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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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氣晴好,春光明媚,連素日註意避光的昆侖派藥房也亮堂了許多。高高的藥櫃邊,正有一個青衫少年手執書卷,一邊念叨著:“色青,嗅之香甜。”一邊拿著一株藥材放到鼻下輕聞。

此人正是已到昆侖的張無忌。張無忌和楊不悔走到豫西之地,機緣巧合救下昆侖派女弟子詹春,被順路帶到昆侖派。昆侖掌門何太沖的愛妾五姑,身中金銀血蛇之毒。何太沖哄騙張無忌留下來治毒。因此白日裏,張無忌都留在藥房鉆研《難姑毒經》。

小僮兒端著一簸箕曬好的藥材走進藥房,就看到張無忌站在梯子上喃喃自語。

小僮兒一面麻利地收拾藥材,一面笑對張無忌說:“張公子,快開飯了,您就歇息會兒吧。看時辰,楊姑娘也快回來了。”話音未落,門外已響起“無忌哥哥,無忌哥哥”的喚聲。不一會兒,楊不悔手執一枝梨花,蹦蹦跳跳地跑進來。

張無忌早就合上書本,爬下梯子,對著小僮兒稱了一聲謝,便拉著楊不悔的手走了出去。小僮兒聽得楊不悔說:“無忌哥哥,待會陪我去花園逛逛吧。”他擡起頭,只來得及看到張無忌側頭對楊不悔笑得溫柔,他們兩便消失在院門口了。但那歡呼聲隔著院墻傳到小僮兒耳中,竟讓他這個旁人也覺得心中歡喜。

張無忌被楊不悔帶到花園池塘邊的一座涼亭裏。那涼亭依水而建,三面環水,一面正對著大片花圃。此時正是春季,池塘裏零星浮著幾片荷葉。站在涼亭裏向周圍望去,空曠無比。

楊不悔見四下無人,坐到張無忌身邊,正色道:“無忌哥哥,咱們偷偷溜走吧。我這兩天到處閑逛,一旦接近昆侖派大門總有人阻攔,用盡借口讓我回房。我想這何掌門一定另有所圖。”

張無忌有些詫異:“我們兩個身無長物,我又救了他的五夫人。他能圖謀到什麽呢?”

楊不悔斜睨了他一眼,微嗔道:“無忌哥哥大呆瓜。”她此時神態絕無一絲小丫頭的稚氣,隱隱地竟透出女人的嫵媚風情。張無忌被她這一眼瞪得,心底有些慌亂,正自無措又聽楊不悔繼續說道:“你前日不是跟我說,這何太沖也是當□死你父母的那夥人之一麽。他雖自稱是張五俠的好友,可是空口無憑,誰知道他是不是以此哄騙你治病。從你口中描述的情景來看,他的的確確是覬覦你義父的屠龍刀的。他既敢上武當來逼問,沒道理見你孤身一人反而放過。只要從你口中拷問出你義父下落,再殺你滅口,他盡可神不知鬼不覺獨吞屠龍刀。”

張無忌聽得手足冰涼,他當年是見識過那些人的貪婪嘴臉的。更何況一路西來,受了多少人心險惡的教訓。他本來就聰明,只是性子良善,不願把人往壞了想,自然一點就透。他凜然道:“不錯,我們還是早日脫身為好。我這兩天多配一些迷藥。等到五姑身上的毒被吸盡,我就謊稱還要多治一天,咱們趁夜出逃。”

楊不悔心中大定,得意洋洋地邀功道:“我已經記下昆侖派各處的路徑方位。只等這幾日弄清楚他們晚上的值守,就萬事俱備了。我想好了,昆侖派在山谷裏,只有正門有一條大道通向外頭。我們一路從正門出去,但是繞到昆侖派背後的高山上。他們想不到我們沒走最好。即便想到了,咱們居高臨下,把他們的動向看得一清二楚,也能臨時想出對策來。”

張無忌見她一臉快誇獎我吧誇獎我吧的可愛神情,憂慮盡去,捏捏她的臉頰,忍笑不語。楊不悔看出張無忌在偷笑,鼓起臉不讓他捏。兩人正在嬉鬧,卻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你就是何太沖請來的神醫?治好了五姑的那個?”

張無忌松開手,回頭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半老女子,頭發花白,雙目含威,正冷冷地看著他。張無忌見她神色不善,也不以為意,溫聲道:“小子不才,不敢自認神醫。但給五姑治病的確是在下。”

那女子註視他半響,嘿聲道:“好,好,好得很。”語聲飽含怨毒。說完,便帶著丫鬟走了。

張無忌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這女子為何對他滿懷怨恨。楊不悔待這女子走遠,立刻沈下臉說:“這就是何太沖的夫人班淑嫻。我這幾天和人閑談,聽說了掌門夫婦的一些事情。給五姑下毒的多半是她。”

張無忌張張嘴,又緊緊抿住,著實覺得疑惑:“她既是何掌門的夫人,為何要害何掌門的愛妾呢?”

楊不悔撇嘴,興味索然道:“自然是爭風吃醋啦。天底下哪有女人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的。我這麽急著走,也有一半是因為她。女人間的鬥爭,向來都是你死我亡的。咱們可不能莫名其妙的卷進去。”

張無忌自小長在荒島,來中原後忙著奔波求醫,根本未聽過這後院妻妾爭鋒的事情,正思索著,又聽到楊不悔繼續說:“她自己管不住夫君,卻拿女人出氣,真是沒出息。如果換了是我,我定要將這可惡的男人狠狠折磨一番,然後瀟瀟灑灑地離開他,再找個好上千百倍的男人。”

張無忌聽她說得兇惡,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我是張無忌背後一寒的分割線-----------------------------------

待到了離開那天,他們穿過曲折的回廊,一路迷暈守夜的弟子。方繞過何太沖所居住的三聖堂,不曾想竟與何太沖遇個正著。原來何太沖瞞著班淑嫻,偷偷摸摸地去看五姑,正要回去。

三人猛地相互撞破,都是一楞。張無忌索性大方說道:“何先生,五姑的毒已除盡,只要將養些時日就能痊愈。我和不悔妹妹這就告辭了。”

何太沖先是大喜,待聽到張無忌要走又是大急,伸手便要抓住張無忌。張無忌靈機一動,喊道:“我走之前給五姑餵了一枚‘鳩砒丸’,十二個時辰之後就毒發,除我之外無人可解。我將解藥放在離此三十裏外的大樹之上,作有標志,三個時辰之後,何先生可派人去取。倘若我出去時失手被擒,那麽反正是個死,多一個人相陪也好。”

何太沖又驚又怒,但心掛愛妾安危,只得聽從。便在這時,遠遠傳來班淑嫻的喊聲:“何太沖。你去了哪裏,還不快給我回來。”語聲漸漸接近。張無忌拉著楊不悔轉身快跑。沒走多遠,班淑嫻就趕了過來。

她看到張無忌分明是連夜出逃,不由對尾隨而至的何太沖大怒道:“好啊!你知道是我給五姑下的毒,就瞞著我將這小子送走。還不給我抓住他!”

何太沖雖心疼小妾性命,到底更畏懼妻子,沖上前去“啪啪”打了張無忌四耳光,只打得張無忌雙頰腫起,滿口都是鮮血。張無忌早就知道自己本領跟他差得太遠,一招無效,索性垂手立足,不再抗拒。

何太沖為使妻子消氣,仍是左一掌右一掌的打個不停。他掌上並未運用內力,否則一掌便能將他震死了,但饒是如此,每一掌都打得張無忌頭昏眼花,疼痛不堪。楊不悔心痛欲死,撲上去擋在張無忌身前。

班淑嫻冷冷的站在一旁,見張無忌並不抵禦,未免無趣,說道:“你打那女娃子試試。”何太沖身形斜轉,拍的一聲,打了楊不悔一個耳括子。張無忌怒道:“你打我便了,何必又欺侮這個小女孩兒?”何太沖不理,伸掌又給楊不悔一下。張無忌縱起身來,一頭撞在他懷中。

班淑嫻冷笑道:“人家小小孩童,尚有情義,哪似你這等無情無義的薄幸之徒。”何太沖聽了妻子譏刺之言,滿臉通紅,抓住張無忌後頸,往外丟出,喝道:“小雜種,見你的爹娘去罷!”這一下使上了真力,將他頭顱對準了山邊的一塊大石摔去。張無忌身不由主的疾飛而出,頃刻間頭蓋便要撞上大石,腦漿迸裂。驀地裏旁邊一股力道飛來,將張無忌一引,把他身子提起直立,帶在一旁。張無忌驚魂未定,站在地下,瞇著一對腫得老高的眼睛向旁瞧去。只見離身五尺之處,站著一位身穿白色粗布長袍的中年書生。

但見他約莫四十來歲年紀,相貌俊雅,只是雙眉略向下垂,嘴邊露出幾條深深皺紋,不免略帶衰老淒苦之相。那書生淡淡的道:“兩位便是鐵琴先生和何夫人罷?在下楊逍。”

楊不悔“啊”了一聲,驚喜萬分,急急道:“你是楊逍!你可認識紀曉芙?”

那書生原本神色漠然,似乎心馳遠處,正在想甚麽事情。聽得“紀曉芙”三個字心頭大震,抓住楊不悔肩頭,說道:“你說什麽?”楊不悔肩骨格格直響,但眼前事態緊急,只得強忍疼痛說道:“紀曉芙是我媽媽,她臨死前告訴我,我爹爹叫楊逍。”

楊逍猛地松開手,連退幾步,大聲喝道:“不可能!她不會死的,不可能!”只聽見咕咚一聲,楊逍已直直倒在地上。

何太沖和班淑嫻見此天賜良機,對視一眼,雙劍齊出,分別指住了楊逍咽喉和眉心。楊不悔明白今天能否脫險全在楊逍身上,又知道他是自己生父,不假思索就擋在劍前。

張無忌眼見情勢危急,足尖在楊逍頭頂的“百會穴”上輕輕一點。楊逍立馬醒轉過來,寥寥數招就避開攻勢。他心中著急紀曉芙的事情,又眼見楊不悔倒在地上血流不止,於是一手抱了一個帶著張楊二人一口氣奔出數裏。

楊不悔被刺中胸膛,當時就暈了過去,好一會兒才漸漸有點意識。她感覺有人為她紮針止血,塗藥包紮,卻始終睜不開眼、醒不過來。朦朦朧朧間聽到有人在說話,那聲音模模糊糊,一時遠一時近。只是張無忌說要走的話突然灌進她耳中,如同晴天霹靂。

楊不悔心中焦急不已。她想開口挽留他,她想伸手拉住他,偏偏命運要與她做對。她仿佛被人桎梏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動彈不得。張無忌正握著楊不悔的手想要告別,卻看見兩行淚珠從她緊閉的雙眼滾滾流出,不由大慟。

他倆萬裏西來,形影相依,今日一別,相見無期。如此,相握的手便怎麽也分不開,只好垂頭輕輕抹去楊不悔的眼淚。那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珠子源源不絕,張無忌卻茫然不覺,只是木然地一遍一遍地重覆拭淚的動作。

楊逍見此傷感,出言挽留。張無忌想起自己時日無多,留下也是多添痛苦,而楊逍確實對不起他六叔,終究是松開了手。楊逍和他的目光一接,心中更是慚愧,右手一擺,說道:“楊某深感大德,愧無以報,既是如此,後會有期。”

楊逍身形晃動,已在數丈之外,頃刻間奔得甚遠。獨留張無忌蕭瑟立於風中,望著楊不悔的身影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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