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晴家門的時候，小晴還依依不舍地追到了門外，望著站在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景英不斷地跟她揮著手。雖然自己家並不缺什麽如自己所說的手腳麻利的小丫頭，可景英還是擅自決定，一定要讓小晴跟在自己的身邊。

這時候，辰念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提醒道：“沒想到，景兄弟這樣喜歡小孩子。不知道的看到你現在的樣子，還以為你母愛爆棚呢。”

“什麽母愛啊。你怎麽能用母愛來形容男子，就算是我喜歡小晴的話，那我也是父愛，滿滿的父愛。”景英在一旁強調道。不知道問什麽，他一和自己開這樣的玩笑，自己就會莫名地心虛。

“天色還早，我們到街上隨便走走好了。雖然今天沒有節日的時候熱鬧，不過就在外面閑逛也比在家裏帶著有趣得多。”景英從小巷中拐出來，不由得伸了個懶腰。

“看來景兄弟的家教很嚴，平日裏倒是讓你覺得約束了。”

“是啊。我爹對我倒是放松，可我娘總是對我有很高的要求，站要有站相。坐呢，也要有坐相。說是什麽，女……”

“女什麽？”辰念故作不懂的問道。

“說是如果我把不註重儀態的話，就沒有女孩子肯嫁給我了。”景英暗自舒了口氣，差點就說漏了。也是奇怪，明明平時穿男裝的時候，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瀕臨穿幫的情況發生，可不知怎麽的，和他待在一塊的時候，卻好像總是要說漏嘴一樣。一定是自己太過放松又太大意了。

兩個人在街上隨意地走著，正在這時，從不遠處的樓上傳來了一陣彈琴聲。景英聽到古琴的聲響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這琴談的雖然流暢，可並不熟練，指法也稍顯生澀，不好，不好。”辰念在樓下一邊聽著，一邊點評道。自己的琴雖然彈奏的並不好，可從前在洛川的時候，有幸聽過初九和陳久年的重奏。

“聽陳兄方才說的話，倒像是行家。”景英倒是不知道，辰念竟也對音樂有研究。

“我算不上行家，只是從前有朋友精通此道罷了。既然景兄弟有興趣，咱們不如上去看看。”辰念提議道。

“好！”景英爽快地答應，自己在府中的時候，母親專門給自己找了一個師父教自己彈奏古琴。學了這些年，在家鄉的時候，也算是小有名氣。可景英倒是不了解，自己這樣的琴技，在都城中算是怎樣的水平。

走上酒樓的時候，正有一個年輕人在樓上彈著琴。很多人圍在旁邊聆聽著，不時發出怯怯私語低聲交談著。

“請問這位兄臺，這是在進行表演嗎？”景英隨意找了個座位，詢問身邊的人。

“這家店的老板拿出了自家最好的一壇酒，說是能彈奏出被全場的人認可的樂曲的話，就可以得到這壇美酒。可我看好幾個人都彈得也不錯，可老板卻並不覺得。也不知道他的標準是什麽。”景英身邊的男子，興致勃勃地議論道。

“哦，竟有這樣的好事。”景英轉過頭和辰念說道。

“這老板也是聰明人，弄這樣的風雅事，招徠顧客。倒也是經商的好手段。”

“咱們不管他是不是經商的手段，反正有這樣不用花錢就能喝到美酒的好事，也是有趣。我剛剛看過了，這酒的確是好酒，只是旁邊倒出來的一小碗，聞起來就香味甘醇。”景英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景兄弟胸有成竹，不如上前試一試。”辰念提議道。

“那你等著。”景英自信地說道。

這時候，年輕人從是上面走下來。下面只有稀稀拉拉的掌聲，並沒有得到滿堂的喝彩。

“還有哪位想要上前一試的嗎，今天還有最後一個機會了？”老板站在一旁詢問道。

“我來！”景英從人群中站起身，自告奮勇地說道。

“那就請這位公子上來彈奏一曲。還煩請下面的客人，用心聆聽。”老板站在一旁，微笑地說道。

景英走上前去，看著面前的這把古琴，竟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在這酒樓中，竟然有這樣一架材質如此優良的古琴，上好的檀木質地，雕刻著細巧的花紋，琴弦也泛著玉色的光澤。方才還只是以為老板只是為了賺錢而采取的手段。可現在看來，老板也是認真的準備了。也許，這個老板也是真心愛琴，也是說不準的。

景英在琴椅上坐定，不急不躁地對臺下露出了自得的笑容，凝神聚氣，纖長的手指輕揚，準備開始在琴弦上撫動，露出雪白的手腕。陡然間，琴聲響起，聲音清明，宛如泛起水面上的層層漣漪。音色清清冷冷，卻又張弛有度，婉約中卻又透露著剛毅。

彈琴的時候，景英有著一種別樣的感覺，似乎獨立於這個世界，卻又牽連著你的心緒讓你無法忘掉這個塵世。整個人沈默著，沒有了平日裏的嬉笑打鬧，卻多了一份自得與高傲。辰念還從來都沒有見到過這樣的景英。這讓辰念第一次思考，景英的真正身份到底是什麽。

雖然一早就猜出來景英是個家境不錯的女孩子，可是這樣的氣質，卻並不簡單，並不是普通官宦人家或是富商的人家能生長出來的。上一次聽她說過，自己是和家人一同進都城來見親戚的，既然如此，他們就不是國都的人。或許，她是哪一個藩王的親屬也有可能。如果她真的是王室的人的話，可能自己還可以打聽到她真實的身份。

可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家生長出來的女孩子，那她的父母也絕對不是平常人，聽她的意思，她的父親一貫慣著她，讓她穿著男裝出街。景英之所以會那樣同情小晴，一定是因為自己的父親對自己的寵愛讓她覺得小晴實在是可憐。

算了，就算是她身份特殊又能怎麽樣呢。自己不也在隱瞞著自己的真實身份嗎。為何自己終究是無法將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展示在自己想要靠近的人身上。無論是愛人，還是朋友。

景英突然琴聲一轉，開始演奏著一首國都的民謠。辰念猛然發覺，這首民謠是自己的母親從前的婢女常常哼唱的曲調，那時候聽她說，這是自己母親從前最喜歡唱的曲子，因為她自己經常哼唱，倒是讓身邊服侍的人，都習慣了這樣的曲調。

辰念突然間站起身來，毫無預兆地走上前去，將自己腰間掛著的竹笛橫舉在自己的唇邊，伴著景英的旋律，悠揚的笛聲響起和古琴的聲音交匯融合，相呼應和著，竟是十分地默契。一時間，酒樓中的客人都安靜了下來，只是聆聽著兩個人的演奏。

辰念的笛子從前吹得並不好，在西夏的皇室中，很多人都會吹奏笛子。可是因為辰念長時間不在西夏的原因，還是後來在逸城的時候，殘韻教著自己，才能吹出如今這樣流暢的樂曲。

辰念吹奏著這無比熟悉的旋律，心裏似乎覺得母親離自己更近了一些。景英雖然沒有預料到辰念會突然走上前來，和自己一同演奏卻並沒有顯露出任何的驚訝，兩個人的默契配合，根本看不出這是他們第一次的合奏。

終於，尾音落下，兩個人結束了這一次意料之外的合奏。片刻的寧靜之後，是客人們熱烈的掌聲。景英站起身來，謙虛地說道：“各位，獻醜了。”辰念轉過頭去，看見站在一旁的老板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同客人們一同鼓著掌走上前。

“二位公子配合默契，演奏出的旋律實屬上乘之作。我本意只是想要找到一個能將這把古琴彈奏出真正的美妙琴音之人，竟沒有想到遇到了二位這樣情誼深厚的知己。你們二位的友情，實在是讓我羨慕。”

“我宣布，這壇美酒就贈與這二位公子！”老板在眾人面前宣布道。景英拉了拉辰念的衣角，得意地偷笑著。她就猜到，自己一定會贏得這壇酒。其實景英的初衷也並不是為了要這一壇酒，只是覺得好玩罷了。好不容易到都城，一定要趁著這幾天把好玩的東西都玩遍才是。

“在下剛才看過了老板的琴，的確是上好的古琴，您怎麽會想到把這樣的琴擺在酒樓中。”景英站在老板身邊好奇地輕聲問道。

“實不相瞞，這把琴並不是我的琴。而是我從前一位舊友的琴，他曾經是個琴師。從他過世以後，這把琴就一直保存在了我這裏。我把這把琴放在櫃子裏珍藏了許多年。可我後來才醒悟，一把琴當它被沈積地擱置的時候，就再也沒有了生命力。我便決定，每年在他生辰的這天，把琴放在酒樓中，尋有緣人來奏上一曲。我知道，只要琴的生命力還在，他的在天之靈也會欣慰了。”

“今日不僅聽到了這位兄臺的琴聲，還能看到二位默契的配合演出，倒是讓我不由得想起了從前我們兄弟二人年輕的時候，甚是感激二位。這壇酒奉上，小小禮物，不成敬意。知交對飲，當是這天底下最美好的事情。”說完，老板向景英和辰念微微頷首，便離開了。自己走到古琴的旁邊，小心翼翼地將琴包好，擡回了內室。

“沒想到這酒樓老板也有這樣感人的故事啊。”景英望著老板的背影說道。

“人世間，每一個人都有著自己獨特的故事。就算是很多人，看起來都這樣的平常，卻也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不是嗎？就算是我們，也都有著沒有和對方講過的秘密。這很正常，也許能做到完全坦白，真的很困難吧。”

景英沈默地點著頭，望向辰念，辰念的眼睛很亮，似乎含著淚水。

“陳兄，你是哭了嗎？”景英問道。

“沒有。”辰念嘴角牽起微笑，“只是我的眼睛有些亮罷了。”

“從前也有一個人，對我說過同你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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