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離離開的時候，就走得是偏僻的後門。如今帶著殘韻回去，自然還是不能和從前一樣在大門口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不如，我們兩個翻墻進去吧，怎麽樣？”殘韻遠遠地看見宮墻，暗地裏戳了戳皇甫離賊兮兮地說道。

看著殘韻一臉興奮的小模樣，倒是許久不曾見過她這樣感興趣的事了。從前少年的時候，那時總是自己跟在她的身後，提著各種各樣奇怪的建議，可那時的殘韻只是穿著一身戎裝，一臉嚴肅地走在自己的前方，不理會自己的胡鬧。

可皇甫離清楚，其實在她的心裏，仍舊藏著孩子氣的一面。只是在那個時候，陌家的重擔一直扛在她的身上，就算只是一個花樣年紀的少女，卻要每一日都和將士們一道在練兵場上訓練。她吃的苦，和男子是一般的，在軍營之中，沒有任何人會因為她的特殊身份和女孩子的身份，就對她更寬容幾分。

很多時候，看似都是自己推著她去做了一些看似叛逆的事情。可每一次在她跟著自己離開的時候，臉上一直拼命掩飾的笑意卻在告訴著他，事實上，她是喜歡的。

其實她是喜歡這樣子的惡作劇，只是她的父親一直不允許她這樣做了而已。他對她的要求，就是要做到最好。在這些同齡的孩子裏面，她必須是永遠都不出錯的一個。她付出了自己全部休息的時間來休息陌家的武靈訣。

她終於成為了洛川裏最為受人尊敬的少年將軍。可她臉上沒有笑容，她並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究竟是什麽模樣，她只是在履行著自己的責任。為了洛川沖鋒陷陣，多少次在敵人的軍隊中如若出入無人之境。就算是身負重傷，卻仍舊不吭一聲。

多少次，自己在京城中焦急地等待著她歸來的時候，等到的都是她帶著身上的傷口，直接喝父親一同回到大殿中和父尊匯報戰國。沒有任何的痛苦的神情，永遠都是堅毅的一張臉，卻就在偶爾的那一抹笑意之上，帶著無限而又稍縱即逝的美麗。

那一雙幹凈的雙眸，那美麗的面龐，都已經被塵埃所掩藏，她是那樣的美麗，卻又美而不自知。而就是那張沾滿了灰塵的臉龐之上，那一雙清澈無比的眼神，卻又是那樣的堅定。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自己就開始迷戀上了她的身影。

可自己在她面前的時候，卻又總是不自覺地表現得很是愚蠢，從前，皇甫離總是覺得自己是聰明的，可就是在她的面前，自己的那些聰明卻都不知該如何表現出來。

當她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時候，自己就不由自主地說出自己的心裏話，自己似乎總是想要費盡心思地討她的歡心，可又總是因此而為她惹下了麻煩。可就這樣跌跌撞撞地，終於還是一直走到了今天。

皇甫離感覺到很幸福。

其實自己的人生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幸福的時刻，就是和這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看著她學會一點點地開始學會依賴自己，看著她開始變得學會打開自己的額心扉。看著她學會哭泣，看著她終於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而這樣的而過程中，自己從來都沒有過放棄。

就算最初的時候，她的一顆心從來都沒有想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她的眼睛追隨著的人一直是另外一個人。可如果不是自己的堅持，也根本不會有今天的一切。

在自己從小就想要得到的東西，明日就會真正地得到，在所有的見證之下，見證自己這麽多年來一直的努力和心酸，而自己所愛的人也陪在自己的身邊。有國有家，一切都剛剛好。

“你想怎麽樣？我都隨你。”皇甫離跟在殘韻的身後，示意她可以自己決定從哪裏進入。

殘韻看著皇甫離同意的眼光，偷笑著默默地向前走去。後門的地方，城墻外有一棵大榕樹，“那我就先進去啦，我在裏面等著你。”

殘韻上前一步，就要出手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又停住了腳步，對皇甫離問道：“如今在皇城裏巡邏的人是梁笙手下的人吧。”

“放心吧，沒事的。有我在，怕什麽。”皇甫離點了點頭，殘韻才放心地繼續向前走去。

殘韻身姿靈巧，從袖口中，甩出自己的長帶一把纏繞在了榕樹之上，整個人借力直接飛上了樹枝。

不過是轉瞬之間，整個人就已經在了榕樹上，殘韻站在樹頂看著樹下的皇甫離悄然一笑，將纏在樹上的繩索解開，又縱身向屋頂的方向飛去。很快，殘韻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消失在了屋頂的另一邊。

而皇甫離也縱身向榕樹的方向飛去，緊跟著殘韻的身影，動作之快，仿佛如履平地，手撫上屋檐，向墻下看去，竟然沒有看到殘韻的身影。

這個人，又要和自己開玩笑。

皇甫離並沒有驚慌，只是平穩落地，信步向自己寢宮的方向走去。雖然如此，可耳朵卻時刻留意著自己身後的聲響。這個丫頭，等一下就會忍不住自己跑出來的。

果然，皇甫離的猜測並沒有錯。不過只是走出去了不遠的距離，就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你怎麽都不找我，真是沒趣。”殘韻走到了皇甫離的身邊，一邊走一邊小聲地說道。

“自己的夫人，自然是會跟著自家父君回家的。若不然，你又要跑到哪裏去。”皇甫離得意地微笑著望向殘韻。

“好啦，不和你在這裏油腔滑調了的。趕快回去吧，你今晚還得好好地休息，明日一早就是登基大典。不休息好的話，身體可撐不住。”殘韻推著皇甫離向前走去。

“我的身體可好的很，一定能支撐住的——要不要親自試一試啊。”皇甫離突然猝不及防地在殘韻面前又開起了這樣的玩笑。

“你好不好關我什麽事情。”殘韻撇過臉去，卻還是被皇甫離又拉進了自己的懷裏，“這當然是和你有關的事情了。哈哈。”皇甫離的笑聲在夜色裏顯得很是突兀。

“好啦，不要再笑了，小心引來巡邏的侍衛。”殘韻一把捂住了皇甫離的嘴。

“我才不怕呢。”皇甫離被殘韻捂住卻還是嘟囔地說道，“好了，不鬧你了，回去你也好好地休息。”

“那我住在哪裏啊？”殘韻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夫人自然是要和我睡在一處的。”皇甫離毫不猶豫。

“真的嗎？”殘韻表示對於皇甫離的時刻調戲已經不想再表現出任何的驚訝，畢竟最讓皇甫離感覺到有意思的就是自己的驚訝，“那我不會客氣的。”

“請夫人，千萬不要對我客氣，在下感激不盡。”皇甫離這正人君子的模樣倒是演的不錯。

這一向冷酷的宮廷之中，終於因為兩個人的緣故，增添了幾分人情味。

而就在這同一片天空之下，有人歡喜，就自然有人是憂愁。

此刻的皇甫沖每一日都沈默地坐在自己的宮中，每一日看著尊後的畫像，不言不語，或是飲酒，或是安靜地讀書。身邊的很多人一次都分外地擔心他的身體，這樣太過靜默的尋子啊反倒讓人擔憂他真實的狀況。

自從尊後歿了以後，皇甫沖所有的情緒都在那一天之中被消磨，從從前的笑意再也沒有出現在這張臉上過，而哭泣和憤怒，也沒有在他的身上顯現。

他只是不聲不響的坐在那裏，看著手中收藏的書籍，每一日都是平穩渡過。卻也因此，像是一個丟失了靈魂的存在。

他開始抄經，開始在房間中上香。一個年紀輕輕的皇子，卻在如今如同一個老人一般。也許，只有在菩薩面前才能完全洗清自己的罪孽，洗清母親做下的罪孽。

這一切都和別人無關，是她自己做的就是她做的事情。這樣的事實沒有辦法抹去，自己的失望也沒有辦法完全地抹去。

他不想再去理會外公仍舊存有的那些心思，他不想再和這些骯臟的事情再扯上任何的關系。宮中所有的歌女都已經被遣散，而就連下人也只留了幾個能將宮中的活計做好的老仆，所有的人都離開了。

從前這個無比喧鬧的宮殿之中，如今一片寂靜，而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也仿佛只是在一夜之間老去。

可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這是唯一能讓他感覺到安心的存在。他不想再接觸和皇宮有關的一切，如果註定自己只能留在這裏，那在這裏靜修也是好的。而對於新一任尊主皇甫離，他既不會恭喜也不會選擇反抗。

都無關了，一切都和自己無關了。

當母後在自己的面前承認了一切自己所作出的事情之後，自己的這一顆心就徹底地死去。

而相對於皇甫沖的平靜，皇甫深那一邊卻並沒有如此舍棄掉了自己的欲望。

此刻的皇甫深被圈禁在自己的王府之中，失去了曾經最為信任的人。每一日機會都會在噩夢中驚醒，看著蒼顏渾身是血地向自己微笑著，對自己說，一切都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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