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離站在原地，四周一片寂靜，雖然舉著火把，可火把能點亮的地方實在是少得可憐，這樣不同尋常的寂靜中，皇甫離知道，加一個神獸的名字。

皇甫離屏息凝氣地等待著，山頂上的風帶著冰冷的溫度，帶著一絲腥味掠過皇甫離的身旁，他知道，神獸距離自己已經非常地接近了。

而此刻山中的院落中，殘韻坐立不安地等待著，時不時忍不住望向門外。而萬俟離坐在她的身邊，悠然自得地品著茶。

“你叫什麽名字？”萬俟離幽聲問道。

殘韻沒有絲毫猶豫地說道：“風璃。”

“風璃嗎，我在江湖上可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化名吧。”萬俟離輕而易舉便識破了殘韻的偽裝，她肯定，在幽寒殿閣主身邊的女人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角色。

“從前的身份已經死了，這個世界上便只是風璃。”殘韻沒有否認，卻也並不願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罷了。既然你不願意說，我也不會逼你。”

“就算晚輩鬥膽問一句，為何前輩如此仇恨男人。”

“並不是我仇恨男人，而是男人根本就沒有一心一意的，而只有在最危急的時刻，才能知道一個人的真心如何。如果他真的愛你，自然是會願意為你付出一切的，可若在他心中，你並沒有你自我想象的那樣重要，他就不會把自己的命交給你。”萬俟離望著茶水上漂浮著的片片茶葉，似在對殘韻說話，有似在對自己說道。

“可這世界上，有負心的人，也有深情不移的人，前輩怎麽能一概而論。”

“就算是如你所說，真的有那樣的人的話，那也是少之又少。你看我這山上這麽多的女弟子還有婢女，有多少是因為被男人傷了心，才決定到我這裏來並不是我的格局太小，而是我見過的太多。”萬俟離將手中的茶杯放下，言語中帶著不可推翻的權威之意。

“可我相信他。”殘韻仍舊不放棄。

“能相信一個人很好，此刻我並沒有決斷他的品性如何，你只需要在這裏靜等就好。”

“你的腿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才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已經看過了，你受了極為嚴重的內傷，既然他不會傷你，是誰。”萬俟離看著殘韻的眼睛說道。

不知為何，當萬俟離望著自己的時候，殘韻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辦法說謊，她的眼神中好像什麽都知道，或許也是在警告著面前的人，不必撒謊，“是，一個我從前用心愛過的人，他不愛我，他騙了我。”此刻，殘韻一句輕描淡寫地掠過，仍舊覺得心臟痛了一分。

“都吃過了這樣的苦頭，還是選擇相信男人？”

萬俟離看著眼前殘韻倔強的一雙眼睛，仿佛看到了從前的自己。那個時候，自己也是如此地相信那個人，相信只要自己全心全意地去愛他，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那時候，兩個人初遇的時候。萬俟離不過十五歲，在藥谷中長大的山野女子，並不知俗世的眾多禮數，而那個人是自己的師兄。萬俟離原本的家世是極好的，可由於一些變亂，父母皆已經不在人世，而她的祖父為了能讓她學到技藝，便送她上山學醫。在這裏，沒有人知道，她曾經也是一個可以驕傲的女子，可沒有了家族的束縛，萬俟離每日在山谷中都過得很是自由。這麽多年過去了，萬俟離已經快要忘記最後他死在自己眼前的模樣，卻仍舊記得那年少年俊雅的面龐。

那時候，兩個人私定終身，最初她把這件事情告訴祖父的時候，祖父並不同意。因為師兄家境貧寒，祖父覺得應該找一個家世相當，可以照顧她，可以打理好家族產業的人來做她的丈夫，可萬俟離卻堅定要和師兄在一起。甚至，為了讓祖父再沒有辦法阻攔，他們選擇了生米煮成熟飯。趁著師父外出雲游的時機，兩個人決定私奔。

終於，在萬俟離懷著三個月的身孕下山找到祖父的時候，祖父終於沒有辦法，承認了兩個人的婚禮。即便是這樣的結果，也讓萬俟離高興了很長一段時間。可在婚禮上的時候，令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祖父竟然用盡了語言來羞辱師兄，他向來是個心高氣傲的人，那時，卻只是隱忍著，什麽都沒有說。那時候，萬俟離覺得因為這是因為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愛，就算是前路再有太多的艱難，都會勇敢地闖過去，她以為，只要闖過了如今的所有人的不看好，就可以兩個人相守一生。

可是，萬俟離錯了。

正如她所知，師兄的確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可因為家境的懸殊，被祖父要求兩個人成婚以後必須居住在萬俟府中，也就是做了所謂的倒插門女婿。師兄開始變得沒有以前一樣開朗，他沈默著漸漸學會了打理家中的產業，卻也開始習慣於酗酒，看著萬俟離的眼神從最開始的熾熱到幾年後的冷漠。不知何時，兩個人之間的關系越來越不對勁，萬俟離想要拼命挽救著什麽，可終於還是無濟於事。

在祖父去世了以後，萬俟離以為兩個人的關系一定會有改觀，卻沒有想到也是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跟著一群在外面認識的朋友到處喝酒，甚至還流連於花街柳巷。萬俟離並不是不知道，可她總覺得師兄之所以會變成如今的模樣，都是自己的錯，是當初的自己偏要得到什麽家人的認可，卻反倒害了師兄。

因為愧疚，所以容忍，原諒，可因此而帶來的卻是他更多的夜不歸宿，是更多的爭吵，甚至是不時的拳腳相加。萬俟離無法相信，自己曾經可以用付出一切換來的愛情，竟然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在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兩個人的孩子得了急病，在發燒昏迷了數天之後，無論萬俟離使出了怎樣的手段，可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沒有回來。萬俟離抱著孩子的屍體坐在門檻上，看著門外瓢潑的大雨，心如死灰。而也是那天起，她才知道，他的心已經徹底拋棄了自己。

萬俟離就這樣沈默地坐在大雨中，將孩子冰冷的身體摟在自己的懷裏，眼淚一滴滴掉落，和臉上的雨水融合，肩膀抽搐著，終於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嚎啕大哭，哭到嗓子沙啞。從那天起，萬俟離每天都神思恍惚，他們都說她瘋了，可萬俟離不過是因為心已經死了。

後來，師兄有了新的女人，他總是在喝得醉醺醺的時候，帶著不同的女人回來。那一次，那個狠毒的女人叫了人將萬俟離綁架推入到密林深處廢棄的陷阱之中，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來。從高處跌落，萬俟離的腿受了重傷，可之後的那麽多天，始終都沒有人來救她。自己消失了這麽多天，他怎麽會不知道，唯一的解釋就是他並不想選擇來救自己罷了。

從最開始還抱著一線希望的等待，到最後的心灰意冷。萬俟離終於開始試圖自己逃離這個山谷，否則幾天之後，這裏的野草果子已經都快被自己吃光，如果沒有辦法回去的話，就肯定會死在這裏。可就當萬俟離將忍受著斷腿帶來的苦痛，尋求求生的線索的時候，一條劇毒的蛇在萬俟離忽視的角落中竄出，在萬俟離的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一時間，蛇毒迅速擴散。

後來若不是那個偶然路過的獵人將她救起，萬俟離恐怕早就沒了性命，如今雖然是留住了一條命，可右腿保不住了。即便是跟著師父學了那麽多年的醫術，卻也束手無策，最佳的治療時間已經過去，如果不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腿部截掉的話，性命也會不保。在陷入重度昏迷前萬俟離目光暗淡地對大夫輕聲說道：“截。”

只是這樣一個無比簡單的字，卻仿佛用盡了自己一生的力氣。萬俟離的眼中最後的一絲軟弱消散而近，如果她能活下來，她只要他死，要他們都死，要他們都為自己的兒子陪葬。

將傷養好之後，萬俟離便自己隱居起來，一邊繼續研究從前的醫藥典籍，一邊專門為女子治病，萬俟離不懼以自己親自試藥，嘗了很多種的草藥，也寫出了很多適用於各種疾病的藥房，也因此，成了很多女子心中的活菩薩，可即便是被稱作活菩薩，萬俟離從未有一天想過自己要放棄覆仇。自己在這樣的過程中，收了很多女子做自己的弟子，將自己的醫術傳承下去。

很多年過去了，萬俟離曾經偷偷地去跟蹤過師兄，那個將自己推下山崖的女人赫然早已經成為了府中的女主人，在下人面前趾高氣昂的樣子，卻在師兄的面前裝作嬌柔無害的模樣。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自己的存在，在他們的心裏，自己早就死了。

憑什麽他們都能好好活著，自己卻要落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萬俟離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晚，趁著黑夜，她將油灑在院子的四周，又將灑滿了特制的毒藥粉末的枯草木枝堆放在了四周。所有的藥粉，都由萬俟離精心研制而成，這種毒藥在正常的情況下，根本不會被發現，只有經過加熱之後，才會將內部的毒氣蒸發出來，這樣，即便是他們能從宅子裏逃出來沒有被火燒死的話，也會被毒藥毒死。

女人早早睡下，師兄又如同方往常一般喝得酩酊大醉，搖晃地向庭院中走去，萬俟離站在門外的樹後，看著這個曾經那樣熟悉的身影，離自己一步步走遠，走入自己精心設計的死亡圈套。

這個人，已經和她再也沒有關系。看著他進入到房間中之後，萬俟離拿著手中大的鎖頭，將大門鎖死，拿出手中的火燧石，火星在夜色中點亮火把，火把上的火在瞬間便點燃了整個宅院。

萬俟離拄著手杖，冷眼旁觀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火焰明亮地在她的眼前晃動著，院子內漸漸聽得到女人驚慌的聲音，聽到下人打水救火的聲音。同萬俟離一同到來的弟子勸師父趕快離開，可萬俟離只是輕聲拒絕，在火舌舔舐著房梁發出劈啪作響的聲音中，她說道：“我要看著他們死在我的面前。”

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久的時間，久到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女人的哭喊，男人拼命撞門的聲音，房梁在大火中轟然倒塌的聲音，下人打水想要滅火的嘈雜聲，漸漸歸於虛無，只留下滾滾的濃煙帶著嗆人的氣味在夜空中遠去。

在夜色中，萬俟離終於扭頭離開，一行清淚從眼中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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