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1)

關燈
第十二章 (1)

1.

孫家兩口子把我這一頓感謝一頓誇,仿佛我就是他們家的救世主,可我仍然沒能擺脫所有二十多歲女孩兒在聚會時候的宿命,馬上就有鄰居問了:小夏姑娘有對象了沒?… …對呀,這麽好的姑娘得找個啥樣的?… …你看她長那樣就知道得多有福氣呀,肯定不用愁!

我吃了一口香腸,倒是因為鄰居們對我評價這麽高而對他們頗有些愧疚了:“沒呢,還單著呢… …”

“想找啥樣的?我們給你看看!”

“我兒子就不錯,在國企,一個月兩萬多。長得賊白。”

有人忽然插嘴:“你兒子個頭兒不行。”

那位聽說有點急眼:“一米七怎麽不行了?!”

這個時候出手幫忙的是胡世奇:“哎呀別吵了,不用你們操心了,追洋洋的人多得是呢。”

鄰居們馬上就調轉了目標:“那你呢小胡,你怎麽樣呀?你有對象沒?什麽時候結婚?”

——世奇後悔多說話了。

我旁邊的李博被逗得噗嗤一笑,女兒在他的腿上一蹦一蹦的,他架著小孩兒,手臂伸長的時候,毛衣的袖子被拽得退到上面去。我看見他左臂的傷疤,竟也是大火燒出來的樣子。

他嘆了口氣,眼睛仍看著女兒:“十二年前,火燒的。我這算是輕的,我算是命大的——孫瑩瑩受了刺激十二年沒出門——我們還有個同學… …沒救過來,人都燒沒了。哎都是命。誰讓咱們趕上火災??了呢,誰讓咱們跟劉瘋子是鄰居呢… …我聽說前些天他死了?“李博看看我。

“嗯。”我含混地應了一聲。

“便宜他了。”李博聲音低沈,“我剛才上樓的時候還看到樓下他們家大門呢,空了那麽久沒人住,也不知道瘋子家還有沒有人了。”

我沒接茬。

酒過三巡,克儉小區的鄰居們開始紛紛議論起另一樁他們十分關心的事情:這個老舊小區都幾十年了,什麽時候能拆遷呀?

有人聽了小道消息說快了:你們不知道嗎?北陵東門對面一大塊地前幾天公示了,老樓都要扒掉蓋新房,我有個親戚在那兒有個三十多平米的單間,拆遷款拿了不少呢。那離咱們可不遠,估計很快就能拆到咱們這兒了。

孫好忠砸吧一口白酒,臉脹得通紅,緩緩說道:“那能一樣嗎?別看離得不遠,但是不是一個區的,那邊是大東,咱們這邊是皇姑。你放心吧,那邊動得了,這邊也動不了。咱們這邊呀,我就告訴各位,你們就先別著急拆遷的事情了。能住就在這兒消停的住著,要不然就把房賣了,趕緊搬走得了。反正咱們等不著拆遷!”

有人不喜歡這個消息,這個說法,便問他:“你聽誰說的?”

“我們老板呀。”

“範志明?”汪寧在另一端,隔著兩張桌子問孫好忠。

“對呀。就他包了好幾個小區的停車位嘛。我告訴你們,”孫好忠頗有感慨,“範老??板,好人呀,他知道我們家困難,孩子和她媽一起住院,馬上給我拿了兩千塊,真的,好人。“他豎起大拇指,”就是他跟我說的,咱們這兒就別動拆遷的念頭了,他包了停車場,他還得到消息說弄不好沒過多久政府就給咱們在樓體外面安電梯了,還拆什麽拆!”

有指望著拆遷發筆財的鄰居嘆了氣,馬上又問楊哥,我和胡世奇還有小汪警官是不是這樣,楊哥說我們哪裏會知道,真要是有拆遷令下來了,我們第一時間通知大家,現在可是一點信兒都沒有。

都吃飽了,鄰居們繼續抽煙聊天。我們下午還要回辦公室繼續上班,便打算走了,小汪警官也跟我們一起起身告辭。孫好忠從廚房裏拿了幾個裝滿的塑料飯盒出來,告訴我們那是沒上桌之前就留好的熟食,誰都沒碰過,有燒雞豬蹄花生米什麽的,讓我們晚上加班的時候吃。我們各自接了,謝謝他。小汪警官回頭叫了一聲孫瑩瑩:“瑩瑩,你晚上要是想要出門逛逛,就給我打電話。”

孫瑩瑩點頭,朝他揮了揮手。

孫好忠一只手搭在小汪警官的胳膊上,因為喝多了酒而難以掩飾,眉頭挑著,眉毛成了八字,眼睛瞇著,嘴巴張張,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臉上現出既感動又為難的神色來。而孫瑩瑩的媽媽此時又大聲地說起了小區裏多年前誰家砸了誰家酸菜缸的老掌故,非要把鄰居??們對於小汪警官和孫瑩瑩的註意給分走似的… …

我們離開孫家,偷了點懶,並沒有馬上回辦公室,小汪警官說要請我和世奇去萬德福吃根雪糕。

三個人各自選了一個中街大果,然後坐在窗邊的高腳椅上,一起朝外看。

小汪警官要說起他跟孫瑩瑩的事情了,他是這麽開始的:“你們覺得,我這人怎麽樣?”

“挺好。”我馬上說。

“確實挺好。”世奇幫腔。

“具體是哪兒好呢?哪兒最好?”——一說優點他還開始刨根問底了。

我原本想說長相,後來看世奇也在旁邊就算了,我怕傷他。然後我認真想了想:“性格。”

“是吧?”小汪警官點點頭,像是給我的正確答案畫了個對號似的,“但是原來,我小時候,我不這樣。”

“你小時候是什麽時候呀?”世奇問。

“十二年前。克儉小區的那場大火之前。”小汪警官放下手裏的雪糕,眼光長長的放在遠處,馬路對面是重點中學,午休結束了,中學生們紛紛湧入校門,他似乎試圖在裏面找到一個人可以對標從前的自己,試圖像我們描述“他”。

————

“你們知不知道那種男生,不知道是荷爾蒙亢奮,還是腦袋裏面哪條線搭得奇怪,就是覺得自己什麽都好,可了不起了。長頭發過耳,校服領口的扣子從來不系上,歪著膀子背書包,倆手揣褲兜,嘴臭,見人就懟,我連老師都懟。說??數學老師瞎講題,說語文老師倒下筆,說英語老師這叫什麽口音呀?怎麽全是漢語第四聲?您說中國話的時候我還真不知道你是哪裏人,說英語一聽就是鐵西區的。有一天下午英語老師過來看著我們自習,到底對我忍無可忍了,讓我去教室外面站著去。我說老師怎麽著老師你敢體罰我呀?老師當時也就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兒,含著眼淚說你不走我就走。同學們紛紛說那還是汪寧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