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辰念和梓瀅並肩走在宮路上，兩個人一直沈默著，卻沒有人率先開口打破這樣的寂靜。

“嗯，這個。”梓瀅想要說些什麽，卻又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實在是說什麽都很奇怪。自己本來想著入宮敷衍一下就好，卻沒有想到姬辰念竟然是那位陳公子。

“既然我們都這麽熟了，也不必約束著了。”辰念沒有轉頭，順口說道。本來兩個人在宮外的時候還無話不談，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雖然讓兩個人都猝不及防，不過也沒有必要因此而變得尷尬。

“你有沒有感覺到很奇怪啊。”梓瀅問道：“看到我竟然是個女人。”

“沒什麽奇怪的，我早就發現了。”辰念面色平靜，完全沒有梓瀅想象中的驚訝。

“你知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這下倒是輪到梓瀅驚訝了，她從小到大扮成男子的機會不少，可從來都沒有人發現過的，難道這一次，是哪裏出了破綻，竟然被他這樣輕易地就發現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發現了。男人和女人終究是不同的，你說是嗎，表姐？”

“你還是不要叫我表姐了，聽起來還真的挺奇怪的，叫我梓瀅就好了。”

“之前聽你說來國都探親，還真是沒有想到你要探的親竟然是我。”

“還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只是上街閑逛，卻沒有想到遇見的人竟然是你。可我實在是已經習慣了平日裏和你稱兄道弟，如今這樣一來，還真是不習慣。”

“不管我們的身份究竟發生了怎麽樣的變化，我說過的，我們是好兄弟，你不必和其他人一般對我敬而遠之。我想要的，不過只是一個朋友而已。”

“我知道。”

“梓瀅是個聰明人。姑姑此次前來，為了什麽，你應該很是清楚吧。”姬辰念開門見上地說道。

“這個，我自然是明白的。”梓瀅側過頭，看著姬辰念。今日的姬辰念穿得倒的確有了儲君的樣子。平日裏出門的時候，總是穿著樸素，一點都看不出是個皇子。

“既然如此，我早就說過，我們兩個人是難得的知己。我希望和你之間可以坦誠相待。我想問你，是否有心上人了。如果梓瀅已經心有所屬，我們就應當同父君和姑姑講清楚。我並不是願意強人所難的人，你也不必擔憂。”辰念停住了腳步，面對著梓瀅，無比認真地說道。

“你這樣問，是因為你同我說過的那個人吧。”梓瀅回望著辰念，心裏清楚。那天他雖然只是對自己說了一句，從前那個人也說過的時候，自己便就知道，在這個人心裏，有著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他所愛卻無法觸及的人。

“如果你願意聽故事的話，我可以把我和她之間的事情講給你聽。”

“你還不了解我嘛，我是最愛聽故事的啊。說吧。”

花園中，兩個人並肩站立在荷花池的旁邊，空無一人的花園倍顯寂靜。

“我不是在西夏長大的，你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情吧。”辰念說起自己的經歷的時候，已然冷靜自恃。

“你竟然不是在西夏長大！”梓瀅的確不知道這件事情。當年父親離開都城上任的時候，自己和辰念的年紀尚小，自己離開之後不久就和辰念斷了聯系。若不是因著他成為了儲君兩個人才有機會再一次見面，或許這輩子，彼此都會忘記，在自己的生命力，曾經有這樣反的一個人存在。

“我從小的時候，就被父親派去了洛川做一個最為危險的任務。在那裏，我愛上了一個姑娘，可那個姑娘，可這個姑娘卻偏偏是我最不應該愛上的人。”

“你所說的任務，就是舅舅在昭告天下的時候，所說的為西夏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這件事情吧。”梓瀅突然聯想到了這件事。

“沒錯。而我的任務，就是想方設法除掉這個姑娘的家族，特別是她和她的父親。”

聽到這裏，梓瀅有些沈默，即便如今站在自己身邊的辰念雲淡風輕講述著這段往事，梓瀅卻仍舊可以體會到他簡短字句後的無奈與悲傷，“那最後呢？”

“我殺了她。我本想著，也許我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之後，也許我們是可以有一線生機的。可是我錯了，這輩子，註定我們今生沒有緣分，是我親手殺了她。梓瀅，你知道嗎？是我親手殺了她。”

“我沒有辦法原諒我自己。可我卻只能在西夏所有人的面前扮演著英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個所謂的英雄，手上沾著的，是自己所愛的女人的鮮血。”

“我的心裏，已經沒有辦法再裝下任何人了。也許，這就是我的命。沒有人真心地關心我，而唯一愛我而我也真心愛著的人，卻又被我親手殺死。我活在這世界上的每一天，都仿佛在茍延殘喘。”

“雖然我對她的傷害已經無法挽回，可我的心裏，也再裝不下另一個人了。總之這個時候，我還並不想成婚，我們之間雖然是朋友，卻誠然沒有男女之情。就算是這樣強拉在一起，也不會有任何的結果，這樣，對我們兩個都不公平。每一個人，都應當有追求自己感情的權力。梓瀅，認為我說的對嗎？”

“我自然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恐怕這件事情，若是舅舅和母親真的下定了決心，就算是我們反對，也不一定就會聽我們的。辰念，你真的認為，我們之間的聯姻，真的只是因為父母的撮合嗎。你錯了，你是未來西夏國的儲君，你的皇子妃，就是未來的國母。”

“來之前，我也聽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你作為西夏的儲君，卻遲遲沒有娶妻。在皇子中已經算得上是特立獨行了。如果你要去跟你的父君說，並不像要這門親事，他必定會問你原因。就算是我們兩個人都不願意，也會有下一個皇子妃的到來。你不可能一輩子都不娶妃子。解釋得了一時，你可想過以後該怎麽辦。你總不能對你的父君說，你愛上了陌殘韻，你沒有辦法忘記他。”

“你說的對，可我又能怎麽樣呢？我總不能就這樣糊裏糊塗地就娶了你，那不是更加害了你。”

梓瀅沈默了，她不知道自己心裏的真實想法究竟是什麽，在自己第一眼發現辰念竟然是自己所認識的陳兄的時候，自己的心裏除了震驚，不知為何竟還有一絲的喜悅。其實自己在府中的時候，早就猜到母親會帶著自己入宮無非就是為了讓她和這位儲君見一面，早些和國君定下兩個人的婚事。

在出發之前自己還在盤算著如何大鬧皇宮，讓尊主對自己並不滿意，順便讓這位儲君對自己也並不滿意，只是沒有想到當自己看到他的時候，竟然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計劃著要闖出的禍事。

從前在家鄉的時候，那些個母親介紹給自己的公子，都讓自己的“放浪形骸”的真實性格所嚇跑了。第一次的時候，人家公子客套地問梓瀅平日裏喜歡吃些什麽，可梓瀅偏偏說自己最喜歡吃的是蒜泥，還編造了什麽自己吃飯必加蒜泥的習慣，給我們這位文弱的公子嚇得大驚失色。

第二次的時候，梓瀅直接穿男裝見面，一副男子氣概很快地和第二個人成為了意氣相投的兄弟。第三個，直接拽著人家和自己去酒樓喝酒，梓瀅的酒量還真的是好，那日裏竟將那公子灌醉，從此還放下話來，說是喝酒喝不過自己的男子，都根本不要再和自己見面。

在西夏中，允許女兒對上門提親的男子親自審核的家長已實屬少見，就是因為家中只有這一個女兒，而父親又格外寵愛，天華公主才會對梓瀅如此地放縱，但卻也因為她這樣的“放縱”平白讓她失去了許多個天華眼中的好姻緣。

如今來了這國都之中，辰念是未來的儲君，無論是人品家世那都絕對是一流的夫婿人選，天華想著這一次絕對不能讓梓瀅再把這件事情搞砸，因而這一路上都對她嚴加看管。有讓侍女為她梳洗打扮。這一次的親事，必須要定下來了。

梓瀅望著池塘中的荷花，滴滴露珠在荷葉上從邊緣滾落到水面上，再和水面融為一體，梓瀅只覺得自己心中有些難過，她無法言語此刻的心情。也許，自己是應該開心的，至少辰念是相信她的，信任到把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秘密都講給了自己。可為什麽自己又無法真的如從前一般感受到和他並肩時那樣的輕松自由。梓瀅覺得自己從未有這樣一刻，喜歡自己的男裝的時候，卻又討厭自己男裝的樣子。

“不如，我們倆假成婚吧。”梓瀅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

“成婚這種事情怎麽作假？”聽到梓瀅的話，辰念萬分震驚。

“既然我們是好兄弟，我們就理應互相幫助才對。不如我們結成一個聯盟。我做你名義上的皇子妃，幫你打消你父君對你的懷疑。而我，也可以暫時地逃避母親對我嫁人的逼迫。等到以後，你真正坐上了國君的位置，等到時機成熟，如果那個時候我真的遇見了自己真正喜歡的人，我會同你說，到那個時候，我就會離開。反正在我們西夏，這也算不得什麽大事情。”梓瀅望向辰念，臉上仍舊是從前一般輕松自在的笑意。

辰念望向梓瀅，陽光下她的面龐在自己的眼前，仿佛再熟悉不過，卻又有了一絲陌生。自己雖然早就知道她是個姑娘，可卻早就習慣了她男子的裝扮，她有多愛自由他清楚，可正是因為清楚，所以才更不想拖累她。

“這件事，絕無可能。我一定會和父君說清楚的。”辰念語氣堅決，毫無改變的餘地。

“姬辰念，如果你真的把我當做是你最好的朋友的話，你就不要和我說這樣的話。你真的覺得，就算沒有我，你父君就不會再為你找其他的皇子妃？此刻，我沒有開玩笑，我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決定。畢竟，除了我，沒有更加合適的人選。”

“我們是好兄弟，在皇宮中，也許我比誰都更要了解你心裏的真正想法，我的家世，也絕對是國君最滿意的出身，我父親在國中為了朝廷的穩定，奉獻出了自己很大的力量。如果我們可以結婚，不但他會覺得，就算是以後他選擇了退位，你在朝廷中也已經有了身後力量的支持。而且，因為我在宮中的原因，他也會比從前更相信我的父親。這樣做，其實我們誰都沒有吃虧。正是因為我們是朋友，我才願意做出的決定。”

辰念看著自己身邊此刻侃侃而談，面色冷靜的女子，一如當日自己初見時大義淩然的少年郎般的模樣，若說命運弄人，自己這生活也未免太戲劇性了些。可現在，自己真的沒有理由再去反駁梓瀅所說的每一句話，因為她說的話句句在理，自己心裏也清楚，此刻只有娶梓瀅為妻才是自己最好的選擇。

可辰念只覺得自己的人生，也許從此以後，徹底地進入了歧途，自己永遠都無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愛不到自己想愛的人，還連累著自己身邊的人同自己一起陷入這樣無可更改的黑暗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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