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晚起就開始下大雪。

安靜的，一片片飄落在地上，又融化成水，濕了一地。這樣寂靜的夜裏，總會有讓人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就像臨終前微笑的老人。唱起童時的歌謠，安靜的在睡夢中離去。

“叮”的一聲，手裏的針掉在地上。燭光晃得好半天都找不準針掉落的確切位置。等額上都浮起細密的汗珠，恍惚之間聽見隔壁的房間傳來奇怪的響聲。

雨弦在原地楞了半晌，推開門就跑去碧翠的房裏。而眼前是她俯身撐在床上，另一只手抱著肚子，艱難的說著，“大小姐……快……幫我叫大夫……”

雨弦點點頭，叫醒了一旁守夜的家仆，讓他去找陳大夫。自己又立馬趕去聞尉玨的房裏，讓他趕緊過來。

兩個人匆匆趕回到碧翠的房間，碧翠已經換了一個姿勢側躺著，身上疼得大汗淋漓。

“不是說還沒足月麽……”聞尉玨嚇了一跳。聞夫人病了，他又不了解女人生孩子的事。眼下的狀況並不太好。

“我也不知道。剛才讓鳳竹去找陳大夫了。”雨弦神情嚴肅。因為之前陳大夫曾經說過碧翠的胎位不穩，她很擔心會有什麽事。

兩個人圍在碧翠的床邊，卻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只能一直用抹布給她擦汗。等到陳大夫來的時候，碧翠已經連嗓子都叫啞了。

再之後的事，就像走馬燈裏飛速而過的一張張畫片。細節記不清楚，能想起的只有大概的輪廓。

胎位不穩，孩子早產。一盆盆血水被端出來。一壺壺熱水再端進去。從漆黑的夜到明亮起來的白晝。最後陳大夫滿手是血的出來，遺憾的搖了搖頭，“去和她說些告別的話吧。”

那天的情景，直到後來雨弦還能記得清清楚楚。碧翠虛弱的躺在床上，□被白色的已經沾染了血的單子蓋住。雨弦走到她身邊，鼻腔裏充斥著血腥味。

“碧翠……”雨弦握住碧翠無力攤開的手。

“大小姐……”碧翠吃力的回應著，有些急切的詢問道，“孩子呢……我想看看孩子。”

雨弦扭頭看了眼繈褓裏渾身發紫，奄奄一息的嬰孩，心裏一酸，有點想流淚。不過還是強忍住，轉過頭說，“在旁邊呢。”

碧翠用力撐起身體，雨弦點點頭，示意丫環把孩子抱過來。丫環抱著孩子過來，讓碧翠看了一眼又抱開了。

“孩子還好麽……我怎麽沒聽見他的哭聲……”碧翠似乎還放心不下，又追問道。

雨弦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裏躁動的悲傷才說，“大夫說了，有的孩子生下來就是安靜的。”

碧翠似乎還有些不放心，卻沒再追問下去。躺回到床榻上時，連呼吸都變得微弱很多。

“……少爺呢。”

“在外面呢。你要叫他過來麽。”

碧翠苦笑著搖頭，“算了。”

雨弦看著她這副模樣，終於忍不住別過頭，眼眶裏溢出眼淚。眨了眨眼，眼淚就流了下來。

碧翠看見了，擡手撫在雨弦的臉頰上，眼裏帶著不舍，“大小姐……碧翠不能參加你的婚禮了。”

雨弦捂緊她的手，好怕下一刻就會松開。

“大小姐……其實當年你丟了的那盒雲片糕……是被我偷偷吃了……一直想跟你說來著……結果……老是找不到恰當的時機。”碧翠說話時斷時續，明顯已經體力不支。

“說什麽呢……不就是盒雲片糕而已。”雨弦笑了，眼淚卻沒辦法止住。

“……好想帶著孩子看明年中元節的花燈啊……可惜……”碧翠沒再說下去。

雨弦站起身，拉著她的手遲遲不願意放開。

“我去把哥哥叫過來。”

碧翠呼了口氣，卻沒睜開眼睛，“大小姐，我累了。我想稍微睡一會。”

雨弦“嗯”了一聲。撩開簾子出去，把站在屋外的聞尉玨喊了進來。聞尉玨猶豫了一下才踏進屋。雨弦看著屋外靜靜飄落的雪，似乎都落進了心裏。

過了一會，聽見聞尉玨落寞的聲音從屋子裏傳出來。

“雨弦……碧翠……沒了……”

雨弦立在門外，卻連進去的勇氣都沒有。

她希望碧翠就是睡著了。她希望過一會回來碧翠就能睜開眼問她雪停了麽。她希望碧翠還能像往常一樣在天晴時坐在外面織著小鞋子。

可是。

都不可能了。

她就那樣長眠了。帶著所有還沒來得及說出來的話。永遠消失不見了。

印宿伯趕到的時候雨弦一個人坐在門口的空地上。她見到印宿伯過來，又忍不住哭起來。她語無倫次的說了一些話，印宿伯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她。最後帶著她來到碧翠的房前。聞尉玨頹然的站在院子裏，雙目無神的望向墻上裂開的一道縫。

碧翠就像睡著了一樣，沈靜的閉著雙眼。她的樣子還是雨弦離開前的樣子，仿佛只要輕輕推推她就會醒過來。

雨弦“嘩啦”一下又流下了眼淚。

碧翠的喪事辦得比聞老爺的簡單得多。沒有太多人哭喪，也沒有多麽隆重的儀式。只是聞府的一些人在家給辦了。墨弦匆忙趕回來，見到的只有已經下葬的碧翠。碧翠的屋子在後來被打掃趕緊，只是裏面再沒有她的身影。

孩子在出生後第三天就夭折了。走得不聲不響。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

聞府請了人作了法事，超度他就這樣消逝的年幼的生命。

聞夫人最悲傷的就是她的孫子沒能存活下來，在房裏沒日沒夜哭訴自己多麽命苦。

聞尉玨在出喪的那天清晨，一個人站在碧翠的房門之外。雨弦走到他身後，質問他這就是他想要的麽。

“哥哥把嫂子逼走，還讓碧翠無辜的死了。哥哥覆仇的目的達到了。可是時至今日，這就是哥哥想要的麽。”雨弦走過去，把手裏的一件新縫制好的衣裳交到他手上，“這是我剛才在碧翠的房裏找到的。碧翠一直喜歡著哥哥，她真的從沒有指望能從哥哥身上得到什麽。可是卻換來這樣的下場。”

雨弦說完這些話就離開了。她沒辦法問出聞尉玨的心裏話，也沒打算聽他的感想。雨弦心裏明白，就算她在聞府生活了這麽多年，聞夫人和聞尉玨也從沒有將她當作過自己的家人。

“她……最後說的……就是讓我照顧好孩子……可是……”聞尉玨在雨弦走後無力的蹲下，“我什麽都做不了……”

碧翠的事讓雨弦失意了很久。不過前後都有印宿伯陪著，比起以前要好很多。

碧翠離開後，聞府裏就沒有可以和雨弦說話的人了。每天往自己的房裏走，經過墨弦和碧翠的房間時都是漆黑一片。有時候她也會點起碧翠房裏的蠟燭，這樣一來，就像是她還在時的樣子。

聞夫人因為生病，很少會到外面，所以除了每天要去看她外，雨弦也很少見到她。只是最近不知道為什麽，經常會見到她被家裏的家仆攙扶出去，到晚上才回來。問了好些人才知道，她是準備張羅著給聞尉玨續弦了。

雨弦知道這是聞夫人的作風。不管是傅言湘還是碧翠，在她眼裏都只是可利用的工具。既然碧翠沒有能夠成功的為她生下聞家的後代，她肯定還會要其它的人去完成這件事情。而聞尉玨如今在宮中官位頗高，拋開碧翠和傅言湘的事，對於有些人家而言算是個不錯的夫婿。

聞尉玨對此卻並沒什麽太大的興趣。自從碧翠走後，他時常一個人坐在屋外發呆。懷裏抱著傅言湘以前經常戴的一對簪子，一坐就是一個晚上。

雨弦沒去勸過他。

失去重要的人的孤獨，都是他自己的咎由自取。

後來又收到一封信，是傅言湘從靜千寺寄來了的。說她得知了碧翠已經不在人世的消息，安撫了一下雨弦，並說她在靜千寺裏也有為雨弦和墨弦祈福，希望她們能夠平平安安。

雨弦看完這封信時差點就落下淚。沈浸在悲傷裏太久，意外得到舊識的安慰就如同雪中送炭。何況傅言湘在聞府時雨弦真的沒能為她做什麽。如今她還能想到自己，還能為自己祈福，光用“感動”兩個字都不能形容雨弦的心情。

至於傅言湘是怎麽得知碧翠去世的消息的，雨弦一直沒弄明白。傅家的人肯定不會那麽好心，在傅言湘出家後沒有帶人過來鬧都已經算不可思議，不可能再那麽“順帶”的告訴她碧翠的事。

等到有天雨弦無意中聽伺候聞尉玨的家仆們說他經常會寫些信，寫完後就直接扔掉，她才反應過來，寫信給傅言湘告訴她聞府事情的人，正是聞尉玨自己。不過從他這樣煩躁不定的態度來看，傅言湘應該一次都沒有回過他的信。

看來傅言湘是真的心死了。

所以才可以這樣決絕。

雨弦將這個消息也告訴了墨弦。墨弦嘆了氣，“嫂子會這樣做，也是對哥哥徹底失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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