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除死無大事。既然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麽可擔心的。他們幾度同生共死，此刻許下生死與共的誓言，態度平平淡淡，好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但兩人對視之間，已有了些許不同。原來的那種隨時外放的炙熱被收斂起來，目光更深沈更含蓄。這種內斂反而更有無形的存在感，不用多說一句話、多做一個動作，就有一種無言的默契在其中。

他們並肩向殷離楊翡所在的地方走來。兩人既沒牽手、也無對視，中間還有半人空隙，那股子截然不同的氛圍卻引得殷離楊翡頻頻側目。

楊不悔走到殷離身邊坐下，對她說：“六派和明教死傷慘烈，你們還是別去了。打紅眼的時候，很容易被誤傷的。”殷離緊張地問道：“那你們呢？你們去不去？”楊不悔低頭道：“我是明教的人，自然要去的。”殷離怒道：“哼，我怎能拋下你們不顧，獨自逃生？你當我良心這樣壞？”楊翡斜躺在地上，翹著一只腿，不慌不忙地接口道：“我要是連這點自保的本事也沒有，就不會上光明頂瞧熱鬧了。到時候我一定保這臭丫頭平安無事。”

楊不悔和張無忌對視一眼，默默點頭，不再多說。

張無忌心中擔憂，自忖自己內力雖然不低，但除了當年父親在木筏上所教而拆解過的三十二勢“武當長拳”，根本未再學過武功招式。而謝遜所傳授他的，卻盡是拳術的訣竅，並非一招一式的實用法門。他空記了一肚子上乘武學精義，卻使不出來。便邀了楊翡陪他練武。楊翡卻不一樣，從小所學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妙非凡，又博采諸家之長。因此鬥得十餘招後，楊翡隨即罷手，搖頭道：“你對招式一竅不通，和你打沒意思。你真是個怪人，年紀輕輕竟有這麽高的內力，所會的武功招式偏偏還比不上個入門童子。真是奇也怪哉，怪哉奇也！”

楊翡眼珠一轉，便指著楊不悔說：“不如我和她比比，你在旁觀摩，說不定還領悟的快些。我看你也是使劍的，不如比劍法吧。”後半句卻是對著楊不悔說的，說完拔出隨身寶劍，松松挽了個劍花，長劍一伸，說道：“請。”

楊不悔知道張無忌底細，有心讓他看個清楚，並不多言，站起身迎上。她劍指楊翡，劍尖微顫，楊翡周身數個大穴都在劍意籠罩之下。楊翡眼睛一亮，喊了一聲：“好玉簫劍法！”扭身轉過，斜斜刺向楊不悔丹田，竟也是玉簫劍法中的一招。楊不悔心中一凜，萬分疑惑，將這路玉簫劍法一一使出。楊翡也同樣用玉簫劍法回擊。楊不悔招式嫻熟、法度嚴謹。楊翡卻是靈活輕盈，變招迅速。兩人不加內力，僅對招式，一時也鬥了個難解難分。

玉簫劍法是黃藥師從玉簫招式中所化，專攻穴道。張無忌精通醫術，一眼便看出這路劍法精義所在。他平日裏每見飛花落地，怪樹撐天，以及鳥獸之動，風雲之變，往往便想到武功的招數上去。此刻見了這等精妙劍術，立刻被吸引住心神揣摩其中奧妙，猶如海綿吸水般進步神速。

楊翡縱身而前，手中長劍向楊不悔當胸點去。楊不悔劍尖微擺，舍了玉簫劍法，改用全真劍法，擡手格開楊翡這一劍。哪料楊翡也換了一路劍法，只見他劍尖一顫，倏地彎過，已點上楊不悔手腕上穴道。楊不悔手腕一麻，大吃一驚，眼見楊翡左掌劈來，除非仰頭生受這一掌，非撤劍不可。

張無忌驚呼一聲，就要搶上，連他們只是在比鬥都忘了。

當此避無可避之時，楊不悔身子詭異轉折，以絕無可能的一個角度從楊翡身邊擦過，轉到楊翡身後一劍刺來。楊翡立時回劍格擋。楊不悔突覺自己手中長劍被對方粘了過去，一驚之下，下意識的用內力奪回。楊翡只微一凝持，突然放劍，雙掌直擊向楊不悔前胸，同時劍柄反彈上來，雙掌一劍，三路齊至。楊不悔來不及多想，身子直直向後仰倒，纖腰一扭，從楊翡腋下穿過。她連用兩招全真劍法都被楊翡莫名克制，心中起疑，改用落英劍法。但見劍影紛紛，虛實難辨，劍風淩厲直逼楊翡眼前。

楊翡卻急退數步，避開楊不悔劍芒，口中喊道：“夠了夠了，不打了。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我偏偏克死了你的全真劍法？”

楊不悔收劍站住，點頭問道：“好啊，你說說為什麽？”楊翡眼睛晶亮，湊到楊不悔跟前嬉皮笑臉地說道：“你先告訴我你的全真劍法從哪學的？我就告訴你。”

楊不悔看著面前突然冒出來一張俊臉，感到兩人站得太近，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兩步，又看了張無忌一眼。張無忌站在一邊，似乎沒有意識到有什麽不妥之處。楊不悔見他並未在意，松了一口氣，可不知為何心中卻感覺怪怪的。

她笑了笑，答道：“自然是和我師父學的。”楊翡察言觀色，看出她今日興致不高，也不再故意調笑，直接將緣由道來：“我家傳的一門劍法，專為克制全真劍法所創。所以不管你全真劍法使得再好，都會被我破除。”楊翡笑瞇瞇地又湊近一步，對楊不悔說道：“其實這劍法還有一個奇妙之處，你要不要試試？”

楊不悔在楊翡再次湊近時，鬼使神差的沒有再退後，她下意識的就悄悄看了張無忌一眼，他仍然沒有反應。楊不悔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在做什麽。她心一沈，終於明白剛剛為何感到怪異了——他看到年輕男子接近自己竟然一點也不緊張生氣！

楊不悔側頭看向楊翡，忽然對他一笑道：“好啊。要怎麽做？”

楊翡天性活潑熱情，早就想偷偷溜出門玩。這次下山，剛好遇上圍攻明教的大事，便一路趕來。楊不悔實乃他認識的第一個美麗的同齡少女，又恰恰會幾門他也會的武功，更讓他深感親切有緣。他心中懷有一點朦朧好感，自己尚且不知，無意中的就想和她親近幾分。見她同意一試，大喜過望道：“我這套劍法招招與全真劍法同名。若是對打，這完全克制全真劍法；可若是同使，卻能合成一套威力巨大的新劍法。”

楊不悔聽了覺得有點耳熟，似乎她應該知曉這套劍法的來歷一樣。但對新奇劍法的好奇一時壓過了疑問，隨著楊翡一聲：“冷月窺人。”與楊翡同時拔劍而出。

楊不悔長劍抖動,顯然是將敵人上半身盡數罩住的招式，若前方有人，必然會守護回去。楊翡此時跟上，刺向小腹方位，當真是防不勝防。楊翡又喊一聲：“小園藝菊。”長劍輕揚，飄身而進，姿態飄飄若仙，劍鋒向下盤連點數點。楊不悔隨即劍指胸腹，劍尖顫動，鎖住上半身。楊翡接著又連喊數聲：“松下對弈，池邊調鶴，西窗夜話，柳蔭聯句。”楊不悔初時只沈浸在劍招的奇妙中，但她越使越覺不對。這套雙劍合璧，每一招都是不顧自身安危去救對方。而招式名字也都暗含一件男女韻事。分明是一套情侶劍法！

楊不悔想通此節，暗道不好，耳邊聽得楊翡又喊了一聲：“花前月下。”更加證實她心中所想。楊不悔慌忙收劍，退到一邊，扭頭看向張無忌，果然見他眉頭微皺。

楊不悔答應和楊翡一試，確實存了試探張無忌的心思，誰讓張無忌一點都不在意！但她絕沒想過要在他面前和別的男子共舞一套情侶劍。她走向張無忌，心中忐忑不安，但又隱隱有絲期盼，想知道他會不會為自己吃醋生氣。這矛盾的心情，大概只有戀愛中的人能理解了。

張無忌確實心中吃醋。他在一旁觀看，比當事人更看得清楚，這套劍法處處透著柔情蜜意，每一招每一式都做足了依戀回護、並肩進退的姿態。但他與楊不悔的想法卻是大相徑庭：“不悔妹妹只是和楊兄弟舞劍，並無它意。我決不可讓她知道我心中不快，不能讓不悔妹妹覺得我小題大做、氣量太小。”他拿定主意，努力抑制心中酸澀感覺，盡量顯得雲淡風輕，以顯示自己是通情達理之人。

未免洩露張無忌身份，有人時楊不悔仍喊他阿牛哥哥。因此楊不悔悄聲問他：“阿牛哥哥，你生不生氣？”說完緊緊盯著張無忌面龐，眼中帶著三分羞意。

張無忌淡淡道：“不悔妹妹，我為何要生氣。你和楊兄弟使的這套劍法實在是精妙。”話未說完，他眼睜睜看著楊不悔俏臉一板，一語不發地走了。張無忌急步跟過去，心中又茫然又不安，不知為何自己沒有生不悔妹妹的氣，不悔妹妹反倒生氣了。

只有楊翡站在原處，低頭看著手中長劍沈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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