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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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

此時的孫瑩瑩聽說要“去醫院”,聽說“要出門”,立即緊張起來,看看我,又看看韓佳軒,剛才的從容平靜煙消雲散,是一棵沒了精神的小草,她的身體向後仰過去,低著頭,擺擺手,固執地,神經質地,輕聲地,像是在跟我們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我不去,我可不去醫院… …我哪兒不去… …我就呆在家裏… …我真的哪兒也不去。”

孫瑩瑩的媽媽聽見了,趕緊從廚房拿了熱水出來給她,一邊把她扶起來往臥室裏面送進去,仍像是照顧小孩兒一樣的勸哄著:“不去,不去哈,咱不出門,回床上去吧,喝點水再睡一會兒,出點汗就該好了。”

不一會兒她關上門出來,不讓我跟韓佳軒走,系上圍裙非要給我們炒土豆絲卷餅吃,我連忙說不要了阿姨,千萬別費事,幫你拿點東西那算點什麽事兒呀。她送我們一直到了門口,手掌蹭了一下眼角,喃喃道:“要是她也跟你們似的,那得多好,那得多好呀… …”



“這不怪你。”我對韓佳軒說,“你不知道怎麽回事兒。這個孫瑩瑩已經好多年都沒出過門了,我想過辦法,我請她吃飯,看電影,去逛公園,人家都不稀罕,嗨,不是不稀罕,簡直就是害怕,就像剛才你跟她說讓她去醫院那個樣子似的,躲都來不及,就連他們家維修房子,到處烏煙瘴氣的時候,孫瑩瑩都??沒有離開過自己家半步!”

——我把孫瑩瑩家的事情跟韓佳軒仔細講了,包括十二年前的大火,還有我替他們家去要維修基金的事情,從而跟她解釋千萬不能跟孫瑩瑩提出門的原因。

韓佳軒認真地聽我說完,過程當中一言不發,終於聽我講完,秀氣的眉頭上打了個結:“為什麽呀?她是怎麽了?被燒得殘疾了還是毀容了,這也完全看不出來呀。”

“是不是?看上去好好的,還挺美的,根本不像是被火燒了的樣子,可是人家就是不出門。”我說,“她就是不願意唄,這可不能強迫。”

“她會不會有了PTSD?”

我看了韓佳軒一會兒,她順嘴說出來的英文,夠我在腦袋裏面想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來了,呵呵一笑,氣勢上沒輸:“這詞兒我知道,你是說她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換句話說,受了刺激。”韓佳軒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大火把她腦袋燒壞了?可能她父母不懂,我覺得你們應該帶她去看看心理醫生,正規治療還來得及。”

“可能吧,”我吸了一大口酸奶,“… …但是無論如何,不肯出門,非要待在家裏,這是她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她沒有妨礙到別人,那我們就不能幹預。袁姐早就說過的,居民家裏有需要,那我們去服務,沒有需要,那我們無權介入。這個可講究尺度了,管多了就是打擾。”

“這是一個倫

理問題。“韓佳軒說,”這讓我想起來我剛上大學的時候,老師讓我們看的一張照片。一個非洲小孩兒快要餓死了,蹲在地上根本走不動道兒,旁邊一個禿鷲在等著他徹底死了好把他吃掉… …這個孫瑩瑩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年紀,你覺得她就那樣待在家裏正常嗎?她需要幫助,但是她爸媽或者她自己並不知道。”

“別扣帽子,也別用編故事的方法去理解我們每天面對的那些生活裏的真事兒。”我說,“你說的那個照片非常殘忍,我見過,我就問你一句,把這個情景照下來的人他為什麽不去救那個非洲小孩兒呢?更何況孫瑩瑩不是非洲小孩兒,她有她父母照顧。人家關起門來,不需要我們。”

韓佳軒放下筷子看著我:“拍照的是一個南非記者,那張照片讓他聲名大振,但是沒過幾年,這個人因為愧疚和不能面對這個世界的殘忍而自殺了。”

我半天沒說話。

——我們在韓佳軒的臥室裏,她的一個房間就比我家整個面積都大了,除了獨立的衛生間,臥房外面還有一個書房,寫字臺的一端鑲嵌了電視機,一摁扭,蘋果電腦就升起來,再一摁扭,電腦就降下去——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設計,上崗培訓的時候我們去參觀過:區長辦公室都沒她的書房高級,差老了。

臥室的一側是半弧形的落地窗,落地窗邊是照片墻,裏面有很多韓佳??軒四處旅行的留影,桂林山水,埃菲爾鐵塔,北美的大瀑布… …還有她騎摩托,坐熱氣球的照片,她還去過埃及!所以我能夠理解她對於孫瑩瑩的不理解,一個周游世界的富家女是無法想象一個從火災之中逃離的女孩兒為什麽選擇永遠禁錮自己的生活。

但是佳軒善良而且厚道,她沒有優越感,她聽我說孫瑩瑩的事情,是被觸動的,同情的,她著急去尋找問題的答案,去找到解決的辦法,雖然我覺得她是那種典型的初初接觸社區工作的人才有的敏感和熱情,但是她的話對我起了作用,我得檢討自己會不會是工作習慣了,所以麻木了,懶惰了呢?

我點點頭:“… …我覺得你說得有些道理,我們以後可以再去找孫瑩瑩,看看還能為她做點什麽。”

“我幫你。”佳軒說。

臥室裏的另一個東西引起了我的註意,佳軒床的正對面一整面墻都安了鏡子,鏡子前面是一排半人高的杠子,像是舞蹈演員練功壓腿的設備。

“你跳舞嗎?”

“跳過。”佳軒說,“芭蕾。從小學一直跳到高中。但是現在不跳了,偶爾壓壓腿。”

“你跳芭蕾?”我看看她,小汪警官那個傳說中的“女朋友”就是跳芭蕾的,無論真假,可見這件事情讓人敬仰,“難怪你脖子後背那麽直,我最羨慕跳芭蕾的人了。你後來怎麽不跳了,不可惜嗎?”

“說起來我小時候

跳得還挺好呢,“佳軒是搖頭晃腦的頗為得意的樣子,從相冊裏面扒拉出一張年代久遠的照片讓我看,”這是小學的時候,我去少年宮,跳小天鵝,都被導演選到電視臺去了,只不過後來我不喜歡了,嘗試過的事情,我知道自己做得挺好,就夠了… …“她看上去完全沒當回事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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