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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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瘋子原來不瘋。八十年代從一個技術中專學校分到鋼管廠當工人。他跟孫瑩瑩的姥爺曾經做過同事。劉傳獻手很巧,年輕也有力氣,在車間裏活兒幹得挺好,各種切割刀具,運用熟練,領導們要把他往技術骨幹的方向培養,可這人不愛說話也不合群,相處久了大夥兒都覺得他性格有點古怪。領導給他介紹對象,他紅著臉點頭答應見面,卻在會面的時候失約,害得介紹人被埋怨,賭咒以後再也不管他的事兒。劉傳獻後來自己娶回來一個農村媳婦,沒請客但是給大家發了糖。媳婦在早產中死去,被劉傳獻抱在懷裏,淌了渾身都是血。他在妻子死後精神不好了,單位給他辦了病退,劉傳獻一個人帶兒子,除了孩子,他不跟任何人說話。漸漸被叫作劉瘋子。

半邊樓是劉瘋子燒的。

十二年前,一個秋天的深夜,風物幹燥的時節,身形瘦弱的劉瘋子把自己家的煤氣罐搬到了相鄰的單元裏,一邊唱著“我的愛情就像一把火,燃燒了整個沙漠”,一邊點燃了煤氣。人們在大火中醒來,慌張地逃出家門,卻被堆放在樓道裏的雜物阻礙了逃生的去路。消防隊趕來的時候,半邊樓已經被燒通透了。大火現場死了兩人,又有一人因為燒傷嚴重來不及救治,在醫院裏悲慘死去。直到現在張阿姨每次歇斯底裏的警告我們社區的居民們不許再在樓道  裏對方雜物,不許再堵塞逃生通道,就是源於這場火災之後的心有餘悸。也正是在這之後,孫瑩瑩僥幸逃生卻再也不肯離開家門半步。

死難者的家屬要撕了劉瘋子。他被警察帶走,起先在警局裏,後來在法庭上顛三倒四地交代了事情的經過:有別人家的小孩兒欺負了他的兒子… …沒有人可以欺負他的兒子… …兒子的媽媽生他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孩子連一口媽媽的奶都沒有吃過,這麽可憐怎麽還可以被人欺負?… …不行,誰欺負了他的兒子,他就要放火燒了他們家… …

他因為被鑒定確實是瘋子,確實沒有刑事責任能力後來被強制關進市精神病院。而當時的街道主任和派出所所長都被這件事情牽連,因為疏於防範,沒有提前管制住劉瘋子,一個被提前退休,一個被撤職。被撤職的派出所所長後來一直在上訪,他的理由是劉瘋子在大火之前從來沒有過任何暴力傾向或者任何傷人行為,縱火案完全是一個不能預見的,突發的意外,不能把責任落在派出所所長頭上——沒有人理會或為他翻案,半棟樓,三條性命,除了瘋子之外,總得有人負責。

十二年過去了。

劉瘋子一直囚禁在精神病院囚禁暴力病患的單間裏,據他的醫生們講,從入院開始他一直都很安靜,服從管理,讓什麽時候吃藥吃飯睡覺都不反抗,幾年前經過有關  部門批準,他每天可以在醫院的花園裏放風。他問起過他的兒子。他對孩子的年齡,生日記得非常清楚,不時告訴過別人他該有幾歲零幾天了。幾年前劉瘋子患上了嚴重的腎病,根據國家政策一直用藥治療,但是重病難愈,眼下快不行了,挺不過兩天。

袁姐又把這件事情交給我去辦。我在社區留存的舊檔案和張阿姨的講述裏整理出來關於劉瘋子的這些情況,檔案裏有劉瘋子的兒子小時候的照片。案發的時候他還不到六歲,算起來到現在應該恰恰成年。男孩有個亮堂堂的名字叫做天朗,一如他在照片上的樣子,寸頭圓腦袋,濃黑眉毛單眼皮,抿著嘴巴,尖尖的下巴,微微低著頭,帶著點怯意看著鏡頭。這份檔案在接下來的時間裏被數位負責此事的社區工作者記錄:劉瘋子的房子一直都在,叫做天朗的男孩兒在劉瘋子被帶走之後曾經倔強地想要一個人生活,但在火災中失去親人的居民們不肯放過他,有人打,有人追著罵,最後社區聯系了他家一個也住在本市的遠房姑媽把天朗接走,在後來的記錄中我看到他曾從不同的學校兩次輟學,在洗車店和發廊裏都當過學徒,直到前年記載中斷。

天朗的照片我拿在手裏看了很久。現在我在社區工作已經半年有餘,經歷的事情拉拉雜雜也有不少,對辦事的群眾,各個工作對象雖然心中也  有判斷和好惡,但總能盡量做到態度客觀,哪怕剛剛挖掘出來的十二年前的慘烈縱火案讓我心裏也有所震撼,哪怕對照片上那個命運顛沛流離的孩子有些好奇,但是這對我來說頂多就又是一個常規工作而已,我還不知道跟他在後來會有怎樣的緣分。

… …

要找人又難免要經過派出所的小汪警官。

派出所裏他剛剛接待了一個要把戶口遷出的居民,接過我給他的文件看看,頗有些意外:“要找這個人?”

“對。劉天朗。”我說,“上面寫明白原因了,他父親快不行了,往後怎麽處理需要他簽名。”

汪寧點點頭,眼睛盯著電腦:“我們的記錄,他現在鐵西那邊的一個發廊裏工作,電話也有,你可以先打個電話去試試。”

他把記載有劉天朗當前情況和聯系方式的文件給我打印出來,我就在原地撥通了那個號碼,電話接通卻被摁掉了,片刻之後被撥回來,年輕男孩的聲音:“誰呀?哪位打電話了?”

“劉天朗嗎?”我問。

“對。你是誰?”

“你原來不是住在克儉小區嗎?我是這邊社區的工作人員,那個,你父親劉傳獻這邊出了點情況,我們想要跟你談一下,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電話被放掉了。

我再撥過去,對方已關機。

“看來我得去找他一趟。”我看看小汪警官給我打出來的信息,“他工作的這個發廊,在鐵西是嗎?我得,我  查一查,我得換一次地鐵,再倒一個公交… …”

“你什麽時候去?”小汪警官問我,“我今天下午三點以後就沒事兒了,我跟你一起去吧。我開車帶你,還能方便點。”

“拉倒。不用。這麽點事兒,我自己完全能搞定。”我馬上擺手,朗聲朗氣地拒絕他,那天晚上的事情在我心裏面結了一個小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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