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天殤的書房中，此刻，除了姬辰念和他以外，沒有任何人。

“說吧。”確保周圍都沒有人在了之後，姬天殤對站在自己面前沈默著的辰念說道。明日就是辰念的大婚，可他卻沒有早早休息做好明日的準備卻跑到這裏來商量事情。

“既然明日是兒臣大婚的日子，兒子可否請求父君能答應我一個請求。”辰念走到父君的身邊，燈光晃得辰念的一雙黑眸閃動著水光的明亮。姬天殤不知道在大婚前一日，他還要提出怎樣的要求。辰念似乎哪裏開始發生了變化，姬天殤望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在西夏中，雖然有自己的暗衛，可我手下現在還沒有一個得力的助手能幫助我去處理很多的事情，我想向父君要一個人在我的手下做事。”辰念終於把自己思考了很久的請求同父君講了出來。

“父君手下的人自然早晚都是你的人，想要誰便說吧。”歷代儲君的確都有自己的勢力範圍，可因為辰念特殊的緣故，在西夏中並沒有任何的根基，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也是情有可原，姬天殤沒有覺得奇怪，只是好奇，能讓辰念看重的這個人究竟是誰。

“我要芊瑤。”當辰念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瞬間，空氣似乎凝固了，姬天殤本來的微笑停在臉上，聲音在瞬間便深沈了下來。這個名字，自己已經多久沒有聽到了。當這個名字出現的時候，姬天殤的眼前浮現出的仍舊是多年前那張熟悉的面龐。她現在不應該是在洛川嗎，辰念怎麽會想要她做自己的手下。

氣氛冰冷到冰點，辰念不安地觀察著父君的表情，陰晴不定的臉上，看不出內心真正的想法。本來，在辰念剛剛回到西夏的時候，就想著找機會同父君提出這樣的請求。可一直都沒有一個合適的機會，如今在大婚前提出，也許成功的可能性會更大一點。

“你怎麽認識她？”半晌之後，姬天殤才擡起頭，緊盯著辰念說道。

“在逸城的時候，如果沒有她的幫助，我沒有辦法取得陌殘韻的信任，也就沒有辦法在最後順利地完成我的任務。在這期間，她為我提供了很多的情報。我和信任她，況且，父君對她的懲罰這麽多年也已經足夠了。您明知道，以她的資質，不應該待在那種地方。”

“我是在問你，你是如何認出她的？”姬天殤繼續逼問道。

“我們認出了彼此。父君並不知道在我小的時候，我曾經和她很是要好。”辰念低聲說道。

姬天殤沈默了，坐在椅子上沒有回答任何辰念的話，雙手扶在椅背上，指間輕叩著扶手。他的確並不知道，辰念竟然和芊瑤有過一段友誼。每當辰念提起自己小時候的事情的時候，姬天殤總會覺得心中很是虧欠。自己對他的確了解不夠。而芊瑤，自己當初為何會將她趕走，不過就是因為那時候她的自以為是。姬天殤最討厭自以為是的人，無論男人還是說女人，沒有辦法找到自己定位的人終究都會是一個隱患。

可仔細想到所有事情的開端的時候，還是自己過於貪心，如果不是自己當年癡心妄想，想讓她成為自己心中的那個影子的話，她悲劇的人生也就不會發生。可不知為何，即便是想到了這裏，姬天殤並不想再看見這張面龐。也許，辰念說的也對，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所接受的懲罰也已經足夠了，可兩個人再也不要相見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她在洛川待得時間很長了，所有的人都已經默認了她的身份，不會有人再去輕易地懷疑她身份有假，而且她的確為我收集到了很多有用的情報。如果這樣貿然地將她帶回西夏，我們就失去了一顆有力的深紮在洛川的根基。”姬天殤不肯輕易讓步。

“父君說的很有道理，兒臣也仔細想過了這個問題。兒臣並不一定是要求他能一直留在西夏，而只是希望，父君能把調遣她的能力交付給我。我看中的是她的能力，只是需要偶爾去幫我調查一些事情就足夠了。”辰念選擇了讓步。

“既然如此，她便由你決定了。”姬天殤終於還是同意了辰念的請求。

“請父君能將解藥一次性地給兒臣，這些年來，芊瑤積郁成疾本來身體狀況就不是很好，在加上一直服藥，恐怕她的身體不一定可以支撐得住。我有自信，她絕對不會背叛西夏。”辰念保證道。

“保證，你用什麽保證？信任嗎？可信任的付出得到的不一定是對方同等的信任，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辰念，你還不明白。當你的手中，有了他們所在意的致命的把柄的時候，他們才會為你拼勁全力，別無二心。每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都是他自己，每一個人都是。就算我可以答應讓芊瑤做你手下的人，也沒有辦法答應將她體內的毒徹底解開的請求。”

“既然父君沒有辦法答應兒臣，那如果只是減少劑量呢。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她這樣年輕就會死去。”辰念還記得那一次見到芊瑤的時候，她並不正常的臉色。辰念心裏清楚，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父君讓自己手下的線人都服用一種秘制的毒藥。父君天性多疑，從未真心相信過任何一個人。

“那便聽你的。下一次的解藥我會讓人調好之後拿給你，這項命令，就由你親自傳達。”

“多謝父君。”這已經是辰念能幫瑤姬爭取到的最大的讓步。即便是這樣也算是好的了。

“明日便是你的大婚了，我也算是了解了一個多年的心願。明日的典禮很是重要，這並不僅僅只是一場大婚，更是要借此機會在百姓的心中對你們有更高的認同。要想成為合格的君主，就必然要得到民眾的愛戴。早些休息去吧，養好精神，才能讓西夏的子民看到一個精神抖擻的儲君。”

“是，父君。”

“既然馬上就要成婚了，照顧好自己大的家庭，好好對待梓瀅。”

“父君放心吧，兒臣會的。”

從姬天殤的書房中走出，黑夜中的皇宮已經無比的安靜，所有大婚典禮所要準備的東西都已經準備齊全，少有的部分還有一些工匠在做著最後的調整。

辰念想要的是一個有血有肉，能同自己談天說地的父親，而不是這樣一個冰冷的國君父親。也許，他心裏是有自己的，也許只是他不會表達。辰念一如既往地自我安慰，可終究心中還是有著遺憾。

父君，從來都沒有變過。

即便是內心已經沒有了對於瑤姬的恨，可他仍舊不願意相信他人。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就是在瑤姬這件事情上有了些許的轉機。辰念在西夏中的根基並不深厚，現在所有自己手下的力量和軍隊都是從前父君手下的力量。這些人，辰念暫時還沒有辦法從他們之中找到自己完全可以信任的心腹。處在這樣的一個時代中，沒有心腹的人，做什麽事情都要冒著極大的風險。

辰念還記的那一次瑤姬望著自己時絕望的眼神，如果不是她對父君還有情的話，怎麽會選擇在那樣殘酷的環境中，一直苦守至今。可父君不肯聽她的解釋，也不想要她的一顆真心。父君從未把她放在心中，她卻將他放在了自己的心尖上。明明事情的開頭都是父君自己的錯誤，可他卻不願意承認錯的人是自己。他有著整個國家，卻不願意放過一個女子。

若不是有芊瑤大的提醒，也許自己和殘韻的命運早已被更改。不管之前在易春閣中，兩個人發生了怎樣的事情，芊瑤對自己的恩情，終究是恩大於怨。如果自己有一天有了能力的話，一定會讓瑤姬回來，至少要回到自己的家鄉。

這一夜，在無言中平靜地度過。

景府中，一片鮮艷的大紅色海洋。下人們都在忙著迎親的事情，倒是一片喜氣洋洋。景府中最小的女兒也要出嫁了，這可是夫人多年來的心病，如今終於解除，給下人也發了不少的紅利，如此一來，倒真的是每一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子瑩一身紅妝，端坐在房間裏，母親幫著她整理著嫁衣和頭上繁覆的花式。按照西夏的規定，所有國君的皇後都是在作為儲君的時候所娶的皇子妃。因而，在國中，新一任儲君迎娶皇子妃的時候，禮數極為周全。

梓瀅的頭飾上綴著九顆雲珠，寓意夫妻之間的生活美好長久，大紅嫁衣上則繡著六十六朵棘黎花，每一朵都形態各異，由皇宮中最頂級的工匠縫制而成。和洛川不同的是，西夏國中大婚的時候，皇子妃並沒有蓋頭這一說，而是采取紅色的水晶串珠珠簾鑲嵌在鳳冠之上，影影綽綽，隱隱約約。

此刻，鳳冠放置在梓瀅的梳妝臺上，在晨光中閃動著耀眼的光芒，梓瀅從未見過這樣多的紅色一同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如層層堆積一般，在自己的眼中如同一把燃燒得肆意的大火。直到現在，梓瀅也覺得一切似乎都像是一場虛幻的夢。

從家鄉到國都，從最開始不顧一切地想要逃婚再到如今馬上就要大婚，一切的改變都來得太快。梓瀅看著鏡子中一身嫁衣的自己，嬌艷如桃花般美麗的面龐，似乎有些陌生。想到那個人，心裏有些疼，也有些甜蜜。未來的生活究竟會如何呢，沒有人知道。

姬天華梳理著梓瀅的長發，之前，自己還曾一度擔心過，梓瀅未來的夫婿究竟會是個什麽樣子的男子，沒想到，竟然會嫁給如今的儲君，未來會成為西夏的皇後。孩子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覺之間就長大了，從前那個總是扮作男孩子模樣跟著父親哥哥的身後到處亂跑的小女孩也到了嫁人的年紀，想到這裏，天華的眼眶微紅，卻還是忍住自己的感慨，看著如瀑般的黑色長發在木頭梳子中的縫隙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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