然隱在漆黑裏。

他這話分明就是在威脅他——若不想莫秋折殘魂下落不明,就比他先找到那紅鬼。

徐清翊狠狠捏緊手中的霜菱,臉色一沈,跟進了門後那片黑暗裏。

原本大氣不敢出的薛獒看他二人都走了,頗有種死裏逃生的僥幸感,他瞄了眼那一並往漆黑裏闖的小丫頭,拽著盡緣就往外跑。

“箭在弦上,卻未見血?”

盡緣忍不住看向那扇暗門,“真不去看看那裏面是什麽?”

“嫌自己活得太長了是嗎!”

薛獒悶咳兩聲,回首看一眼陰氣縈繞的苑閣,想著要不要與阿杳講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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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裏並非是虛無之境,而是一條窄道,兩邊嵌著水綠的夜珠,發出陰慘慘的光,沿著蜿蜒蛇行的木階一直往下,好像怎麽也走不到底。

嫦姝行得眼暈,朝下繞了幾圈後,被綠迷了眼,更是有些神昏思亂的,走起來輕一腳重一腳,像是踩在軟綿的雲端。

“定心。”

一雙冰涼的手覆在她眼睛上,令她迷糊的思緒頓時清醒過來。

“多謝師尊。”

她握緊手中的劍,沈心靜氣,跟緊了前方的人。

深處陰寒溢起,水紋在墻壁邊蕩漾,冷光映在上面,刻著交錯的痕跡。

地面長滿鬼藤子,順著木樁攀緣,長成了一株深綠的參天巨樹。

正東的紅柞木條案上放置著一尊金銅制成的道家神像,連鬢黑髯玉蓮冠,手持利劍斬妖邪,眼珠透白,兇相畢露,本該是用來供奉的,可惜沒開過光,反成聚陰之物了。

地室裏種種,都為積陰而生,像是在以陰氣養什麽東西一樣。

“師兄,這地方你喜不喜歡?”

想起徐清翊一身冷寒跟這地倒是絕配,蘇紈幽黑的眼瞳往右一斜,細密睫羽上下飛顫,笑著揶揄道,“你要是喜歡,我就把住在這裏的鬼東西趕出去……”

話沒說完,一股猛寒朝他襲來,他靈巧側避,看著徐清翊那張結了冰的冷臉,笑得更歡了,“不喜歡便不喜歡,發什麽脾氣。”

五!師!叔!

旁邊的嫦姝咬牙切齒,她五師叔在她面前挺正經的,怎麽一到她師尊面前就這般幼稚,老是挑弄揶揄他,這不是在老虎頭上拔毛嗎!

那股猛寒最終擊在鬼藤子上,凍結一樹的綠葉,冰寒擴散時,站在葉叢深處的黑影受了驚般跳出來,落在了神像前。

這回三個人的視線都被其引過去——是個披頭散發的男人,且還穿著他們初見時穿的那身錦緞蘭花暗紋豎領襦衫,就是比起先前面色發青,眼窩深深凹陷進去,白眼球全是紅血絲,瞧著精神不大好。

他見他們三人,目色稍稍帶了點迷惑,突然又張開嘴,露出兩顆尖利長牙,並揚起深黑的指節,渾身冒著鬼氣,嘶吼一聲朝他們沖來。

“不自量力。”

蘇紈笑意未消,嘴角增添一抹輕蔑之色,還沒等那鬼撲過來,身邊流動的真氣早已散出,猛烈地撞在其腰腹上。

沖擊力讓他飛落出去,將放置神像的條案壓得粉碎,同時,他體內有道半透明的鬼魂也被撞了出去。

“以身飼鬼,也不過爾爾。”

他還以為是個什麽厲害的東西,需要藏得這麽嚴實,還用上了鎮鬼鎖惡的太歲符。

倒地的鬼魂並不是那只青面獠牙的紅鬼,除了面色蒼白一些,與尋常人無異,想來生前也是個清秀體面人。

被硬生生從人體內逼出來後,他不帶驚慌,反倒得意地笑了,末了眼神一戾,如同將死猛禽再度撲來,仿佛要用盡全力拼死一擊。

這鬼不厲害就算了,看著腦子也不大好。

蘇紈瞧他像在瞧小兒打鬧,隨意揮出一記掌刀,刀風順勢做金光貫穿混濁鬼氣,速度快到極致,直戳入其胸腔。

趴在地上喘息未定的人不知道哪裏得了力氣,掙紮著爬起身,薄弱身影疾速飛掠,一把抱住那虛無鬼魂,與他一並受了狠擊。

骨骼碎裂聲細密傳來,病弱之人噴出血柱,身子向後倒飛,手也脫力垂下,重摔在地。

“塵景!”

一聲厲喊,夾雜淒楚。

鬼魂身體似乎變成了脆薄的白紙,被火光一陣陣地描出黑邊,在他胸口燒出一個越來越大的窟窿。

倒地的人吃力地掀開眼皮,無神的眼眸裏透著一股子苦意,又像是不甘心,他咧開嘴,露出血淋淋的牙:“兄長,你瞧,我這具殘破軀體終是困不住你了,真是好沒意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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